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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起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朝军队众人道:“男儿生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能够护得一方安宁,乘荫于后人,乃是一个将领毕生的荣耀,这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此行多谢众将士悉心护送我儿回乡,秦某感激不尽。” 他抬头抱拳,行了一个军礼,神态庄重,不复方才的垂垂老态。只有满头斑白如雪,映着漆黑的棺木,说不出的苍凉萧索。 将士知他一生忠勇护国,为先帝拼下万里江山,老来得子,骁勇善战,战场上纵横无匹,护得这河山昌盛,没想到一门忠烈,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感叹之余也不禁惋惜天妒英才。 秦老将军此刻已经回头,双手一撑马鞍,翻身坐定。他缰绳一振,人马先行,在前方为行军开路。又是一声大喝,棺木复起,往定国府而去。 身后是静立在风中目送棺木离去的人群,空中依旧是漫天飞沙白纸,仿佛所有的金戈铁马,纵横沙场都如同这苍茫天地间的一点屏障,风停后,终究会归于虚无。 江山万里,盛世太平。 宣景八年三月,北疆战役告捷,追封秦鸿为骠骑大将军,以国礼相葬。 第一章 日朗风清,护城河畔杨柳低垂,临于碧水之上,映出宛若女子般的身姿,清风徐来,柳絮漫天飞扬,落于河水之中,荡开层层涟漪。 永安城外,一辆马车渐渐驶近,到了城门口,守卫喝了一声:“停车下马。” 马夫见只有两个士兵前来盘查,一勒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士兵上前例行检查,走近些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从车内溢出,不等开口,就见到一名少女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出头来,模样清丽恬然,见来了人,微微一笑,柔声道:“两位军爷,我们这是要回城,小姐生了病,不好见风,请多包涵。” 士兵见她举止得宜,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却称车内的人为小姐,不禁微微觉得诧异,虽然看她面目可亲,有些好感,多年来倒是职责使然,偷空向她掀起的一角看了过去。只看见一白色人影,侧卧于车内铺好的软塌上。她身形单薄,被裹在一身狐裘之中,只露出小半张脸来,象是察觉出有人在看她,也只是微微侧了下脸,并没有转过来,包在狐裘里的发丝却顺着滑落出来,逶迤在身下,发丝如墨,显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现在已是春深,她还裹着一身狐裘,已经有些不正常,再见她的脸色,已经信了八分。只是看她一身狐裘,毛色纯粹,不是寻常富人家能够穿的起,一名士兵便随口问道:“是哪家小姐?省亲还是回城?” 那少女眼中透出一丝赞许,转瞬即逝,微笑答道:“城南西巷秦家,这次是回城。” 说罢,亮出了一块腰牌,上面黑底白字,用隶书刻着一个‘秦’字。 士兵先是一怔,先是想不出这城南有哪个大户人家姓秦,继而想到这城南居住的人家非富即贵,这姓秦的也只有定国府这一户人家,再看了一眼腰牌便已经确定。这才想起秦府确实有个很少被人提及的二小姐,毕竟前有其父后有其兄,皆是声名在外,且从前就听说这秦二小姐自小体弱多病,被养在方外,自然无人问津。 他先前是服役于秦鸿手下,敬佩秦氏一门的忠义,看了车内人的情形,想到秦少将军的下场,顿时起了恻隐之心,神色也恭敬了些,再次确认后,才拱手道:“打扰了,请进城。” 那少女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士兵目送马车渐渐远去,半晌才收回目光。到了城门口站好时,另一个士兵道:“看马车该是有些脸面的人,倒比先前的那辆要好说话的多。” 回来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才道:“来头可大了。” “比的过现在的大将军杨延辉?”虽是这样说脸上却露出一丝轻蔑,接着诚恳道:“国之栋梁,如若秦少将军还在,百姓有福了。” “车里的人是秦家二小姐。”回来的士兵不禁摇头道:“老将军一生戎马,到头来却无子可送终,只有这女儿尚可承欢膝下,却是个病根子。” 另一人也是一声叹息,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惊道:“我前几日见宫里下了告示,说是下月要迎娶秦老将军的女儿秦颜为后,莫不是说的这秦二小姐?” “秦老将军还有几个女儿,这次回来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吧,哎……”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一致回头,看着远处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相对默然。 入了城,马夫驾了车往城南去,那少女推开帘子往回看了看,无意般的说了声:“到底是少将军带过的手下,进退得当,只是怎未见到城卫,该不是玩忽职守罢……” 车内并无人应她,她看了看前方的情形,忽然听到车内有人唤了一声:“饮烟。”声音沙哑,她连忙放下车帘,回头正见秦颜支起身子要坐好,急上前帮她垫上软枕,要扶她。 秦颜轻轻摇头,帽檐顺着动作滑落,露出满头青丝,顺着衣料倾泻而下,有如流光,铺散了一地软榻。她抬起头看了少女一眼,双瞳如墨,一触即过。于是低头以手掩唇,轻咳了两下,才继续开口道:“先去管竹居,我要带一壶好酒回去。” 被唤做饮烟的少女听后,面色有些不忍,她怎么会不知道,少将军每次大捷回来,总要去管竹居痛饮一场,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饮烟不忍心拂了她的意,于是朝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掉了个头,往管竹居驶去。 饮烟提着买好的酒,踏上马车坐好,秦颜接过她手中的酒,轻轻闻了闻,酒香扑鼻,她却低咳了几声,于是将酒放到一边,示意饮烟可以启程了。 马车不过行了片刻就停住了,不等饮烟追问,马夫便说道:“前面不知是谁拦了哪位大人的车驾,咱们的马车看来一时过不去。” 饮烟闻言,揭开帘子看了看,果然不远处人声鼎沸,人群围的里外三层,不象在争论,倒象是在看戏。 过了不久,车夫回来禀告说是有人驾了车仗直闯城门,不顾盘查还伤了守城的士兵,此刻正被城卫拦了要查。 也不知是谁痛呼了一声,饮烟就见一身着家丁服模样的人被大力抛出了人群外,人群顿时散开了一个口子,让她将圈内的情形看的更清楚。 一身着锦服的年轻公子坐在马车上,仪表堂堂,却面色狠厉,此刻正拿着鞭子横眉怒目喝令下人要打什么人,身后车帘紧闭,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饮烟心里顿时有了底,毕竟是身在官宦之家,懂得一些典仪,数了下马匹,于是皱着眉头道:“看车驾该是朝中重臣的仪仗,也不知是哪家的黄毛小儿仗势欺人……” 话还未说完,只见那年轻公子有些气恨的向前挥去一鞭,有人急喝一声:“散开!” 人群急散间,只见一身着蓝衣的人徒手接了长鞭,微一使力,将那公子拽下了马车,那公子就势滚了一圈,锦衣上粘了不少灰尘,僵持间眼神阴狠的看向对方,冷声道:“你一个小小城卫,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真欺我杨家无人?” 那蓝衣人执鞭的左手一震,放开长鞭,年轻公子被震的退了几步,正要再打,却见他右手抛出一柄长剑,左手相接时往胸前一横,一声低啸,剑身半出,阻住了对方的身形。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语气不亢不卑,淡声道:“沈某只知道在其位,谋其事,小小城卫亦有他职之所属。朝中并无你这般年纪的大员,且不说你年纪轻轻,身无品阶,私驾车仗,就凭你入城不服管制,纵马伤人,我都该拿下你,按律处置!”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年轻公子一时也无从反驳,仗着人多,他大喝道:“我乃大将军杨延辉之子杨溢,你敢拿我?” 回答他的却是蓝衣人的一声冷喝:“拿下!” 饮烟先听他说对方年轻,他自己看来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可沉稳有度,难免有些莞尔,但听得年轻公子报出来历后,满腔的钦佩化为了担忧,她看了一眼正在场中缠斗的蓝衣人,朝车内道:“可惜了这般风骨和身手,又怎么能斗得过杨延辉。” “过刚易折。”秦颜微微摇头,对车夫吩咐道:“我们过去。” 车夫大惊,饮烟怔了片刻后便明白了秦颜的意思,不等车夫回神,瞅准了那杨溢的家丁被打落这边的空隙,用力朝马臀上一拍,马匹受了惊,仰起前蹄朝前方狂奔,本来还在争斗的众人见突然冲来一辆马车,纷纷仓皇退避,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车仗,饮烟恍惚中看到前面那车帘因为来势微掀,影绰出衣袍的一角,还未看清,突然冲出的蓝衣人迅速的越上她们的马车,强拉疆绳,那马长嘶一声,堪在车仗前停稳。 不等杨溢发怒,一声清喝先声夺人:“谁敢惊了定国府的车驾!” 那杨溢先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一愣,再听到是定国府的人,只能强压下怒火,一时间不能发作。 这时饮烟从车上跳下,脸色惊惶,仿佛心有余悸。她看了一眼四周,杨溢正要上前自报家门,她却指着他大喝:“你又是谁?胆敢纵仆闹事,惊了定国府的车驾,你可知车中是谁?有胆的报上名来,定要拿你问罪!” 那杨溢看了一眼还跌倒在旁的家丁,一时无法反驳,被饮烟最后一句一堵,不管车中是谁,定国府的人毕竟不能轻易得罪,自报家门反倒成了挑衅,只得咬牙拱手道:“无故惊了姑娘车驾,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只听车内有沙哑的声音传出,车帘也被人掀开一角,饮烟忙做出惶恐的神色,伸手接秦颜下车。 众人最先看到的是一头青丝如瀑,顺着躬身出车的动作垂落在身侧,那密不透风裹着狐裘的身躯仿佛不堪重力,倚靠着饮烟一步步的踏下马车,蓝衣人早已下了马,立在一侧,正在想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形,却被秦颜蓦然抬起的双眸惊了一跳,那两点漆黑直直看来,如墨似染,反让他忽略了她的样貌。 秦颜轻咳了声道:“承蒙公子相救,请留下姓名,秦颜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秦颜这名字一出,杨溢神色一动,额上也冒出了虚汗,他自然是知道秦颜将是未来的国后,心说这回闯了大祸,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如何息事宁人。 蓝衣人听了秦颜的话,只是拱手微微一笑,教人如沐春风,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眼神似漆,似是执意的等着什么,心神不禁一松,低道:“在下沈椴。” 秦颜点点头,作势要上马车,饮烟却惊呼一声:“小姐,你衣服上沾的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话看去,只见雪白的衣摆下竟沾上了几点艳红的血迹,秦颜所站的地方还有一滩血迹,是方才斗殴时留下的。 杨溢脑中一轰,知道众目睽睽不好推脱,便不给沈椴申明的机会,快步上前道:“在下的马车刚才受了惊,一时不查,伤了过路的百姓,杨某自当负起全责,定会给伤者一个交代,也请姑娘允许在下护送回府,以弥己过。” 饮烟暗暗冷哼一声,秦颜只是微微笑道:“不必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且有心补救,这样便好。” 杨溢见她没有一点官家大小姐该有的架子,语气和善,如此轻易的便将他心急之下编造的托词全盘接受,悬起的心总算放下。 秦颜转身上了马车,刚一撩帘子,见沈椴望着杨溢似乎另有打算,借着开帘的动作轻声道:“能屈勿折,青山常在。” 声音刚好让沈椴听得清楚,他一征,望着秦颜渐渐露出惊诧的神色,但见她已经进了车,挡在前面的车驾早已经被杨溢一声令下撤开,车夫喝了一声‘驾’,车轮滚动声中,渐渐行远。 沈椴这才收回心神,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再回神时,杨溢正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愤恨,沈椴以为他要发难,心想正好可以拿下他给伤者一个公道,不想那杨溢竟然没有发作,只是命人驾着车马离去。 他一时惊奇,握剑的手松了又紧,一时也无法做出决定,抓或不抓?终于想起方才秦颜说的一番话,他并不是不懂,只是违背了他多年的处事原则,却让人无法反驳,又从杨溢的态度想出了个中的原由,沈椴终于长叹一声,带着士兵离去。 第二章 半月后,沈椴突然接到了武选清吏司的文书,将他调到了秦老将军的手下任事。 最初的惊诧后是强烈的不安,如果没有上次发生在闹市的事情,他一定会欣然接受,毕竟他一直十分仰慕老将军的为人,希望能跟随将军有所作为,施展抱负。可一想到这其中的情由,心中始终不能放下,思索前后,决定向老将军说明情由,才能令他安心。 沈椴初次拜访,出于对秦老将军的敬重,所以身上并没有佩剑。到了定国府,只见大门两旁的门禁有如钢刀在侧,纪律严整,老将军的处事作风,可以窥得一二。宅上高悬的牌匾,乃是先帝御笔亲题,‘定国’二字如钢筋铁骨,隐有气吞山河之势,不难看出,下笔之人雄才大略之心。 沈椴请门卫通传,不过片刻,就见里面出来一月白衫子的少女,步履婷婷,他认得是那天叱喝杨溢的女子,收敛了当日惶惶的神色,此刻显得淡然明丽。 只见她朝自己微笑道:“我家小姐已经恭候多时,请公子随我来。” 沈椴本想见的是老将军,没想到秦颜要见他,又听眼前的女子所说的话,象是早已经知道他要来,有些错愕,后又想于理不合,但见她已经在前面引路,一时找不到借口推辞,只能跟上。 一路上看来,府里亭台流水,古朴雅致之极,只是此刻却到处张灯结彩,四处洋溢着喜气,象在准备什么盛大的喜事。沈椴突然想起皇榜昭示,算起来,秦颜再过半月便要入宫为后,想到那日所见的女子,望向自己的一双眼眸如墨如漆,明明柔弱无依却能够为自己解围,这样清雅别致的女子,即将要嫁做人妇,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失落。 “到了!” 沈椴蓦然回神,见那少女自顾往前踏了几步,他顺势望去,那里有一株红杏树,花已盛极,树下有石桌凳,凳上侧坐着一人,靠在桌旁看书。青丝依旧,却是一身大红衣衫,执书的手也被隐匿在宽阔的袖摆中。 清风微荡,残杏如雪纷落,铺了树下一地,那鲜妍的衣衫随风飞荡开,衣带蜿蜒,如火如荼。红衫女子拢袖抬手拂去衣衫上的花,那醴艳的花瓣在这身衣衫下也被摄去了三分颜色。她偏过头来,沈椴一惊,这才看清楚了她的面貌。 没有初见那般病弱,气色显得好上许多,原来她已精心上了妆容,眉不似柳,一点青黛盈盈入鬓,眼尾上挑,唇上淬了粉色的胭脂,极淡,却并未被身上的衣衫压下,只是那两点漆墨却因为五官的描画,再也没有那般凌厉的幽黑。既是惊艳,他似乎有些遗憾与不自在,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又觉得她本来就该这样,想到那日的衣衫胜雪,只能相信前人所说的浓妆淡抹总相宜,心中的异样却并未得到舒缓。 “这一路走来,沈公子可有觉得失望?” 秦颜首先开口,声音较之半月前清亮许多,沈椴心想她喜事将近,身体已经有所好转。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郁结。听她这样问,连自己都猜不出她心中的想法,只是答道:“这一路所见,仆从各司其职,府中井然有序,纪律严整,可以看出老将军的御人之道,沈某钦佩。” 她点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今日登门拜见,心有疑虑,我说的是不是?” 沈椴点头,他不愿意因为当日的事便有了今日的机遇,折腰于人。可秦颜说的一番话是告诉他老将军处事用人秉公严整,并不会因为某些人的关系而善用无能之人,想来秦老将军已经对他的为人有所了解才会收为门下。 秦颜见他已经想明白,极为自然的说道:“你我并不相欠,我自然不会感恩报德,你有今日,只凭本事,与我无关。” 听秦颜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也不见她的神色有所掩饰,就象喝茶聊天理该如此。沈椴却因她的坦率愣了半晌。想到当日她出面,当众询问他的姓名,亲口说会登门拜谢便向杨溢表明了沈椴对定国府有恩,有了这层关系,杨溢也不好随便动沈椴与定国府和将来的皇后为难,而杨溢事后竟然也给了伤者一个妥善的处置,想来也是怕留下话柄通过他让秦颜知道,若是自己想说清实情反而有些小人之心,毕竟秦颜也未对杨溢的话有所怀疑,官场复杂,总要互相留个余地。 这样算起来,他反而欠了秦颜一个大人情,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两不相欠。 没等他想明白,秦颜已经说出了他心中所想,道:“你这次没有抓杨溢,破了你的原则,但你要明白,凡是留有余地便是为自己谋得后路,记得我当日说的话,否则再多的壮志雄心不过空谈。” 沈椴不做声,思绪一时被她的话所触动。 秦颜看了一眼静立不做声的沈椴,知道他的心意有些松动,继续说道:“小小城卫,所司之职,不过方寸,没有一呼百诺的权势,事事又怎能按着你的原则来?你只知道为伤者讨个公道,又怎么会想到他们一介平民百姓能否承受得住事后的暗报?” 她看着沈椴越来越迷惘的神色,语气依旧坦然,淡淡道:“人情世故,生死无常,是非黑白,公道自断。” 沈椴心神大震,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面色泰然的女子,竟想不到如此柔弱的身躯下能有这样的见解胸怀,秦氏一门,当真无弱卒。 “是沈某多心了。”他神色谦恭,正色道:“也多谢小姐当日相助,感激不尽。” 秦颜却转头不再看他,只是翻着手中的 奇 书 网 :“你可还要见家父?” 沈椴呆了片刻,摇头微笑道:“不必了,日后共事定然还有许多机会相见。” 此刻,他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放眼望去,府中喜庆的红色与面前人的衣杉相映,不久后,她便要母仪天下,重门深院再不得相见,后宫多事,也不知日后漫长的岁月如何度过。沈椴心中微有隐痛,于是拱手道:“沈某惭愧,今日多谢点拨,得知小姐喜事将近,诚愿小姐今后岁月静好,永世安康。” 秦颜一怔,看着前面眉目清朗的男子,眼神真挚,她心中微热,笑道:“多谢,若公子日后飞黄腾达,切莫忘初衷。” 沈椴点头,不再多言,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份情意。道了别,侯在一旁的饮烟走在前送他出府。 过了九曲回桥,沈椴恍然间回头,仿若时光错落,桥的另一端,青丝红衫的女子正低头捧书,神色专注,花落了一头也不自知,此情此景,如浓墨渲染的画卷,抑得人无法呼吸,想到能为她拂去头花之人,他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渐渐的拐出了桥,回头亦再不能相见。 三日后,少府寺派人送来婚典所用的冠服,秦颜这才惊觉得自己将要嫁做人妻了。 她望着摊在床榻上的冠服,承载的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殊荣,此时如此轻易的摆在她面前。她扫过一眼,九龙四凤冠,点翠凤,配珍珠翠云十二钿,大红翟衣,上面绣着繁复的金云龙纹,配饰琳琅,显得尊贵至及。 秦颜望着华丽的衣饰,摇头叹气,眼神悠远。她低头笑道:“我从未想过会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饮烟见她伤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看着她拿起凤冠,珠翠铃铛,还不等她细看,上面的珍珠垂饰有如银盘落珠散了一地。饮烟低呼了一声,立马蹲下身子抢着拾捡,只是珠子四散,一时间难以收拾,终于等到都落定了,她才长叹一口气,慢慢的拣着。 “这般重,可比父亲的铁盔更让人坐立难安。”秦颜不慌不忙的将凤冠放回去,仔细的端正摆好,继续道:“一不小心,脖子就拧了。” 她看着地下拣珠的饮烟,慎重其事的说出这番话,微微一笑,竟然开起了玩笑。 饮烟暗暗翻了个白眼,她真怀疑这是否跟当日闹市上的衣衫染血一样是故意而为,又不能对她发脾气,只能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大婚在即,不要乱说胡话。” “他不会真心待我。” 饮烟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抬头望着秦颜,见她神色兀定,唇角含笑,看不出一点伤心的神色,只是单纯的要向人证明她所言不假。 饮烟眼神一黯,低下头,许久才喃喃说道:“将军自然明白皇上的用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为国巩固了两朝江山,皇上又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只是可惜了秦门的一片忠心。不过,就凭这般,皇上也不会亏待小姐的。” 秦颜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突然道:“这几日我见父亲一直深夜不能眠,我知道他是觉得有愧于我,君纲臣道,与人无忧,我只拜托你一事。” 饮烟知道她一向不轻易托事,听她这样说,心中一急,站起来道:“小姐有事尽管吩咐,饮烟一定竭尽所能。” 秦颜摇头,“你从小同我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从未把你当做下人看,我只希望你今后能替我承欢膝下,毕竟多年来我也不曾一心陪伴在爹身边,让他颐养天年。” 饮烟听她这样淡淡的说着,却只有自己能明白其中的酸楚,眼眶一热,不禁落下泪来,本来想随她入宫,好好陪在她身边,但知道只要她开了口自己就无法拒绝,于是她点点头答应,道:“你总是这样,早就看透了很多事情,不过也好,观棋不语,总能让自己明哲保身的,但愿日后真能如沈椴所言,岁月静好,永世安康。” 秦颜忽然听她提起沈椴,想起初见时横剑当胸的清风男子,难免露出一丝笑意,她叹息般的说道:“饮烟你不明白,人生便是一场局,其中你我又怎能免俗。” “我说不过你,但愿你记得这世上总还有人牵挂着你,不要令他们忧心。” 秦颜点头,认真道:“我还有欠下的人情不曾还,我当然要过的很好才可以。” 饮烟深知她恩怨分明的脾性,当下偏头一笑,戏道:“好,那你要记得,我替你照顾老将军,欠着我这个大人情,有朝一日我要亲自向你讨还的。” 秦颜闻言,不紧不慢的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漫声道:“有丫鬟是这样跟小姐谈条件的么?” 饮烟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眼都不抬随口补上:“话是你说的,不拿我当下人看,小姐你的记性怎么一下子就退步这么多了?” 秦颜想也不想,微笑道:“方才是我有事相商,此时另当别论。” 饮烟闻言气急,眼前的人此时拈袖微笑,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偏偏说出的话能气死个人,于是不再理她,继续捡着珠子。先前因为断珠引起的介怀也被气闷冲淡,她想,能这般让人生气的人,定然会让自己过的很好很舒适。 第三章 秦颜听到殿外传来的更鼓之声,心里默默数了数,已经三更天了,既是深夜,人语丝竹之声渐渐沉寂下来,终于不能再闻。 宫殿的四角摆放着精心修剪的鲜花,混合着香炉里的袅袅清烟,香气熏然。她端正的坐在绣满金龙飞凤的床塌之上,双手交叠,宽阔的袖摆下仅露出一截指尖,上面精心浸染着鲜红的蔻丹,烛影摇红,更衬得手白如玉。 头上的凤冠实在是沉了些,脖子微微发酸,但一想到是饮烟一针一线替她重新穿好的,也不再抱怨。于是透过轻薄的喜帕,望向远处的烛台。视线所及,皆被头帕染成鲜红。她看着鎏金穿花烛台上那团朦胧的光火,随着气流微微跳动,火苗时而拔高,时而偃息,红色的烛蜡一滴滴滚落,汇聚在底端,慢慢的变得只有几寸长短,她算计着,该有宫人进来换了。 如此想着,突然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宫殿深旷,这一声在深夜里极为清晰,连秦颜也不禁手指抽*动,微微惊了一下。她不能动,只是微侧了头,望着殿门的方向,眼前有重重帷幔通天落地,将内厅与大殿隔开了。许是殿门大开,晚风灌入,那纱帘一时间四处飞散,状如轻烟,缭绕间,透出一个身着玄衣的颀长身影,静立在重帘之外。秦颜认得这个身影,曾在大殿之上,看着她接受册封,一步一步登上后座。 她猜错了,来的不是宫人,是她的夫君,当朝天子李绩。 “哐铛”一声,门被人合上,秦颜听到衣带错落的声音,穿过九重纱幕,一点一点近了。无声的压力伴随着沉稳的步伐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让她开始觉得口舌干燥,心口跳动的厉害,隐匿在宽袖下的手指也不禁蜷缩在一起。终于走到了面前,不动,秦颜反而松了一口气,只闻到对方身上透出的酒香,心知他一定喝了不少酒,即使这样,属于君王的威慑力也并未减少半分。 “皇后……” 头顶突然有声音传来,低沉模糊,那声呼唤似乎就呵在自己的耳边。秦颜微惊,衣袖过处带起一阵微风,头顶的红帕突然被人掀起,轻纱烛影刹那摇曳如梭,她下意识间抬头,眼中惊疑的神色甚至还来不及散去,逆光下,只见来人的面目一半被隐匿在阴影之中,一半溶于光晕,既是阴郁又是明朗,烛火轻跳,他的眉眼显得迷离而悠远。 此刻他虽除去了冕冠,但依然是一身盛装,重服繁饰。探下身子时,环佩齐倾,酒香混合着熏衣用的叶合香扑面而来。眼前一暗,秦颜恍然看到了他的眼神,几分幽邃,几分朦胧,甚至还有一些迷茫,快的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离她很近,他的长发零落,垂落在她肩侧。 “你与秦鸿有几分相似。”他忽然说道,一边为她取下了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将它搁置在桌边。 秦颜顺从的任他为自己取下头冠,只是在他将后冠放在桌上时,想到父亲为自己加冠的情形。戎马一生,从来都只是执刃杀敌的手,十分笨拙的为她整好头冠,那手指粗糙,颤抖时磕的她眼睛生疼,只听他一遍遍絮叨着:“是爹错了,你不要怪,要过的好好的……” 她恍然间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见他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心底。她低头看了看身下锦绣成堆的裙摆,自己此刻华衣精妆,又怎么会象一个男子呢? 他身影一动,已经坐到了她身边,酒香微微飘来,他低沉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响起,说:“你不言不语的样子与他最象,一次宣他上殿时便是这样的神情,朕坐在大殿上与他隔了很远,就觉得此人周身都散发着冷淡疏离的气息,朕还道他无非是读了两三年圣贤书,自以为是将门之后便狂的目中无人,想挫了他的锐气也好,便故意不让他在老将军手下任事,只让他随杨延辉做了个幕僚,没想到一路东征西讨,却是个不世之才,只可惜,可惜……” 他咳了两下,眼神湿润,微眯着,终于露出一些与之年龄相符的神态,倒显得可亲许多,只是平时或许修身律己甚严,连醉酒也没显出多大失态。秦颜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唤他什么好,终究没有做声。 他复而睁开眼,望着秦颜的眼睛道:“你不说话,是不是也在怪朕?” 并不是真的责问秦颜,他手一撑,挣起身,踉跄了两步转过身来望着她继续道:“朕渐渐让他带兵打仗,让他挂帅去北疆,后来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快马飞报大捷,朕早就备好酒宴为他接风洗尘。明明人已经在半路上,这军报的字都是他题的,朕不会认错他的字,同他的人一般的铮铮傲骨,可为什么这么半程路也等不到?这江山太平,是战场上多少牺牲流血换来的。是了,他是你哥哥……” 他说到最后,已经毫无头绪,秦颜见他脚步杂乱,知道他醉的厉害,于是伸手去扶他,没想到他袖袍一转,扶着床檐径自倒了下去,神色间仿佛十分难受。 秦颜上前将他安置好,为他除去一身的衣佩,仅着中衣。一边帮他顺了气,见他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拿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好。她怔怔的看着他的睡颜,此刻他安静的躺着,没有了醒时凌厉的气势,显得眉目如画,容颜清冷,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只是睡时神态也未见轻松,眉宇间还残留着贯有的威严。 “我不怪……” 秦颜垂首低叹一声,几不可闻。 起身离开,身后是衣摆及地的摩挲声,她在昏黄的烛光中打量着四周,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桌台上,那里还摆着宫人为他们准备的合卺酒。 秦颜想过许多种情形,惟独没有想到他会说起秦鸿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他不是死在战场上,送他回来的将士们说,回程时伤重不治,留在了半路,被人送回了他的故乡。 秦鸿当然不会怪他,父亲更不会,他是君,他是臣,百战身死,能够功成身退,对一个战士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归宿?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死在战场上…… 想着想着,烛火‘噗’的一声灭了,空阔的大殿瞬间被黑暗笼罩,仿佛久沐阳光的人突然进入了阴暗的角落,双眼一时无法视物,她倒退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拌倒。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终于能看清楚一点事物的轮廓,听到身后传来衣物翻动的声音,她僵硬中回过头,摸索着上前,探出手,将他翻出被外的手小心的放回去,再替他盖好被子。做好这些后,她手依然按着被角,身体倚靠床檐望着虚空出神,看着看着,白日的疲惫突然袭来,终于令她沉沉睡去。 手心传来轻微的震动,让秦颜的意识渐渐复苏。她睡眠一向很浅,在默然中睁开眼,首先见到的便是重重帷幔,待她转头望向床榻时,却没想到李绩此刻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眼神沉定。饶是镇定如她也不禁身子往后一退,却发现自己的的手正拉着他的衣摆,难免尴尬,于是下意识的松了手收回到自己宽大的衣袖中,起身盈盈一拜,道:“失礼了。” 李绩在她收回手时便已经坐起,目光再也没有昨夜的迷离幽邃,变得锐利许多,连声音也变得平稳有度。 他失笑道:“有趣。” 秦颜不知他为何要笑,见他笑时双眼微阖,笑意阑珊,似是初醒时的慵散无力。他也不解释,只是起床,击掌唤了宫人进来。一众宫人突然鱼贯而入,为他梳洗整衫,秦颜退到一旁低头不语,望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微微出神。李绩见她立在一旁不说不动,突然笑道:“皇后初来宫中,若是嫌闷,便让宫人带你四处走走。” 秦颜正暗自发呆,见他突然提到自己,下意识的抬起头,此刻正有宫女为他更衣。他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胜在精壮颀长,先是中单,再是玄衣,日月在肩,星山在后,龙与华虫在两袖,然后便是下裳,配上同色锈有龙腾三火蔽膝,大带革带在腰间相系,饰以玉佩小绶,层层加诸于身,不仅未见臃肿,更显得他丰神玉立,身姿挺拔。 她微一阖眼,沉目低道:“多谢皇上挂心。” 李绩不再看她,有内监为他取来冠冕系好,十二旒白玉珠链低垂,朱纓,青纊充耳,衬得他尊贵至极,也将他的面目隐于珠链后,含威不露,君心难测。 梳洗完毕,再有内官再三检查后,才提醒道:“该上朝了。” 他似是不闻,只是回过头看着秦颜,唇畔隐约可见一丝笑意,道:“昨夜皇后辛苦了,今日你还要受礼,定会很疲累,过后你且好好歇息,喜欢什么便跟下人们说,朕得空再来看你。” 秦颜施礼谢恩,待他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宫,才有服侍的宫女进来整理房间。一群宫女们身影忙碌,不过片刻寝宫便换了模样,喜烛红帐一一撤去,房间一下子变得清淡许多。待她们换好床榻,抱着收拾好的物事离开时,用难以掩饰的目光打量着秦颜,秦颜只当做没看见。 过了片刻,又有太监搬了些花来要将昨日的鲜花换上,她上前看了看,是一些紫秸和捻丝,她闲时也看过一些医书,紫秸与捻丝皆可入药,通常能起到凝神静气的作用。只见紫秸花颜色艳丽,捻丝花枝细长,皆是袅娜明艳,红的紫的开的十分好看,花香馥郁,她却不喜欢,于是挥了挥手对正在搬花的太监道:“我不喜欢,把这些花都撤走吧。” 太监们停下动作,象是有些为难,半晌才说道:“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奴才们给娘娘的,奴才们做不了主。”说完这些,他们只是看着秦颜的脸色,心想这后宫中能够让皇上挂心如此的亦不过晨妃一人,而眼前的定国将军之女才进宫便让皇上留心,已经是许多人眼中莫大的恩宠了,也不知道这后宫中有多少人要眼红。 哪知秦颜却并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沉吟了片刻,便吩咐道:“把它们移到廊外吧,正好晴露雨水,也省的费心照料。” 太监们俱是一愣,看她神色认真,不象说笑,见他们不动还催促着,于是怔怔的把鲜花往殿外搬。 秦颜吩咐好这些,便在宫女送来的衣衫里选了一件紫色披纱大袖衫,让宫女为她梳妆妥当后,再三审视了自己的妆容,乌云似的发髻以金扣固定,上面对簪镂空花束步摇,垂于耳侧,其中珠翠掩映,行走时,宽袍帛带,裙摆拖散如层云起伏,衬着头上步摇生华,倒真有了母仪天下,华贵雍容的姿态。 刚刚装扮完毕,便有宫女在门外禀报说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外等候给新后朝拜,内官早就按照典制准备好了礼品,秦颜纵然不想,但宫中礼仪不可不守,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一众人等。 第四章 婚典后不过数日,皇上赏赐的东西源源不断送入旌德宫,金银珠宝,玛瑙玉器,应有尽有,各种珍奇的鲜花也不知被换了多少盆,只是依旧放在回廊下,日晒雨打。宫里人因此都知道皇上对她珍视甚深,只是蒙此眷顾,秦颜却并未再见到皇上,倒是有日日有内侍过来告之皇帝忙于政务,或是潜江水患,或是与献王商议民生大计,亦疏亦离。君心难测,许多人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意,疑惑的同时,流言也在深宫内院四起。 秦颜倒不在意那么多,皇上不来,也乐得逍遥清闲。她一向早起,每日不等宫女伺候梳洗,便独自一人出了旌德宫,往添香池去。她所在的旌德宫环境清幽,廊桥池水,婉转曲折,待到盛夏时莲叶接天无穷碧,蜻蜓荷香,不胜幽雅。只是每日总有些妃子什么的来请安,皆是有备而来,更多的是想来一探虚实,掂清她的分量。她对后宫的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力气和心思去分析应付,虽不过数日,也能让她看出日后一成不变的日子,让她觉得厌倦,推脱不了,只好能避就避。 在她看来,人生中好吃好睡不必思考,也是幸福的另一种诠释,好在自己无意中发现了宫里还有块清净的地方,那里处于偏宫,甚少有宫人路过,初晨时杨柳沾露,花草含苞,风景恬然。在那里看看书,过了请安的时辰她才会回来。 这时候才刚刚初夏,天光早出,阳光还没有盛夏炙烈,仿佛蒙着一层淡白的纱。 秦颜一路缓缓而行,走过精心雕琢的亭台楼阁,慢慢的道路越走越窄,视线开始被一片绿色代替,其中绿树假山掩映在其中,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小道两旁铺满了柔嫩的青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淡金的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色泽。 秦颜喜欢这样宁静的景致,当她习惯性的伸手抚向发鬓时,触碰到了头上锒铛的珠翠步摇,微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从前,许多年如旧梦烟云,越发遥不可及。如果日后一直象现在这般安于现状,闲庭信步,锦衣华食,或许真能够如沈椴所言,岁月静好,永世安康,这样也是不错的。 她想了想,摇头失笑。抬眼望去,天空很高风很轻,连流动的气息也是温柔的,这样纯粹的蓝与白也会在这广袤的深宫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想的有些入神,手中的书一时失察掉在了地上,叹了口气,俯身去拣。才刚弯下腰,眼角的余光便瞥到假山后有一双脚快速的朝这边走过来,假山在她弯下身子时便挡在了对方的视线,她迅速起身,刚想出声提醒,刹那间触碰到对方讶异的眼神,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了。 秦颜在落开时,下意识的双手向前一探,想找到支撑不至于跌倒,慌乱中触到了一只手,跟着踉跄了几步,方才站定。松了手,微整了一下衣衫,秦颜便抬起头来打量着来人,恰见对方也正在看她。还未等她看清,就见那人立刻拣起落在地上的书,低头举至头顶下跪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秦颜看他,身着宦官服饰,服色不高,应该是下侍,没瞧见他的腰牌,也不知是哪个宫的。秦颜取了书,道:“你先起来。” 那人闻言起身,捻着衣袖,瑟缩着垂头立在一旁,也不敢看她。 秦颜道:“我方才见你神色匆匆从翠阳宫那边过来,是不是晴妃出了什么事?” 那人微愣了一下,因此抬起头,秦颜看到的是一张还十分年轻的脸,干净秀气,带着一丝茫然,那茫然的神色退去时,只见他低头轻声道:“娘娘是否记错了,翠阳宫是晨妃娘娘的居所……” 秦颜微愕,抚鬓失笑道:“是我记错了,我入宫不过数日,对宫中的情形还不大熟悉。”她转而问道:“那你便是服侍晨妃的吧?” 听她这样说,他却并不急着回答,踟躇了半晌,才呐呐道:“奴才是侍奉皇上更衣的,方才是要去取冠冕,怕耽搁了,才……” 说着说着,便偷眼看着秦颜的神色,秦颜一时没反映过来,见他打量自己才想明白,只是神色依旧不变,道:“这么说上次在旌德宫你便见过我,难怪你认得我。” 那人站在一旁不做声,她又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怔了一下,象是没反应过来,疑惑道:“名字?” “恩。”秦颜点头,突然俯首轻笑道:“放心,这次我定然不会记错的。” 望着她的笑颜,他似乎有些失神,立刻低头道:“宫里,大家都唤我阿德。” “入宫前呢?”听他这样答,秦颜忽然看着远方天际,象是在回想些什么,轻道:“若是从前,你叫什么?” 阿德想了半晌,方才摇头道:“幼时我便流落街头,从前总是受人欺负的多,名字早就忘了。”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回忆却是追随一生的,如若真能忘记也是一种福气……”她低头喃喃笑道,声音极轻,后面的话消失在尾音中。阿德只是望着她,也不敢追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见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连忙低下头不去看她。 “好,阿德。”秦颜唤道,见他抬起头复又茫然的着看着自己,玩笑道:“你该去取东西了,再晚可就迟了。” 茫然之色刹那消散,阿德似乎想起了方才的目的,神色也焦急起来,于是施礼告退。秦颜望着渐渐远去的惶急身影,长袖覆指,轻笑出声。 过了些日子,天气开始热起来。 天气一热,人的精神也开始委顿起来。秦颜几日来,一直提不起精神,变得贪睡,连添香池也去的少了。她体质本来就不好,阴寒怕冷,入宫以来每日只是四处闲逛,所见的不是宫女便是太监,再就是有意与她亲近的妃子,闷的人发慌。整日的无所事事,让喜好新鲜的她散漫到极点,想到往后的生活,一向随遇而安的她也不能不叹气。 这天,她命人取了美人靠,摆上一些冰镇的瓜果甜羹,在宫院的一株槐树下放好,人躺在上面,阳光透过树缝,在地上投出班驳细碎的阴影。午后的天气有些炎热,她却觉得这样正好,吹着清风,数日来颓靡的精神也稍好一些。 吃着口中凉爽的果羹,胃口也好上不少。她畏冷却异常贪凉,没少被饮烟诟病,每见每说,她不禁觉得,宫里至少还是有一项是好的,这里能随时吃到异邦进贡的各种水果,用冰镇好,甜美爽口,极大的满足了她的口腹欲,身边也没有那丫头唠叨不停,耳根清净不少。只不过这后宫表面上太清净了,能真心说上话的人几乎没有,更没有人敢在她耳边不顾形象的扯着嗓子大声斥责她,这样想来,她还真是有些想念饮烟那丫头了。 突然没了胃口,放下手中冰镇好的甜羹,重新躺回了美人靠。抬起眼,头顶原是一片蔚蓝无垠的天空,被张开的绿色树丛覆盖,上面树枝繁茂,密密交叠,枝蔓交错的缝隙里透过金色的日光,让她的眼因为不适而微微半阂。她侧过头,闭上眼,覆在衣袖下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打,渐渐的频率越来越小,终于不动。 伺候在一旁的宫女偷偷看她,见她双眼禁闭,表情恬淡,旁边还放着吃剩的甜羹,象是已经睡沉了。 眼前的女子身材修长,被精致妆容衬托得近乎醴艳的容颜,此刻她安静的睡着,雍容中又透出一丝恬静清淡。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只是觉得这个皇后实在很奇怪,却又说不具体哪里奇怪。每日只是见她吃吃睡睡,不象其他娘娘一样时常窜些门,也不是真的联络感情,只是互相利用,打探些后宫的风向,再不济也该没事用心保养一下自己的容颜,才能长久的留住君心。虽见她每日用心的装扮自己,却不见她好好调理,倒是毫不节制的吃些忌讳的东西,什么是养生之道丝毫不见她在意,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的体貌太过自信才如此,要知道在后宫里美貌对于一个女子是何等重要。 真的是很奇怪。 她入宫的时日不算短,早就看明白了这集华丽和阴暗为一身的后宫,沉浮荣宠是每个妃子的命运,作为主子的奴才,命运同样是紧系一身的。她前日里还见到翠阳宫里的莲蕊在太液池教训了一个不小心犯了过失的宫女,气焰嚣张,小小的一个宫女连大总管也让着三分,许多宫人更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在暗地里议论,不过是晨妃的一条狗,若哪天主子失势,只会被这后宫吃的连渣滓都不剩,这后宫里谁得宠谁失势,许多双眼睛都睁大着盯着。 她没有忘记自己也是个奴才,还有一年她便可以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如果这样平静的过去也就算了,只是她最近听到宫里流传,说皇上对新皇后这么宠爱,只是因为皇上想要借秦家的势力抑制住大将军杨延辉。她是个女儿家,并不明白朝堂政事,但知道这后宫从来离不开政治,自从北疆战事秦少将军战死,兵权大多被集中在随同出战的大将军手下,大将军在宫中的势力更加巩固。后宫一向见风使舵,一直有人去巴结大将军的女儿杨妃,只可惜杨妃为人低调,无意争宠,有些人白碰了一鼻子灰。说到杨妃,幸好她并没有晨妃那般嚣张跋扈,她见过杨妃,待下人和善可亲,温柔知礼,难以与与传闻中专权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连晨妃也不曾与她为难。论起为人,眼前的主子似乎也不错,不象晨妃那般嚣张,也没见过她对下人发脾气,却冷冷清清,不同杨妃一样让人觉得亲近,这种冷并不刻意,是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太过干脆利落,她总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很寂寞。 她开始有些害怕,在这宫里她一向如履薄冰,小心的不让自己犯错,等到熬出头的那一日,但身在宫中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后宫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安稳度日的地方,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踩着你的头往上爬,也不知象这样轻松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她思索着,望着美人靠上的秦颜微微出神。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秦颜衣裙上深紫的帛带飘扬,空中悠然飘下几片落叶,掠去了她的视线,只见那几片落叶静静落在秦颜身上,她不禁轻吟了一声,再看向美人靠时,发现秦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如墨似染,一动不动的朝她这边看来,似乎浸到了心底,她心虚般的避开秦颜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发现秦颜并没有在看她,只是朝她身后的院墙看着,淡淡的问了一声:“是谁在那里?” 第五章 “是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她。 站在一旁的宫女疑惑着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朝墙头望去,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就连声音也不曾听到。可秦颜一直看着她身后,眼神兀定,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于是她再一次看向墙头,用心的听是否有动静,果然,沉寂了片刻后,墙角似乎真的有悉唆的声响。 她不禁脸色大变,急忙想叫守卫进来,还没等她出声,倒是有人先比她发出了声音,那声音细嫩清脆,还带着哝哝的软音,却故意要扮出少年老成的模样。 声音问道:“有人吗?” 话音刚落,就见墙头上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金冠,晃了晃,然后是一双湿润灵动的大眼睛,圆辘辘的转着,然后是圆润的脸颊,上面还有薄薄的红晕,待到他整个脑袋露出来,宫女不禁惊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秦颜一直盯着他看,从他的衣饰已经猜出来是当朝太子李琰,他的母妃即是晨妃。 皇上多年来只得一子,因此晨妃在宫中的地位一时无人匹敌。宫中有规定,只有嫡子才可以封太子,就算妃先生子,也要等皇后诞下龙子才可以立为太子,而晨妃的孩子出生后不久便被封为太子,所以宫中的人便传言晨妃日后定会母仪天下,可谁也没想到,半路会多出个秦颜。有了皇帝的宠幸和身为太子的儿子,晨妃的嚣张跋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到了宫女的声音,他只是瞥了一眼受了惊吓的宫女,确定了有人在院子里,一边伸出左手攀住墙头,一边坦然道:“本宫进来了!” 秦颜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了。 白色的衣衫上已经滚上了一层灰,胖胖的短手努力的攀爬着墙檐,气喘吁吁也不忘抬上一条腿,太子的模样十分滑稽,秦颜以袖掩唇,轻笑出了声。 仿佛听到了她的笑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一丝薄怒,转而向树下的秦颜看去,看了半晌,才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已经看傻眼的宫女。 还在惊吓中的宫女接触到他的视线,连忙跪下道:“禀告殿下,这位是皇后娘娘。” 秦颜双眼含笑的看着他,才五岁的孩子就懂得先审视局势,后做定夺,前途不可限量。 李琰微张着口看着秦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头往下低了低,一阵羞郝,攀上墙头的手伸也不是,收也不能,只能呐呐道:“儿臣参见母后……” 毕竟是孩子,声音里的气闷一听便知道了。 还不曾有人在墙头上对她行礼,秦颜的笑意更甚,柔声道:“你先小心下来再说。” 没有母妃的严厉和训斥,听到如此温柔和关切的声音,李琰心中一动,圆圆的眼睛望着秦颜一双含笑的眼睛,渐渐起了好感,连方才她取笑自己的恼怒也抛到九霄云外。 他继续将小腿努力够上墙檐,无奈腿太短,总是差一点,看得一旁的宫女直冒冷汗,但没有秦颜的吩咐也不好做主唤人来。 秦颜已经起身到了墙角下,同宫女一齐看着他,见他终于爬上了墙头喘着粗气,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 李琰本来气喘吁吁,见了她的笑,象是鼓励,宫里还从未对他这么温柔的笑过。一时看出了神,手一滑,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小心!” “殿下小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关切,后者是惊惶。 有惊无险,李琰用小手拍了拍胸脯,仿佛还有些害怕,幸好平日里跟师傅学的功夫派上了用场。母妃总说这宫里人人用心险恶,不得不防。什么是用心险恶他还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宫女太监们守着他,护着他,只是怕被母妃惩罚,宫里好多人都不愿意跟他亲近,没有人真心同他一起玩耍,除去他是太子的身份,连宫女太监们都不会理睬他的。 秦颜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以为他吓怕了,伸出手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李琰转而看向她的怀抱,脑海中突然一遍遍响起母妃说的话,她说:“你记住,这宫里谁都不能相信,他们越是要对你好,越是要害你……” 他忽然笑了,哝哝的道:“我要跳了!” 话音刚落,他便在宫女的惊叫声中从墙头上一跃而起,秦颜上前几步,一心只注意到半空中那小小的白色身影,脚下突然踩在了一段枯枝上,人便向旁边倾倒,眼看就要与他失之交臂,秦颜在摔倒的同时使劲将身体一转,向白影落下的地方扑去,意料中的钝痛如约而至,新伤旧疾,她闭上眼,一时间痛的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倒是背上的重量迅速消失,跟着有人爬到她面前。秦颜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疼痛的神色,她抬眼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眼神湿润的盯着她,象一只小动物。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既是担心又是着急,竟然还有惊喜? 她是不是看错了,怎么自己为了救他当了垫背他还很高兴么? 疼痛终于消退一些,秦颜揉了揉扭伤的脚,唤了声:“环儿。”终于回过神的宫女赶紧上前搀扶她,她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吩咐道:“你去看看太子有没有事。” 环儿闻言赶紧上前打量李琰有没有什么大碍,如果太子在旌德宫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倒是李琰仍是一脸好奇的盯着她看,迟疑了半晌终于问道:“你的脚不痛了么?” 他有些郁闷的想,上次他跳墙拐了脚可是整整躺了一个月,不仅被母妃狠狠的训斥了,还不能在宫里随意走动,闷死他了。从那以后,服侍他的宫女太监也全换了,人人见了他都战战兢兢,比先前那批更无趣。 “当然痛。”秦颜理所当然道。 “那你怎么不哭?” “哭?”秦颜愕然,“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小时候摔疼了也哭么?”他继续好奇的问到底。 秦颜倒是认真的回想了片刻,终于摇摇头道:“我不哭。” “你骗人!”李琰气愤道,圆嘟嘟的脸颊鼓起,可爱极了。 秦颜下意识的捏起他的脸颊,滑嫩的触感,一边捏一边笑着说道:“骗你做什么,爹不许。” “不许你哭?”他一边拍掉秦颜的手,一边不理解的蹙眉,继而愤愤道:“哪有这样欺负小孩子的。” “其实也哭过……” “啊?”重新被引回了注意,没有拒绝秦颜捏着他胳膊的手,追问道:“什么时候?” “出生的时候。” 旌德宫里很久没有这么有生气了,秦颜握着他软绵绵的小手,起了戏弄之意,见他皱了眉头无声的看着自己,倒颇有成就感。 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秦颜站起身,望着只及她腿根的小小身影,突然想到自己如他这般大时,是不是也是这般顽劣以及……让人心疼呢? 手突然被人牵起,有细细的风吹在指尖上,软软的,痒痒的。秦颜低头看去,只见李琰的一只小胖手正抓着自己的手,腮帮子鼓鼓的,口里呼呼的吹着气。 “你做什么?” “止痛啊!”这回理所当然的换做是他,说完还附赠了一个你不明白的眼神。 秦颜二次哭笑不得,她明明扭伤的是脚,又不是手,不过她并不打算纠正他的错误,怕是从前还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让他明白其实这样做是错的吧。 想到这里,她轻轻的将他散落的发丝理好,擦去了沾在他脸色的灰尘,轻道:“真的不痛了。” 李琰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兴奋的说:“我就知道没有错,上次宫里宴会,我偷偷见到南夫人带着个比我还小的娃娃,那娃娃摔疼了,她也是这样吹着娃娃的手,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秦颜摸着他的头轻笑道:“太子最聪明了。” “你不能叫我太子。”他抗议。 “那叫什么?”秦颜偏头道:“琰儿?” “母妃是这么叫我的。”他有些不太高兴,“还是换一个吧。” 秦颜没有追问原因,继续笑着说道:“小琰?”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别无可选,点头道:“就叫这个吧。”他顿了顿,低头沉默了半晌,正当秦颜要问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看着她,软软的声音说道:“你以后都陪我一起玩儿好不好?” 看见他湿润的目光,秦颜连想都未想便笑着点了点头。他似乎极开心,胖胖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袖来回晃荡,甜甜的笑道:“谢谢皇后姐姐!” 这算是哪门子的称呼,秦颜笑了笑,拉着他坐到椅子上,指着头顶道:“还想不想要这个?” 李琰和环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树枝上挂着一件物事,细看才发现是一只纸鸢。李琰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拍着手道:“我要。” “娘娘,奴婢这就命人来取。” 环儿正要告退,李琰却大声道:“不要去,纸鸢我不要了!” 环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瞬间就改变了心意,只能呆站在那里不敢动。秦颜自然明白为什么,朝环儿吩咐道:“你先下去侯在殿外,有人来了便通传一声。” 见环儿的身影走远,秦颜收回目光,再看向李琰时,发现他不知何时起身,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盯着树上的纸鸢出神。 “环儿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秦颜朝那身影说道,见他动了动,又继续道:“真的想要?” 李琰回过头来看她,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说:“我自己会取。”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取下了头冠,将衣摆掠到一边,四肢抱着树干往上爬,只可惜人小腿短不过扑腾了几下又滑回了树底,样子实在可笑。 秦颜弯着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头上斜插的发簪也因大幅度的动作从发髻上滑落在地。 李琰还未见宫里有人笑得这般没有形象,皆是一派轻罗小扇掩口娇笑,眼前的人突然笑的这样开怀,他呆呆的维持着抱着树干的姿势看着秦颜,只见她顺手取回了落在地上的发簪,将它随意插在了发髻上,一边挽着衣袖,依旧笑道:“小孩子不要逞强,还是让我来取吧。” “啊?”李琰张着小嘴看她一边挽着衣袖一边走过来,不确定的问:“你会爬树么?” “小时候会。”她抱起他站好,一边替他整理服饰一边颜道:“现在忘的差不多了。” 李琰突然就想到了前日他上课在书本上画乌龟被太傅发现时,太傅的眼睛瞪的好大,长长的白胡子上上下下的飘,他想如果他有胡子的话,现在大概就是这副表情吧。 正想着,也不知是谁在头顶叫了他一声,他懵懂中回过身抬头往上看,瞬间瞠目结舌。秦颜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树,手里正拿着纸鸢朝他挥手道:“接着!” 纸鸢晃晃悠悠的落在地上,李琰不管不顾,只是兴奋的在树下下又跳又叫道:“皇后姐姐,也教我爬树好不好?” 真是小孩子心性,秦颜苦笑一声,扭伤的脚踝还在作痛,方才只是不想他内疚才忍着,见他那么想要纸鸢,也不想让他失望。 “皇后姐姐,在树上是不是可以看得好远,能不能看到景御宫外面?” 景御宫是太子的居所,听他这样问,秦颜恍然从树丛的间隙里向宫院外望去,这树并不高,只能看到宫墙外的廊桥池水,也算是外面了吧?她迟疑中点了点头。 见他兴奋的在树下又蹦又跳,秦颜有些不忍,说道:“我答应你,有机会便带你去外面玩儿,好不好?” “好!”他重重的点头,目光期盼。 第六章 “西北边塞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风吹起时,黄沙漫天,连绵千里,遮天避日,即使面对面也不能相见……” 衣摆曳地,步伐声被特意隐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率先进了大院,门旁的守卫在他身后人的示意下无声的退至一旁,他目不斜视,一步步接近了内殿。 “若是秋日,空旷的大漠上落日殷红,飘渺的长烟四起,有大雁南飞,万里长空寂寥,宁静致远……” 抬脚踏上石阶,放眼望去,珍贵的鲜花被放置在回廊的角落,因为疏于照顾,已经开始枯萎。他停下脚步,继续聆听内殿的话语。 “那里的绿色植物很少,有一种植物却能生长在荒凉大漠的戈壁缝隙,无香无姿,常年的沙尘风暴也不能让它停止生长……” 他望着角落里的鲜花微微出神,半晌才收回目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内殿的情形一目了然。 夏日的午后空气十分闷热,树梢上的知了一声声叫唤,本是让人心烦焦躁的声音却为这宁静的大殿添上了一丝奇异的氛围。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随意的趴卧在凉席上,大理石的地面上还有吃剩的糕点羹品,秦颜正半撑着身体为太子打扇,一下一下,悠然惬意。 李琰翻滚着转了个身,两手摊开,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躺好,朝头顶问道:“就象小草一样么?”太傅曾教他读过一首诗,他记得很清楚,说的是小草怎么烧也烧不尽,到了春天又会发芽长出来。 秦颜摇着团扇,点了点头微笑道:“不必有人悉心照料,有方寸之地便可生存繁衍,生生不息。” “我好想去大漠……”他眨眨眼道,澄澈的双眼里透出向往的神色,道:“一定非常壮阔。” “等你长大了便可以,将来小琰要做一个好皇帝,届时这天下黎民,河山百川,皆是你的子民你的领土,普天之下没有你到不了的地方。” “就象父皇一样么?”他喃喃道,声音渐低。“我一个人睡不着,曾经半夜里偷跑出来,见父皇宫里的灯还亮着,我吓了一跳,从门缝里见到父皇还在专心批阅奏章,小琰……不能象父皇一样不睡觉……”嘟着嘴,李琰眼睛半阖,已经极困倦了,却还是坚持道:“小琰……不能吵到父皇……” “那便睡吧。”秦颜轻轻为他扇着风,望着渐渐闭上眼的李琰柔声道:“你还有时间慢慢长大,将来一定能学会怎样做一个好皇帝。” 到那时,她也该老了…… 收回目光,她朝殿外看去,院子里的那株槐树越发繁茂,绿意盎然。一阵倦意突然袭来,她也阖上眼,躺在李琰身旁,四肢微舒,静静沉入梦乡。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做响,似乎从来没有人在这样宁静安详的午后,踏足打破这个梦境。 “娘娘,娘娘!” 微微的推荡中,秦颜慢慢睁开眼,视线渐渐由模糊到集中,片刻后,终于看清楚了头顶上环儿微慌的神色。身下依旧是冰冷的大理石,不时传来一阵冷意。再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暗沉中布满了几点星辉,原来她睡了好些时辰。 “奴婢见娘娘睡的沉,不敢叫醒娘娘,可宫里有人传话过来,正侯在殿外……”环儿跪在一旁,低头不敢起身。 “起来说话。”秦颜坐起身吩咐,顺势看了一眼身旁,果然已经空了,看来小琰已经偷偷回景御宫了。她一撑手,想从地上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才觉得身体发软,头脑昏沉,额上起了一层冷汗,象是受凉了。她示意环儿上前搀扶,久不见动静,转头去看才发现环儿仍怔怔的跪在地上,神色迷惘,她猜想自己的妆被冷汗洗去多半,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下意识的将手抚向发鬓,却发现自己精心梳好的发尾不知何时被人拆散,乌云似的青丝披散了满肩,再伸手向上探去,满头的珠翠步摇被取得一支不剩,被随意丢弃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头上仅剩一朵花,簪在头顶挽起的发髻上。取下来一看,花朵呈兰色,花瓣如丝,簇拥成一团,间或有几丝蕊弯弯斜伸,绻成弯,端丽中透出一丝媚来,花香清淡,也不知是叫什么名。 秦颜将花捻在手中,片刻便想到这定是小琰捣的蛋,自从上次见她笑落了发簪他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念有词的说什么金子戴在头上多了脖子会很痛,每次偷偷跑来总会送一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来,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次竟摆弄到她头上来了。 无可奈何般的笑笑,却依然将花小心的收入宽大的衣袖中,秦颜回首直直的朝环儿望去,道:“过来替我梳妆。” 环儿见烛光下的秦颜妆饰尽去,青丝如瀑,容颜清华,在昏黄的光辉下竟隐隐透出除尘飘逸之姿,与白日的雍容华贵有天差之别,惊异间,突然见她的目光朝自己看来,眼瞳如墨,漆亮如寒星,当下头一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秦颜到了内殿的梳妆台前。 触手时只觉得手中冰凉,手中还有一层薄汗,环儿不禁轻声问道:“娘娘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叫御医来看看?” 殿内香炉里飘出袅袅的清香,秦颜正撑了额头闭目养神,听她这样问,抬头见了一眼铜镜中的影象,面色苍白,容颜憔悴,似乎是老毛病又发作了。她摇摇头道:“只是受凉了,你先替我梳妆好。” 环儿再不敢耽误,连忙替她梳妆打扮。 出了后殿,侯在大殿两旁的宫女内侍一齐下跪迎接,秦颜踏上正殿的台阶,坐在正中的后座上,双手合于膝,此刻她精妆华衣,依旧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 秦颜朝殿下望去,道:“平身。” 众人起身,秦颜朝等候在殿旁的陌生身影望去,等他起身抬头时,她才发现是那日在添香池撞见的阿德。 阿德请了安,将手上端着的托盘呈上道:“启禀皇后,这是皇上特意赏赐娘娘的。” 秦颜示意环儿去接,起身朝殿下走去,打量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是几件新衣裳,这样的赏赐在往日已经稀疏平常,象今日这样专门等候一定是还有话要带到。 果然,阿德见她接了赏赐,到她面前躬下身子,禀道:“再过几日便是七夕灯会,宫里要宴请群臣赏灯,皇上特意吩咐奴才告诉娘娘,定国将军也会入宫,娘娘可与将军在莲池小叙。” 秦颜知道入了宫的女儿只能在特定的日子与亲人相见,即使她是皇后也只有归省时才能与家人团聚,于是微笑道:“替我多谢皇上挂心。” 阿德话已带到,只是神色间还有迟疑,低头施礼告退时轻道:“皇上今日到过旌德宫。” 秦颜微怔,阿德已经转身径自走了,回头时见环儿正好奇的朝这边张望,不禁微微一笑,道:“公公好走。” 送走了阿德,秦颜转身,随意的朝环儿道:“宫里没人告诉我今日皇上来了,你怎么也不说?” 环儿顿时惊慌失色,连忙跪下道:“奴婢一时疏忽,未来得及告诉娘娘,请娘娘恕罪。” 秦颜瞟过她一眼,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做什么动不动就下跪。” 环儿吁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等在一旁不敢说话。 秦颜果然没有追究下去,只是拿着宫女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思索片刻,她象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皇宫里也有民间的习俗么?” 环儿连忙答道:“是皇上吩咐下来的,自奴婢进宫就有了这个规定,每年七夕将近,各地州郡都会进贡当地最好的花灯,到了七夕,皇宫内院四处流光异彩,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池面上到处都飘着荷灯,真的很漂亮呢。到时候许多王公大臣都会携家眷入宫,观赏这一盛世,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观赏到这天下集一成的花灯美景。” 秦颜点点头,不禁有了期待的意思,望着环儿,不经意的问道:“这宫里赏灯可有什么由来么?” 被她这样看着,环儿微微避开她的视线,迟疑着答道:“奴婢也好奇过,不过听一些从前服侍过皇上的宫女太监们说,皇上还未登基的时候有一次出了宫,正好撞上了民间的七夕,回宫时仍然念念不忘民间那热闹的景象,所以后来宫里便定了这么一条规矩,每年的七夕都会在宫内举行灯会,宫里也只有这么一天才会热闹上许多。” 秦颜不禁微微诧异,没想到印象中威严清冷的皇帝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还任性的这么理所当然。 “娘娘是否还要休息?奴婢去给娘娘添香。” “不必了。”秦颜摆手,“我还不想睡,你先退下吧。” 秦颜同时吩咐一直静侯在两侧的宫人也退下,眼见他们纷纷告退,回眸时见环儿还在大殿上,欲言又止的模样,淡道:“有什么话便说吧。” 她连忙跪下,道:“环儿一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请娘娘先恕奴婢无罪。” 秦颜面无表情,只看着她道:“你真奇怪,都让我恕你无罪了,还问什么当不当讲,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见秦颜的脸色不象生气,环儿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她道:“请娘娘日后能与太子疏远些。” “为何?”秦颜撑起下颌认真倾听。 “娘娘有所不知,在您入宫之前晨妃娘娘一直恩宠有加,性格向来……向来过激,若是知道皇后娘娘与太子走的近,晨妃恐怕会有误会。”毕竟目前这宫里最得宠的还是晨妃,论后宫势力,进宫不久的她远不及晨妃,话说到这份上,是想让她避讳晨妃几分,明哲保身,她就不信这样说秦颜还不明白。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环儿听她这样问,额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只能下意识道:“瓜田李下,皇后娘娘应该避嫌为好,这宫里流言蜚语有时候也可以杀人……” “是怕我抢了晨妃的儿子还是地位?”秦颜仿佛不解,失笑道:“我是皇后,六宫之主,做什么要避嫌?” 环儿微怔,突然想起她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要叫她一声母后,连晨妃也要对她见礼,还需要避什么嫌?难道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晨妃才是皇后的人选?她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变了脸色。可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不塌实,相处下来,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人不属于这后宫,不属于这无上尊崇的后位,她太过漂浮,正是因为看起来无欲无求,才在这充满**的后宫里显得让人难以琢磨。 “话说回来,我还没见晨妃来请过安,连她长的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环儿不禁滴了一滴冷汗,呐呐道:“晨妃先前来过一回,可娘娘您一大清早便出去了,所以……并未遇见。” “原来是这样。”秦颜也不觉得理亏,象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笑道:“可见晨妃一定很生气,不然也不会只来一次便不来了。” 听秦颜这样状似无意的说出口,环儿暗暗叫苦,晨妃是不好惹,可眼前的人才是自己的主子,若主子不高兴倒霉的也是奴才。她偷偷的抬眼打量秦颜的脸色,却发现秦颜不但没有生气,象是根本不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拿着先前那朵兰色的花赏玩着,眼里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她捻花微笑,心想这宫里终于不无聊了。 第七章 “皇后姐姐,皇后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李琰一路小跑,进了内殿。秦颜正梳妆完,听到是他来,回首微微一笑,道:“跑的这么急做什么,待会儿去灯会可不能象这样乱跑。” “知道知道!”李琰使劲点头,小胖手突然向上举起,他身子矮小,手中举起的东西便直直凑到了秦颜鼻端,一团毛茸茸白色的东西便在她眼前缓慢蠕动着,秦颜微微后仰,一旁的环儿已经吓的失声惊叫。 “不要吓到它。”李琰瞪了环儿一眼,见手中的白色正偷偷往外移,连忙伸出手重新把它摆正朝秦颜得意道:“这是父皇送给我的。” “这团东西是什么?”秦颜也不禁上前摸了摸白色的毛球,触手光滑柔软,这手感倒有些象她先前穿的那件狐裘。正这样想着,那白色里也不知从哪端露出了头,粗短的四肢趴在李琰手上,头耸在毛发间,露出尖尖的脸,黑黑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还真是一只小雪狐。 “是小狐狸。”李琰宝贝的摸了摸,献宝似的将狐狸又举近了些,兴奋道:“你看它一直看着你,小狐狸也很喜欢皇后姐姐对不对?” 仿佛是为了抗议他将人的意愿强加在动物身上,那只小白狐往李琰怀里缩了缩,掉头就要跳下去,李琰一把捏住它的尾巴不让他动。 那只小狐狸已经缩到了李琰胸前,秦颜身子顺势一倾,那狐狸跟着一动,半拉着脸看她。秦颜越看越觉得这狐狸有趣,以袖掩唇笑了起来,道:“我身上有杀气,它怕我。” “我不怕!”李琰连忙撇清立场。 “你又不是狐狸。”秦颜头也不抬,伸手逗弄他怀里的狐狸,那狐狸一缩再缩,终于忍无可忍张口想咬,秦颜不慌不忙收回手,还没长牙的小狐狸咬到也不会痛。 “球球是认生,我把它给皇后姐姐养几天它就不会咬你了。”李琰见小狐狸不喜欢秦颜也很着急,一时间就忘记了这是父皇给他的礼物。 “有些事不可强求,注定是你的便是你的,它喜欢你不喜欢我,与我无缘罢了。” 秦颜说罢,不再逗弄小狐狸,起身理了理一身锦绣衣衫,恰巧宫人在外提醒宴会的时辰到了,便带李琰着一同前去。 秦颜和李琰分别坐在两抬宫轿里,她在前,太子在后。 他们先要去集云殿宴客,这一路耽误的时间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灯会设在太液池,那里四面环水,杨柳倚岸,正中间的宫殿便是用来宴请宾客的集云殿,大殿四面都有玉石铺成的台阶渐渐向池水延伸,夏日的时候,池水最是清凉不过。 “皇后驾到,太子驾到……” 内官在前通传,话音刚落,轿子也随着落地,秦颜掀帘出轿,刚一抬眼,就见李琰早已经在轿子前,怀里还抱着小狐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瞧,她不禁莞尔。视线一转,发现大殿外早就有仪仗等侯在侧,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宫乐传来。 出了轿子,两排宫女宦官并步上前,低首含胸跟在秦颜身后。内官通报的声音次起伏,声音到了集云殿渐渐悠远,她牵了太子的手,察觉了他的失神,低头朝有些茫然的李琰微笑道:“不要紧张,我牵着你走。” 李琰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竟有些忧郁,他喃喃道:“等一下,会见到母妃呢……” 秦颜知道宫中的规矩,为免外戚干权,自从李琰被封为太子时便不能由晨妃抚养。李琰受封于景御宫,从小就由奶娘抚养,同太子太傅学习治国之道,反而与晨妃不太亲近。 秦颜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挽紧了他的小手,紧紧包裹住,一步一步走入大殿。 进了殿,马上有宦官上前将李琰带去太子坐席,感觉到手中的紧张,她用指尖拍了拍,示意安抚。见李琰由宦官一路小心引着离开,秦颜微眯了眼,这殿里满目的辉煌明艳教她有些不适应。 她朝大殿正中看去,果然见到一身玄衣的君王,依旧是华服玉冕,明明是十分俊美的相貌,总是被隐匿在十二旒白玉珠链下,不露声色,无人可以揣度他的心思。此刻他端坐于宝座之上,俯视着大殿上的芸芸众生,似乎这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大臣们开始向她施礼,她适时的收回目光,头上的金凤步摇很沉,她能听到金翠拍打的锒铛声,她只能将腰挺的更直,一步一前,走的极稳,逶迤在地的衣摆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拖行,脚步仿佛是踩在了心底。 终于踏完最后一层玉阶,她撩了衣袍下摆,转身坐到了他的身侧,这是她二次如此近距离的同他在一起,没有了微熏的酒香,身旁淡淡的叶合香透着一股清幽冷淡的气息,如同他的人一般冷竣。 趁着他与群臣寒暄的空挡,秦颜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下坐席,多是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有些家属随行,属于定国将军的坐席一直空着,也并未在人群里找到父亲。察觉到有人正注视自己,她转头望去,见左席上坐着一女子,身着绯色宫装,妆容浅淡,却将她艳丽的容颜衬托的恰倒好处,此刻她端庄的正坐于席,眼角眉梢却透着飞扬之态,望着她的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自傲。 秦颜想她该就是晨妃了,果然眉眼间都是春风得意的骄纵。秦颜不看她的目光,只是朝左席看去,那里本当是杨妃的位子,三妃中晨妃为首,杨妃次之。她先前听环儿说过,杨妃一直体弱多病,平日里深居简出,皇上怜惜她身体不佳,特许杨妃不必出席各种宴会,连请安也免了,让她好好将养身体,所以今日在右席的是三妃中的锦妃。与晨妃的恣意不同,锦妃生得柔媚,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显得十分拘谨。似乎察觉到了秦颜审视的目光,锦妃也不敢迎视,只是微低了头,将眼光投至更低处。 “皇后可是在找老将军?” 一阵温和低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颜恍然回神,望着身旁的人,似乎透过珠链还能感受到他柔和的目光,她只能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衣袖微动,将手覆在她掌上,秦颜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隔着宽阔的袖摆与他厚重的冕服,两只手就这般交叠在一起,他并未恼怒她的冒失,只是将目光投向大殿门口,这样的目光总让秦颜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恰巧传唤官通报,献王与定国将军一同入殿,秦将军入殿时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秦颜见父亲比她入宫时显得苍老许多,正与献王寒暄一番落座,她不禁看了一眼献王,到底是兄弟,面目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比之皇上的冷竣他的面容倒显得温润许多,坐定后还与父亲谈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轻笑声。 宴会本就是形式,赏灯才是重头戏,待到皇上宣布灯会开始,内官便接引众臣和家属去殿外赏灯。 皇上率先离席去内殿更衣,秦颜正要走,却被匆匆跑上来的李琰扑了个正着,他拉着秦颜的衣袖焦急道:“我的狐狸我的狐狸……” 秦颜知道这是内官碍于规矩才将狐狸暂时收放,正要安慰,却听到身后有一道悦耳的声音冷道:“太子总缠着皇后娘娘胡闹,这样成何体统!” 李琰闻声转头看去,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收敛了神色,朝晨妃的方向行了一个端正的礼,正声道:“儿臣参见母妃。” 身子依旧小小的,声音里还有努力压抑的童音,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戴上一副端整的面具,朝他的母亲献礼。 晨妃这才露出极淡的笑容,只是眼里并无笑意。秦颜笑了笑,随口道:“太子总该叫我一声母后,我若不能亲自教养一番,总是失了职的。” 晨妃依旧笑的很柔婉,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掩了唇,柔声道:“娘娘日理万机,妹妹又怎敢劳您如此费心。”她转而朝李琰微笑道:“琰儿过来,母妃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李琰有些懵懂的看着她对自己微笑,身体比思维更先一步走到晨妃身旁。晨妃弯身执起他的手,朝秦颜微微一笑,眉眼间意气飞扬,她道:“妹妹先告退了。” 秦颜并不看李琰的目光,客气道:“晨妃过谦了,论入宫的年龄我总不比你长,年岁也不见得比你大,可晨妃已经有了太子,我也很羡慕能有太子这样乖巧的孩子呢。” 她说的十分自然,眼里也透着羡慕的神色,晨妃的神色却忽然一变,看着秦颜仿佛要寻找她面容上的每一分瑕疵,可秦颜的眼神太过于真诚,纤尘无染,仿佛她说来的话天生便带着诚恳和真实,于是目光微敛,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太子转身离去,晨妃的侍从连忙簇拥着跟在她身后。 秦颜盯着李琰几乎被拖拽着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向前几步正要出殿,突然见一宦官朝她走来,她认得是皇上身边的内侍,连忙停下脚步。那公公见了她,连忙恭敬道:“皇上让奴才告诉娘娘,将军已经等候在莲池。” 秦颜会意,见他离去,便动身赶往莲池。 出了殿,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今夜的月光十分明朗,清辉遍地。她踏着月色,身后没有侍从,想来皇上是不想打扰他们父女相见,连这点也替她考虑好了。 到了莲池,回桥上有一个小亭,父亲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望着秦颜,满身金翠华衣,一时相对无言,半晌,干哑的声音才问道:“你过的可好?” 秦颜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回廊月色,道:“皇上对我很好,他总为我考虑周到,今日就是皇上安排我们父女相聚的。” 秦将军有些释然的点点头,连道:“这就好,这就好……我还怕……” 秦颜打断他道:“请父亲不要为我担忧,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饮烟答应了我替女儿好好照顾父亲,希望父亲也能当她如亲生女儿般看待。” “那是自然,饮烟是个好女孩儿。”他有些欣慰的笑了笑,看来他也十分喜欢饮烟,秦颜不禁放心。只是他目光一变,望着秦颜的眼神露出一丝愧疚和伤感,叹道:“你若是能一直在长庵寺该多好……” 秦颜一笑,这笑在温润的月光下显得轻扬跳脱,她道:“父亲最清楚,青灯黄卷,古钟木鱼,我会嫌闷的。幸好我还能在皇上身边,日后或许能为他排忧解难……” 秦将军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空中突然窜起数蓬烟花,四散时坠落红的,紫的绿的流光,映亮了半边天空,消逝时流下划开的白烟。 秦颜望着天空道:“灯会要开始了……” 秦老将军也望着天空出神,半晌,才听到有极细的声音传入耳里,很轻,他练武多年,自然能听到她的低语,她说:“父亲,以后再也不见吧。” 他眼眶一热,望着月影下淡漠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她将饮烟托付自己的用意,只听她轻烟般的声音淡道:“我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父亲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同我描述的大漠,我一直都很想去,将来也想……” “颜儿……”秦将军顿了顿道,布满青筋的手抚上她的肩,他沉声道:“父亲为秦家的儿女骄傲。” 秦颜笑了笑,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灯会开始了,我先行一步,免得宫里人多口杂,说成大将军那样便不好了。”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只是深深的看着秦老将军轻道:“父亲,请多保重。” 说完,便转身离去,一路也不曾回头。秦将军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总告戒自己的儿女即使流血也不能轻易落泪,可今日,自己倒忍不住了,真是人老了,也不知当年做的是对是错,只是有些东西过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却瞥见桥边黑影一闪,他大喝一声:“谁!” 第八章 夏夜,因为隔着一池湖水,晚风吹来,飘来水清凉的气息,岸边的杨柳轻拂,夏日的炎热也被扫荡一空。 一声令下,太液池的花灯在一瞬间被全部点亮,比大殿上的灯辉更加璀璨夺目,各种荧光映亮了太液池的每一寸土地,灯影在微风中交替移动,光华流转,似乎月光也褪却了颜色。整个世界如梦幻一般,连池水也被飘来的荷灯镀上一层金辉色。远处的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个瑰丽的剪影,显得静谧而悠远,同眼前的世界清楚的划离开,这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繁华。 秦颜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她踏上前几步,那里有八座一人多高的琉璃灯,被排成一圈,琉璃的灯罩上是八幅色泽古朴的山水画,灯心内部随着烛火的的热气缓慢旋转,四面灯檐上挂着的紫金铃随着灯的旋转发出清脆的铃音。随着角度的不同,不断变幻的灯影投注在灯座四周,光影班驳,映得她的脸晦黯不明。 她沿着每一盏灯,慢慢的将手触过灯的表面,仰望着,半晌才能收回目光。她想,这或许是一个迷阵,如果她是飞蛾一定会扑火而去,幸好她不是。 收回微微发热的指尖,她信步走到池边,踏下玉阶,湖水上飘散着许多荷灯,随着水飘荡起伏,金色的光辉仿佛是湖面上起的一层雾。她定定的看了半晌,掩饰不住眼中的好奇与微微的艳羡,她挽了衣袖,将手伸入水中,托起一盏飘来的荷灯,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刹那,象是想到了什么,托住灯的手缓缓的松开,烛光随着晃荡的池水跳了几下,终于越飘越远,流向远方。 她侧身望着远去的灯,静静的矗立在池畔,帛带微动,大红的衣衫在夜色中比灯火更明艳。 “为什么不取荷灯。” 秦颜侧首,来的人站在逆光中,身后的灯影仍然交错旋转,他一身玄衣,领口袖摆上压着暗红的边,用钨丝锈成精致繁复的团龙云纹,一半头发被峨冠束起,冠上垂落的银色丝络同余下的发零散的落在他肩侧,衣袂微动,换了一身常服的他,此刻的风华更象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走近几步,他说:“为何要放开手。” 秦颜终于看清楚他的面目,以及他的眼神,初见时的迷惘似乎又回到了他的眼中,只是这次是真实的不加掩饰。 “我不想。”她道,一边转过身子面对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继续道:“我曾听说七夕的夜下荷灯应是有所寄托,它当飘向更远的地方,不该为我的一时兴起而停留。” “无根无由,又何以寄托。”他望着满池荷灯突然轻笑了一声,象是有无限缱绻,道:“你又怎能断定这整个灯会不也是一时兴起才有的呢?” “不是。” “不是?” “大概是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花灯吧。”她仿佛感叹般道:“我实在很怕思考,因为我总会把简单的东西想复杂,所以很多时候只凭感觉,皇上若再要深究,我可就回答不出了。” “朕见过比这些更漂亮的花灯。”他笑了起来,声音越加柔和,道:“有很久了,那时朕还未登基。”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怅然:“至今再不能见。” “皇上还未找到你的灯,可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她看着水面上的无数浮灯低叹道。 “在哪里?” “无所依托,无岸可泊。” 他怔了片刻才笑道: “你这般说法就不怕朕生气降罪?” “皇上是天子,能为我取一盏荷灯么?”她想问的其实是弱水三千,天子能只取一瓢引么? “原来如此。”他恍然中点点头,道:“果然是秦鸿的妹妹,你是除他外二个敢在朕面前自称‘我’的。” “大概是习惯了。”秦颜经他一说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不禁苦笑道:“这便是臣妾最怕的地方,因为臣妾总是在想一个问题,我是我,我又是谁?” “那你可曾想出答案?” “还是我。”秦颜双眼微睁,有些疑惑的目光看着李绩道:“皇上不会生气吧?” 他摇摇头,失笑道:“先前没有,现在自然也不会,只是朕想不到朕的皇后这么有趣。” 秦颜叹气道:“这是皇上二次说臣妾有趣了。” “罢了,以后也只有你可以这样称呼。” 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秦颜不为所动道:“对皇上而言,自称‘臣妾’的在这宫里有很多,自称‘我’的在这天下却很少,皇上还在找您的灯么?。” “大概找不到了。”他听了她的话,有片刻的失神,突然抬起衣袖,上前拉住秦颜的手,想将她拥入自己怀中。秦颜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有些怔忪,见他越来越靠近于是本能的退后,这次他非但没有停止动作,反而步步紧逼。秦颜还不习惯他人的拥抱,他进她退,他再进她再退,几步间,她已经退到了最末一级台阶,滑湿的台阶上面浮着水,池水浸透了她的鞋袜,再退就要跌入池中。 她的心绪微乱,眼睛望着他背后的灯出神。一阵夜风拂过,风中传来清脆的铃声,她的发因方才的动作微散,在额前飞舞缭绕,微光下,他替她拂开散发,绾在耳边,只剩一双漆黑的眸映着幽冷的水色注视着她。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问道:“你怕朕?” 不等她回答,他在她耳后柔声道:“不要怕,你若不情愿,朕不会逼迫你……” 秦颜并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对着自己在说这句话,只是身体确实放松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她能闻到他身上熏衣用的叶合香,清冷幽雅的香味充斥在鼻间,她也能听到自己一向无什么起伏的声音唤了一声:“皇上。”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情绪的。 感觉到拥抱自己的身体轻微的颤动,两人的距离拉开,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秦颜不大懂他为何用这种近似飘渺的目光看着自己,眼光微动时她见到了今日在宴会见过的献王正带了两个侍从朝这边过来,于是不着痕迹的退到一侧。 两名侍从首先恭身行礼道:“参见皇上,皇后。” 并没有意外的表情,李绩在转身受礼时已经恢复了御殿上的神态,他踏上台阶,袖袍轻轻一挥,示意他们平身,朝献王淡道:“今日有何大事让七弟特意跑一趟?” “方才南越的使者送来书函,臣请陛下过目。” 秦颜正在想要不要退下,见他正在打量着自己,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他的目光远比他儒雅的面容来的阴寒,不同于李绩的清冷,他的目光如同一条湿冷的绳索紧紧的缠绕住对方,让人无法直视。转回视线,她施礼道:“臣妾突然有些疲累,先行告退。” 李绩点头应允,她路过献王身旁时仍能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她只是理开了方才纠结在一起的袍带,目不斜视的离去。 灯会还未结束, 秦颜便从人烟稀少的偏殿回去,刚走了一半,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娘娘请留步。” 秦颜转身一看,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宦官,于是疑惑道:“什么事?” “这是国丈大人让奴才交给娘娘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心叠好的方帕,神色恭敬的呈至秦颜面前道:“大人说这是娘娘方才落下的。” 秦颜接过方帕看了看,上面一片素色,只在右下角一处有图案,在月光下有些看不清楚,于是她疑惑道:“这大概不是我的罢……”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尖叫打断,秦颜四下望去,偏殿后突然冲出一名衣髻散乱的宫女,神色慌张,见这边有人,慌乱中大声道:“公公不好了,太子殿下在西池那边落水了!” 众人都在正殿那边赏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那公公一听,神色大变,急忙叫道:“奴才这就去叫人来。”说完便急匆匆的往前殿跑。 “快带我去。” 那宫女被一道冷声惊的回过神来,只见秦颜已经朝西池那边跑去,她连忙跟上。 “太子是怎么落水的?” 秦颜一边迅速的往西池方向去,一边淡着声音问。那宫女一路跑的气喘吁吁,明明只差一小段距离却怎么也跟不上,听她这样问,带着哭腔答道:“晨妃娘娘吩咐让奴婢和小娥送太子回景御宫,太子起先答应好了,可路上一直闹脾气,经过西池时,太子突然大叫了一声,便往池子里冲,奴婢拦不住,小娥让奴婢来叫人,她跳下去救人,奴婢害怕……” 说话间,见秦颜已经停在了西池的台阶旁,观察着水面,那宫女连忙追上去,指着一处平静的池面哭道:“就是这里。” 秦颜突然回过头,盯着那宫女,那宫女被那幽冷的眼神吓的全身冰凉,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她用平静的毫无波动的声音道:“不要慌。” “奴……奴婢……不敢……”她战战兢兢的答道,吓地跪坐在地上。 秦颜再也不看她,在宫女惊疑的目光下将华丽的头饰和穿着繁复的外裳拉扯下来,吊饰锒铛,她迅速的脱下随手扔到一边,往池水中一跃。 清凉的湖水迅速的没过头顶,耳边还残留着宫女的尖叫。深吸了一口气,她扎入更深的水中,因为水面上漂浮的荷灯,视线所及处,皆是碧绿中透着晕黄的水色。发丝随着水流不断浮动,贴身的衣服也被荡开,她胡乱拨开,往水下潜去。越深水越幽暗,她在水中不停的摸索,却只触到湖底柔软的水藻,时间越来越久,她只好浮出水面换气。 “哗啦”一声,秦颜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头发与衣服显得越加沉重。她仰天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摇晃中,天上一轮明月如珠,四周突然变得有如白昼,伴随着轻微的耳鸣,她听到岸上人声嘈杂。 恍然中朝岸上看去,已经隔了有些距离,远处有水声离她越来越近,荡的她身旁的荷灯一起一伏。岸上人影绰绰,其中一袭玄衣的颀长身影却越发显得突出,他安静的站在那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即使万千人也只剩了他一人的天下。 不过电光火石间的念头,秦颜已换好了气,准备再次潜入水中,脚刚划开,却没料到脚底好象碰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一瞬间心如鼓敲,她不敢置信般的探出手摸索了一番,果然摸到了如海藻般的发丝。胸口一阵尖锐的痛楚突然袭来,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四肢不由自主的往下沉,落下时仍紧紧的抓住了缠绕在手间的发丝。 四面八方的湖水突然涌入口肺,头顶飘离的灯华逐渐远去,她望着被湖水分开的长发在身旁张狂缭绕,意识逐渐抽离。 这可真不好,秦颜有些沮丧的想,她欠下的人情,大概只能用命来还了。 第九章 夏日的雨后一晴如洗,空气中微微漂浮着湿甜的气息,象很多个安静的午后般惬意。 站在床榻边的男子有着颀长挺拔的身姿,衣袖直垂,玄色的深衣勾勒出他庄重内敛的气息。他微蹙着眉望着榻上的女子,不若平时的精妆华衣,所有的颜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白与黑。白的是她的脸色,衬的她整个人淡的仿佛是泼在水中散去的墨,黑的是她的发,没有堆砌如云的发髻,被随意的披散在床榻枕畔,也不过是衬托出她的失色。 帷幔突然被人掀起,他转过头去,眉间还有散不去的阴翳。 环儿不敢看他,只是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道:“奴婢叩见皇上。” 他没有看她,只是注意到她手中捧着的香炉,正散发出馥郁的香气,他转头望着窗外槐树,一蓬新叶刚被雨水洗去了尘埃,透出碧绿的润泽,许久后才淡道:“皇后身体虚弱,熏香不宜浓郁,你换些清淡的香来。” 环儿低头答了一声:“是。”只觉得身旁一阵衣风扫过,视线下只看到用银丝绣成卷云纹的玄色衣摆垂在了她面前,停住。声音比动作慢了片刻,才听到头顶上清冷的声音吩咐道:“好好照看她。”话音刚落,衣摆一闪,待她抬起头来,人已经走远了,身后是大堆的侍从。 她这才敢抬起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见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连忙捧了香炉出去。 环儿一边同往常一样将殿里大大小小的事物打理好,一边吩咐两名宫女按照骆太医开好的单子取了药,待药熬好后,例行规矩让人试药,确定无疑后便将药往内殿端去。 刚走不过几步,便听到一声惊叫,环儿一时不慎被吓了一大跳,药便洒了大半。她气急中回过头,正要斥骂,正见到身后几名宫女神色慌张的往殿外跑去,犹恐避之不及,还无意识的叫着什么‘蛇’。 蛇? 怎么会有蛇?环儿一时反应不过来,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一条碧荧荧的蛇匍匐在暗红的地毯上,吐着深红的信子。她一看就知道这蛇剧毒无比,手脚一阵发软,连尖叫也不曾发出,便软倒在地上,手中的药全泼在地毯上,形成一滩暗迹。 仿佛是感受到了地毯的振动,那蛇本来只是匍匐着不动,却突然调了个头,身体弯弯曲曲游移过来。环儿瞪大了惊恐的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往内殿跑,她不敢回头看,怕一转头便看见那条碧绿的蛇舔着信子朝自己扑过来。越是这样想,越是害怕,终于再一次跌倒在地,惧怕中她听到一个声音毫无起伏道:“不要动。” 实在是听习惯了这种语调,此刻却奇异的有一种震慑力,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眼前一道红影一闪,她管不住自己的目光随那红影看去,待看清楚时,更是吓的不清。 “你不主动攻击它它也不会轻易伤人。”秦颜一边迅速的捏住那条蛇的七寸,将它牢牢的钳制在手中,一边补充道:“当然,你的动作也不能太大。” 环儿被她的动作吓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的看着她手中的蛇,那碧绿的蛇尾缠绕在她艳丽的衣袖上,衬着她素来鲜有表情的脸,显出一种奇异的诡魅来。 秦颜见她吓的面无人色,安抚了一下手中扭动的蛇头道:“你若还有力气便叫人去替我换一下床褥,方才也有一条进了内室,我不太喜欢有东西爬上我的床。” 被她授以这般重任,环儿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看蛇在她手中的模样,恐惧也抵消大半,于是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想起药已经全洒了,又要吩咐人去重新熬一碗。她不禁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看来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全身打扮妥当,面上上好了精致的妆容,胭脂粉黛,显得她眉目明丽,仿佛前一日的苍白病弱只是昙花一现。 “我从小养在方外,这些东西见的也多。”秦颜突然说道。 环儿先是一愣,后来明白她以为自己是在思索她方才的行为才这样解释,虽然觉得她这样对一个奴婢解释有些多余,但还是有些意外,加上她刚才救了自己一命,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暖意,于是准备下去继续为她熬药。 “等等。”秦颜突然道 “娘娘有何吩咐?”环儿驻足,神色恭敬的看着她。 迟疑了许久,神色难得露出一丝忧郁,秦颜终于问道:“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环儿疑惑道,想了想,于是答道:“娘娘这几日生病,太子不曾来探望过,不过我听说是景御宫的一个小宫女溺水身亡,对了,娘娘失足落水被救起时还拽着她的头发呢,后来晨妃娘娘怕太子有事,所以不许太子出景御宫一步。” 秦颜听了,神色间的忧郁不在,稍微露出一丝笑意。环儿也猜不出她此刻的心情,心思正忐忑着,突然听到内官在大殿外传唤:“晨妃娘娘驾到……” 秦颜和环儿一齐向大殿门口望去,一身绯色宫装的绝丽女子被众多侍从簇拥着,端丽的面容中又透出跋扈的恣意,步伐雍容,她看起来,更象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看到秦颜衣衫端整的矗立在前,眼神微微波动,便笑起来,她的笑容殊丽,话音更悦耳。她施然开口道:“妾知道娘娘身体不适,前几日不便打扰娘娘养病,今日打听下才知道有些起色,所以特来看望。” “多谢晨妃的一番好意。”秦颜有些惋惜般的摇摇头,叹息道:“不过我若是你最好能晚些再来,因为我的侍女还没有将这些蛇处理好,如果你不怕那便没什么了。” 晨妃顺着她抚弄的动作这才将视线放在她腰间的绿色物体上,只见它从秦颜宽大的袖摆中露出了头,‘咝咝’的吐着红信。 晨妃被吓的后退好几步,有些惊惶的望着秦颜喝道:“它有毒。” “我知道,碧幽,它的一滴涎液便可以毒死十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我在方外居住时听师傅讲过,不过它的毒牙好象被拔掉了。”她作势捏着蛇头摆弄了一阵,道:“不信你看看。” “我不看。”晨妃失色道,象看疯子一般看她,片刻后终于恢复了端丽的神色道:“妾今日来只是想告诉娘娘要当心这宫里随时都会有人暗算你,即使你与他无冤无仇。娘娘你看,太子的侍女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溺死了,谁也不知道她是自杀还是他杀,当然死一个宫女不算什么,可娘娘竟然也差点……”她顿了顿,露出忧愁的神色,道:“这后宫里狼子野心的人真是不少,看来今日的事也是一个提醒,娘娘日后可要小心提防。” “真是大胆。”秦颜不禁点点头赞同,眼神诚恳道:“我大概知道了,好好照顾太子。” 晨妃听她这样说,眼神变得有些凌厉,只是看着她一脸坦然不能多说什么,眼神转到她头上簪着的金凤衔珠步摇,轻笑着,眼里透出摸棱两可的冷意,道:“这步摇很漂亮,我喜欢的很,皇上也曾答应送我一个呢。” 秦颜微愣,环儿听了之后已经是面如土色,谁都知道这十二束金花衔珠步摇只能皇后佩带,晨妃刚才的警告如果秦颜听不出来,那现在如此明显的示威简直不异于挑衅,挑衅作为皇后的威严和权利,秦颜会生气惩戒还是隐忍不说?她搬不动晨妃的势力,隐忍的话日后会为晨妃的气势妥协,哪样都不利于她。 秦颜只是愣了片刻,下意识的抚上发髻上的金花步摇,微笑道:“这步摇确实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不过晨妃也喜欢的话……” 她顿了顿,环儿敛眉垂眼,晨妃神情骄纵的看着她。 只听她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法。”她笑了笑,神容还是显得淡漠:“你可以对皇上说君无戏言,答应了便要做到,若食言,下次在他答应你之前便先要他签字画押,象我这样入了宗册,将来他想反悔也很麻烦。” 四周一片静默,晨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笑道:“娘娘果然是定国将军的女儿,胆子也比常人大些,妾自愧不如。” “好说。” 晨妃被她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弄的恼羞成怒,但依旧隐忍不发,只是勉强维持着仪容道:“今日见娘娘比传闻中的气色要好上许多,妾总算安心,先告辞了。” 秦颜看她低眉施了个礼,明显的敷衍,心想你不来我或许会更好,但还是按耐住性子,露出可亲的神色道:“晨妃慢走。” 环儿如临大赦,连忙跟上前送晨妃出殿,眼见一团人又同来时一般簇拥着走了,等确定不会再回来时终于吁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见秦颜已经坐在椅子上,摆弄着那条碧荧荧的蛇,虽然看出一头冷汗,她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娘娘,这蛇的毒牙真的被人拔了?”看来晨妃只是想警告她一番,并不是真的想害她。 想完后才惊觉自己这般问已经是犯了大不敬,不过她已经猜想到秦颜一定不会发觉有何不妥,反倒是她开始为自己的改变担忧。 秦颜果然如她所想,听她这样问,只是看了她一眼,拂开袖子,将蛇头往前一伸道:“当然没拔,我骗她的。” 环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她吓晕之前好象看清楚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轻扬跳脱,还有一些顽劣,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在戏弄自己,这些情绪,从前在她眼里从未有过,她看起来好象比平日要生动上许多。大概是有些高兴吧?环儿这样想,也许是因为晨妃娘娘离去时狼狈的样子。她还是一次见意气风发的晨妃吃亏,实在难得,不过……她忧心的想,惹怒了晨妃,日后怕是有麻烦了。 第十章 抿了一口茶,清幽的茶香伴随着略带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放下茶盏,秦颜望着空旷安静的大殿微微出神。 连着下了好几日雨,今日终于停了,天空中透出明朗的蓝和淡金的光辉,日子依旧冷清的厉害。忍不住低咳了一声,秦颜望着服侍在一旁的环儿道:“你过来。” 实在安静的厉害,环儿在秦颜低咳的时候就已经收回了飘忽的神思,听她特意叫自己,忽然没有了从前的紧张和局促感,依言到了她的身旁。 “坐。”秦颜指了指她身旁的座位。 环儿一时睁大了眼,迅速摇头道:“奴婢不……”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秦颜只是看着她,既不生气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微仰着头盯着她。环儿被她那冷淡的近乎执着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余下的字硬生生的吞入腹中,手脚无力般的跌坐在椅子上。 “我想听故事。” “啊?”开头便是这么一句,环儿一时措手不及,待整理好思路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是想听关于这后宫的事么?环儿……”她顿了顿,眼睛看向别处道:“环儿知道的并不多……” “这些我不想听。”秦颜打断她,道:“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奴婢的事?”环儿再次怔住,低下头时不禁迟疑了一下才道:“奴婢不过是一个下人,没有什么故事好说的。” “人人都有故事,没有身份之别,在你这下人的故事里我连配角都算不上,这样也要争我岂不是得累死。” 环儿被她的话说的一时无言。 “我有一个哥哥。”秦颜突然说到,不顾环儿疑惑的目光继续道:“我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做他。” 环儿听得云里雾里,但仍然安静的听秦颜说,她是知道秦颜的哥哥秦鸿少将军的,英勇善战,是许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每次大捷,后宫的女人们都要议论许多,只可惜天妒英才。或许秦颜现在并不是真的想要听什么故事,只是需要一个人倾诉罢了。 “我不大喜欢父亲,可他毕竟是我父亲,我没有办法,他生我养我,是我欠他。” 环儿见秦颜突然转过目光,望着殿外,新雨初停,屋檐上正零零落落的滴着水,一声一声,隔了很远也听的清。 秦颜继续说:“小时候父亲对我管教极严,琴棋书画都是必学的,他说我是大家闺秀,该有个小姐的样子。可我那时太顽皮,总惹的父亲生气,他就会用竹杖来打我。我起先不服气,打着打着也有了些骨气,这点我父亲倒还欣赏。只不过有一次七夕我偷偷溜出去看灯会,取了一盏花灯回来,那时候我兴高采烈的,并未注意到误了父亲规定练琴的时辰,回来遭了一顿打,当着家丁的面父亲将花灯烧了个灰飞烟灭。父亲骂我,秦家的儿女怎能取这么男女情长之物,我当时觉得委屈就顶撞了父亲,父亲很生气,后来我就被送到了方外,一直待了很久,只有师傅陪我说话,那里比这里要平静,青山绿水,终老一生最合适不过。” 环儿越听越莫名,但还是觉得这话里有些萧瑟,听秦颜一直没有说到她哥哥,不禁问道:“只是为了一个花灯便这么责罚么,那娘娘的哥哥呢?他没有劝劝国丈么?” 秦颜一怔,转过目光看她,半晌才笑道:“你也有哥哥么?”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环儿点点头道:“有的,哥哥待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让给我们几个弟弟妹妹,自己都舍不得碰一口,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总是他来做。我们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他的辛苦,看见别家孩子有什么好吃的便想要,哥哥每次上完工回来都会买给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为了能让家里的生活过的好些,不让别人瞧不起,就拼命的上工,一个人做了几个人的差事,终于有一天累的不行了,上工的时候出了事,腿砸断了一只,老板不承认是在他那里出了事,我们穷,没钱,争不过那些人,后来我们把哥哥带回家,没钱医治,哥哥的腿便再也好不了了。” 环儿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朦胧的视线中只看见秦颜一直望着殿外,安静的倾听着,于是扯了一个笑容道:“我发过誓,要赚许多钱养活一家人,找个好大夫帮哥哥治病,一辈子跟他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再有一年,我便可以出去了。” 环儿突然跪下,身子伏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头来,她道:“奴婢代全家人多谢皇后娘娘再生之恩。” “只是这宫里太闷罢了。” 环儿虽听她这样讲,泪中带笑,若不是家里有人带信给她,她大概会一直蒙在鼓里。现在在她面前的皇后仍然神容冷淡,却再也没有初见时她所认为的冰冷无情。 “我最怕人哭。”秦颜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易,再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你的心愿相信不久就能达成。” “多谢娘娘听奴婢讲这些。”环儿由衷的一笑,拭去了眼泪。 秦颜一直不曾看她,突然道:“你很怕吧。” 环儿一震,怔怔的看着她的侧面,不懂得她为何会这样说,可秦颜再也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殿外出神,她也不好问,一时间坐立难安。好在大殿外有人进来通报,说是景御宫的人等在殿外。环儿象临了大赦,迅疾的站起来,躬着身子道:“奴婢去请她进来。” 将人领了进来,秦颜略微抬头看了看,不禁失笑,还真是冤家路窄,原来是那夜骗她太子落水的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小蔻……” 自踏入大殿那刻她便一直在抖,捏着衣摆的手几乎被拽成了青白色,额头上还有冷汗。 环儿看了她这样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娘娘问你话,你紧张个什么。” 秦颜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冷了,才道:“一次见我,紧张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听了秦颜的话,再看她平静的没有波动的神色,名叫小蔻的宫女终于抖的不那么厉害,心想或许那夜她没有将自己的容貌看清,所以才没有认出来。只是一张脸依旧惊惶着,颤声道:“太子突然不见了,奴婢找遍了整个后宫也未曾发现,是晨妃娘娘让奴婢来娘娘您这里来看看。” 秦颜听了不禁笑出了声,道:“他不在,不过你下次来他或许就在了,不必让晨妃派人四处打听,我命人通传一声就是了。” 小蔻怎么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太子不见是真,可晨妃是想借故将后宫的目光转移到皇后身上,反正宫里现在都知道太子与皇后亲近,到时候太子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就和皇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皇后想赖也赖不掉。想到那夜惨死的姐妹,手抖的更加厉害,她不禁感叹,幸好她没有认出自己来。 “既然太子不在,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娘娘。” 小蔻行礼跪安。秦颜望着她逃也似的身影,放下茶杯,思索片刻起身朝环儿道:“我出去片刻,不必叫人跟着。” “娘娘是要去哪里?”环儿急忙跟上去。 秦颜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环儿道:“我同你谈心确实是把你当做朋友来看,但不要以为你就有了特权,你该知道那是害了你。你若是想平安出宫,就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话听起来严厉,可环儿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知道她这样是为了自己好,当一个人在后宫里由于习惯而忘记自己身份的时候就容易惹来大祸,不得不说晨妃便是其中的一个例子,万千宠爱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只是时辰问题罢了。 她有些羞愧,连忙跪下下道:“奴婢知罪。” 秦颜拂好衣衫,转身要走,环儿却听到她说:“天气晴好,我出去走走。” 环儿顿时哭丧着脸,心想哪有这样的皇后,一举一动,随性由心,一点都没有身处风尖浪口的危机感,前脚才提醒自己,后脚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是让人操心。眼见秦颜越走越远,她不禁摇头苦笑。 秦颜很少出旌德宫四处走动,去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添香池,绕出旌德宫的后花园,走了片刻,她正思索着该去哪里看看,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呜咽声,也不敢哭出来,只是啜泣着。秦颜寻声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花草绿树旁蹲着一个人影,看样子还是不久前才到过旌德宫的宫女小蔻。 她真的是最怕人哭,所以不得以到了小蔻跟前,那宫女一见她走过来,吓的连哽咽都吞在喉咙里,满脸泪痕面带惊惧的看着她。 “哭什么哭,你能一天到晚把他拴在身上不成。” “奴婢怕太子出了事不好交差……” 秦颜笑了笑,道:“正好我要四处走走,可以顺便帮你看看,实在交不了差,你就跟晨妃说在我那里就好,反正宫里都知道太子一向与我亲近,没人不会信你的话,出了事只算在我头上,你不要担心。” 小蔻露出不置信的表情,看着她,只觉得她虽笑的冷清,可眼里流露出的目光显得无比真诚,干净到让人一见就觉得你该相信她。她知道秦颜是真心在帮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后宫总是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传言去相信,想到此,小蔻心里对秦颜不禁多了些亲近的意味。 “娘娘……”小蔻喃喃几句,有些动摇,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不怕晨妃为难么?” “妃子比皇后的品阶还要高么。”秦颜侧首看她,虽是疑问却是提醒。 小蔻这才肯定这定国将军的女儿是个心无城府,直来直往的性格,想到那日她想也不想就跳水救人的情形就更是信了八分,于是一丝忧心浮上来,忍不住提醒道:“晨妃并不是娘娘所想的那般,那夜……” 秦颜挥挥手打断她道:“不必多说,你先去旌德宫里侯着,说不定太子会去找我,他是有分寸的人,时辰到了自然会回去。我就在前面琼院转转,太子到了命环儿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小蔻只好按下话不说,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才慢慢离去。秦颜见她走的远了,她看起来年纪还小,身影瑟缩着,如屡薄冰的模样。秦颜想这宫里还是有这般单纯的人的,一个太子不见了,让侍女派人来她宫里找找,能出什么大事,竟急成了这副样子。 秦颜转身,正要走,四周突然响起一阵琴声,先是近乎于低鸣,接着琴声拔高,柔肠百转,渐渐的变得铿锵有声,清亮凯旋,琴音如数万段丝线越缚越密,挣脱不得,她不精琴艺,也能听出其中的纠结,于是寻着琴声的方向一望,恰此时有声音唱到:“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原来是刹那芳华曲。 第十一章 琴声方歇,秦颜已经寻着声音到了一座院门口,还未进门便已经闻到了馥郁的花香,抬头去看头顶的牌匾,上书‘琴宫’。 门是半阖的,四周也没有守卫,她倚在门口站了半晌,便听到门里有人轻道:“来者是客,何必过门而不入?” 秦颜唇角微扬,不再忸怩,轻扣了门便一推而入。目光中迅速的掠过姹紫嫣红云霞如锦,院子里花草葱郁,若不是方才她推了门还真以为自己入了后花园。 放眼看去,重重叠叠的花丛后隐约露出一抹着粉色衣衫的人影,正端坐在琴台前,台上摆着一张焦尾琴,旁边放着一盏紫金瑞兽香炉,正寥寥的散发出白色的烟气。 秦颜挽了衣袖,一步一前,花丛随着步伐移开,琴台更进,终于见到一宫装女子正噙了笑,两弯清泉般的眼笑语盈盈的看着她。 秦颜也笑道:“多有打扰。” 那女子眼光从上至下看了她半晌,突然起身行礼道:“恕妾愚钝,不知是皇后娘娘驾到,失礼于人。” 秦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三分气弱,三分柔媚,连说话也显得温婉可人,虽然是在病中,神态倒是不亢不卑,怡然自得。秦颜终于想起她就是三妃中的杨妃,难怪觉得有些面善,她先前是见过她弟弟杨溢的。于是她客气道:“是我冒昧了。” 杨妃面色有些惭愧,道:“妾因身体不佳,一直未曾给娘娘请安。平日来这里的人也不多,先前景御宫的人来带走了太子,还想着有什么事,所以方才失礼了。” 秦颜倒没有多大意外太子会被带走,反正有了上次溺水的事,草木皆兵的晨妃自然不会让太子身边的人闲着,所以她才有恃无恐的同小蔻做保证。不过她不打算再继续讨论失礼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太子也经常来你这里么?” “太子只是喜欢妾这里种的一些花花草草,太子还时常提起娘娘,说娘娘待他很好,这些花便是要送给娘娘您的。” 杨妃一边说一边捂着帕子体力有些不支,但依然强撑着不肯坐下,也不让贴身侍女来扶,秦颜只好招手道:“你有病在身,先坐下。” 杨妃连忙摇头,道:“这样实在于礼不合。”话音刚落象是想起什么般,吩咐她的随身侍女去搬了一张椅子。 秦颜也不阻止她,只是抽空看了眼四周,倒没有发现那种兰色的花朵,回过神时凳子已经搬好,她也不客气,隔着杨妃不远坐下,杨妃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落座。 注意到杨妃身前琴台上的香炉,秦颜不经意说道:“这香味倒有些特别。” 杨妃柔柔的笑了笑,拨了两下琴弦,琴音悠扬,才道:“这是晨妃特意送予我的,能够安神,若娘娘喜欢的话妾让人取了送去。” “不必了,我先前便是用的这种香,只是皇上说香味太过浓郁,没有让我用。” 杨妃听她这般说神色显得有些黯然,秦颜不等她说话,抚着她面前的琴道:“这是我唯一喜欢的神话故事,刹那芳华曲,说的是神农与他所爱的女子空桑深爱却不能相守,神农是天下君王,空桑注定要埋葬自己的年华与红颜,琴音如此幽怨,怕是触景生情吧。” 杨妃抬眼看她,突然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萧索,声音变得近乎于呓语,她说:“这后宫里谁又不是,皇上说他喜欢听我弹琴,我一日一日的弹,私心的希望他不要忘记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可我身子不好,怨不得别人,他毕竟是天子。” 秦颜转头看她眼中已经有了些湿意,不禁摇头道:“这已经是我今日见到的三个。” 杨妃不解她说的何意,只是白着一张脸疑惑的看着她。 “我对于琴艺不大精通。”秦颜转而有些无奈道:“若是哭能解决问题,我怕十个李绩也不够分。” 听到她直呼皇帝的名讳,杨妃好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多情伤身,痴情伤心,你且好好养病,改日我再来向你请教一番琴艺。” 杨妃微怔了一下,倒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要走,正要说话,秦颜却先一步打断她道:“不必相送。” 杨妃有些好笑的扬了扬唇角,看她起身雍容离去,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出了琴宫,秦颜准备按原路折回,九曲十拐的走了段路,到了添香池林子渐渐葱郁起来,前方树林里有道人影一闪,她停住,仅来得及看清楚青灰的袍角,还没等她看清楚就没了踪迹。 她想是哪个大胆的宫人,见了她也不出来行礼,倒慌不择路了。微微一笑,她拂好了纠结的帛带,缓缓的往拐角处走。 身后的人影见她停在前方久久未动便闪身躲到了树丛里,待听到前面的脚步声续又响起,才探出了身子。 放眼一看,前面哪还有人影,追上几步,往拐角处一看,他不禁‘咦’了一声,呆呆的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 “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头顶被曲起的骨节轻轻磕了一下,李琰被突然从身旁出现的秦颜吓了一跳,手上抱着的花也落了一地。 “皇后姐姐你吓死我了。” “你该把你母妃吓死了。”秦颜看他忙着拍胸脯压惊笑了笑,蹲下身子拣起地上的花。 “我方才采的花还未来得及送就被他们压回去了,这次好不容易才躲开他们,本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有些委屈的嘟着嘴说道。 “你的心意我领了。”她拣起花笑道,笑容却冷冷的,李琰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与往常不同,于是小心翼翼的听见她道:“你若是再这样瞒着护卫私自出来,我便再也不理你。” 李琰一听,吓的顿时哭出了眼泪,手足无措道:“为什么?” 秦颜见他这样有些心软,于是轻声安慰道:“你母妃怕人害你,上次你宫里的侍女溺死,她以为是我。” 李琰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只是朦胧中抓住了一些重点,便道:“是母妃误会了你么?” 秦颜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摸着他的头道:“下次若想来找我,光明正大的带着护卫来,就说是我宣的,谅你母妃也不敢不答应。” “这……这真的可以?”李琰想了想,有些不置信的问道。 “我说是就是。” 秦颜看着他兴奋的小脸继续补充道:“前提是你不许私自乱跑,不能离开护卫的贴身保护,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李琰忙不迭点头,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讨好的笑着道:“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七皇叔呢。” 秦颜闻言神色一动,无起伏的声音说道:“不要乱说,是你看错了。” 李琰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一定没有看错。” 秦颜柔声道:“你忘了?后宫是不能有有男子出入的,你看他是不是没有跟你打招呼?” “他走的好象很急,我也只是看到了个侧面,七皇叔一向都是谦谦有礼,这么说好象也是。”李琰点点头,算是承认自己看错了。 “那你看他是从哪里来?” “象是冷宫那边。”李琰想了想才皱眉说:“我去过那里,冷冷清清的,除了些花花草草,一点生气都没有,让我住在里面还不得闷死。” “如果以后不想被闷死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李琰有些忐忑的看着秦颜温柔的笑颜。 “今日你在这里碰上的人,撞上的事对谁也不许说。”秦颜想了想,继续道:“你也没有遇见我。” 李琰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还是使劲的点点头答应了。 “我一定不说。” 秦颜这才满意,想到先前对他冷颜厉语,有些内疚,于是摸着他的头道:“我那里的荷花开的很好,改日我亲手做荷花酥给你吃好不好?” 李琰顿时露出崇拜的神色道:“皇后姐姐还会做糕点么?” 秦颜被他的目光看的一怔,连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半晌才说:“不会也可以学的。” 李琰当然听不出她话里的柔肠百转,自顾自喊道:“皇后姐姐太了不起了,又会爬树又会作饭,父皇都不会呢。” 秦颜捧着花转身就走,李琰连忙跟上,绕着她身旁唧唧喳喳道:“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才教我爬树啊,我好想看看宫外面呢,姐姐姐姐,不如你明天陪我放风筝吧,哎呀,明天不行,父皇要带我出席宴会呢,不如改天吧,我还要吃姐姐做的荷花酥……” 秦颜被她缠着实在没办法,见他兴致昂扬也不想拂了他的意,看他这样没大没小的样子,不知不觉露出了一抹笑意。 “娘娘,太子,原来你们在这里。” 秦颜同李琰一同看去,原来是环儿,正一脸吃惊的表情看着她和太子胡闹。 她整了神色,问道:“是晨妃来要人了么?” 环儿如梦初醒,连忙摇头说:“不是,是皇上突然驾临,奴婢只对皇上说娘娘出来走走,马上就回,皇上这才命奴婢来找娘娘。”她顿了顿,踟躇着说:“奴婢已经暗中打发那小宫女走了,毕竟这样不大好。” 秦颜听后露出一抹笑意,望着她说道:“多谢。” 她说的十分自然,就象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平常人,没有丝毫做作,你予我得,本该报酬,环儿想起她先前说的,人人都有故事,并无身份之别,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把这后宫的纷扰看在心上,因为她从来都不把自己当做皇后来看。 环儿却有些不好意思,呐呐道:“请娘娘早些回去,皇上还在宫里等着。” 秦颜点头,说:“你先送太子回去罢,交到那小蔻手上,让她立一次功,以后也好交差。” 环儿有些佩服她的细心,于是点头答应,行了个礼,示意太子跟他一起走。太子还是有些依依不舍,秦颜只好蹲下身子与他持平,看着他的眼睛道:“以后的日子还长,还怕见不到我么?” 李琰这才开心的笑出来,顺从着跟环儿走了。 第十二章 ‘啪’ 按下一枚黑子,局中情势一片大和,李绩拂开宽阔的袖摆,再取来一枚白子,执子不落,正沉吟间,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从棋局上收回神思,李绩抬头望去,逆光下,那人正缓缓走来,步履轻盈,一身大红的衣衫象是被光华染了色,退却了艳丽,散出氤氲的光晕,微风轻扬,层叠的裙摆随着帛带如轻烟般缭绕飞散,定格成一副极美的画面,朦胧中,只有身姿修长。 他笑的十分温柔,轻道:“你回来了。” 秦颜一怔,看着他的笑容,终于走到他面前,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低头看着棋盘道:“你该多休养些日子,待身体好了再出去走走。” “秦颜知道了。” 李绩的手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将白子放下,道:“我来时你一直在昏睡,现在好些了么?” “已经好了,御医说没有什么大碍。”她埋首答应,看了看棋盘,想是等了有些时候。 “那晚幸好有人及时通报,以后不要那么不小心。” “我错了。” 看秦颜一脸淡漠的说出这话,李绩突然轻笑出声,含着些倦怠,声音显得更加柔软。他伸手揉着眉心道:“朕突然想听些曲子。” 秦颜站着半天不动,他放下手,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疲惫。 秦颜只好说:“平日里没有时间练就没有想到,手边一时也没有琴,让皇上扫兴了。” 李绩不疑有他,只是吩咐下去,让少府寺给秦颜准备一张上好的古琴送来,转而看着她道:“杨妃的琴艺堪称一绝,改日你可以同她切磋一番。” 秦颜应下了,准备听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又执起白子,看着秦颜漫不经心道:“明日南越的世子来朝,这次来是为了联姻。”顿了片刻,他低头将白子落在棋局上,继续道:“本朝尚无帝姬,大将军提议从文武百官的家眷亲系里选出些大家闺秀在宫中齐聚,用宴会的名目看看世子是否有合意的女子,此事就交代与你了。” 久久等不到回音,他不禁抬头去看,一盏清香四溢的茶突然就递到了他面前。 “里面放了很多草药,可以凝神静气。” 李绩有些迟疑的看着她平静的端着茶,双手被拢在袖袍中,只露出干净的指尖,一双漆黑的眼专注的看着他。 思绪方停,茶已经接到了手中,果然有些烫。喝了一口,入口甘甜,清香四溢,疲惫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下来。他笑了笑,道:“没想到皇后还泡得一手好茶。” “不是我泡的,我动作没有那么快。”秦颜面不改色坦然道。 李绩转眼,果然看到一旁瑟缩的宫女,一口茶差点噎在喉咙里,他掩袖轻咳了两声。 秦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道:“皇上说的事我答应会办好,你不用担心。我听说皇上还在为潜江的事情烦恼,这万里河山,不是一天两天能踏的完的。” 听她说起潜江,李绩难得显出一丝烦躁,他放下茶杯冷声道:“你说这天下万里,潜江与朕的皇城隔了不到千里,天子脚下,朕日夜为灾情食不安寝,那帮人却敢置皇命百姓于不顾,日夜寻欢作乐。若不是朕暗中安排,还不知道他们克扣灾银。他们万死莫赎,朕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们千刀万剐。” 说到最后,李绩一向清冷威严的脸上渐渐显露出帝王的残暴和凌厉的杀意。 秦颜本想劝他不要动怒,没想到门外有羽林军进来禀报说潜江一干罪犯已经押解进京,秦颜转头看他,见他身子向后,斜依在塌上,层叠厚重的玄色衣摆摊开,脸上微微的笑着,眼里却是飞霜般的冷意。 秦颜猜想他是要杀一儆百,果然听他道:“明日押解上朝,朕要亲自审决。” 羽林军退下,他坐起来对秦颜道:“南越世子明日就要来朝,你同我一起上朝,朕还要为明日的事准备,就不陪你了。” 李绩起身,秦颜跟着他身后送他出了门口,后面还跟着数名羽林军。从她这里看去,他修长的身姿依旧挺拔,行走间袍带生风,环佩锒铛,秦颜却忽然觉得心中有微微的刺痛。 她在身后说道:“皇上,其实我的茶艺也是不错的,改日来我亲手泡给你喝。” 李绩因她的话转过身来,白日下乌衣墨发,天地无色,他看着她半晌才笑道:“好。” 二日一大早秦颜便起来梳洗,翟衣凤冠,一样一样加诸于身,为的是要提醒她一国之母的重任。 梳洗妥当,有凤舆在殿前等候,秦颜由环儿搀扶着登上了舆驾。一路上金翠在耳边颠簸,她微转了下僵直的后颈,安心的等候。 过了一段时间,感觉到凤舆落地,她伸手拨开幕帘,手突然被人握住,她抬头,却没想到来接她的是李绩。 同往日一样,玄衣玉冕,珠链覆面,只是腰上挂了一柄长剑,更为他添了一丝戾气。 秦颜只是迟疑了片刻,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起走过铺着殷红地毯的大殿,最后踏上玉阶,拂衣登上了殿堂正中的宝座,巍然不动。这本就是个形式,从头到尾她都不用说话,她只要象一个被绳索牵制的皮偶,端正坐好,同他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即可。 众臣三呼万岁,她乘机朝殿下看去,却没没料到献王微抬起头也在看她,视线相撞,秦颜只是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望着带头在一列武官前着一身麒麟蟒袍的大将军出神。 “把人带上来。” 平板冷厉的声线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上,如同一纸革杀令,所有的人噤若寒蝉,恐怕触怒了天子的威严。 两名身着囚服的男子被羽林军拖上殿,蓬头垢面,除了同样臃肿的身材,完全跟乞丐无异。他们看着宝座上冰冷庄严的黑衣君王,虽然惧怕,迫于求生的本能不停的哭喊着皇上饶命。 秦颜从侧面偷偷看了他的神色,脸上果然覆了一层冰霜般的笑意,他沉声道:“掌嘴。” 两名羽林军一前一后,对着他们的脸一阵猛抽,不过片刻就打得口吐血沫,他却笑了,衣衫错落,他从御座上起来,一边踏下台阶一边道:“这便是朕的国之栋梁,百姓的父母官,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贪了赈灾的银款,果然很好,冲这份气魄就该让你们粉身碎骨,万死难辞了。” 朝堂越发显得安静,群臣连大气也不敢出。到最后两名犯人连呻吟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大殿上只有空旷的抽打声和他的脚步声,他不喊停,只是一步步的走近浑身发抖的罪人,直到他们眼中所有的惊惶畏惧痛恨后悔渐渐焚成了一片绝望的死灰色。 “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他头也不抬看着地上的人问道。 被问到的大臣们一瞬间便有了三呼万岁时的默契,跪下齐呼:“任凭皇上发落。” “既然如此。”李绩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地的犯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好胆量,朕倒要看看在你们之后谁还能有这份胆色。” 李绩是笑着对两名犯人说的,可秦颜却觉得整个朝堂一瞬间似乎都窒息了般。他摘下挎在腰间的宝剑,将掌中的长剑轻巧的向上一拖,剑柄在一道寒光中抽开,‘嗡’的一声清啸,没人看清楚他是如何抽的剑,而剑身已经出鞘,在他手中泛着清白色的冷光。 看来这个动作他已经驾轻就熟。 李绩将拿剑的手放下,食指按住剑柄,剑尖抵着地面,垂直,风起时,袖摆向两边荡开。他手中剑光先落,剑身亦步亦趋穿颅而下,刺骨的撕裂声清晰的回荡在大殿里。果然是一把宝剑,抽出时鲜血飞溅,滴上了他黑色的冕服,剑上倒不沾一滴血,干净利落。 秦颜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没有给对方一丝求饶的机会剑身的一半被隐匿在他黑色的袖摆中。他笑着对两人道:“朕今日亲自送你们上路,你们也算死得其所了。” 没有挣扎的机会,话音刚落,李绩将剑举至头顶,袖袍,用同样的动作再次举剑杀人,眼里微微有流光窜过。 尸体很快被羽林军拖下去,喷薄出的鲜血被殷红的地毯掩盖,看不出那里曾经躺过两具尸体。 李绩收了剑,提着它转身踏上宝座,秦颜闻到了叶合香混合着血液的味道,她终于明白他为何爱穿黑衣,因为再艳丽的颜色到了黑色面前,也会沉淀得一丝痕迹也不剩。待他坐定,秦颜再也不敢拿自己的目光去看她,只是微低着头,敛目。 “不要怕。” 李绩突然伸出手,只不过他的手此刻已经完全拢在了袖中,想是上面沾了血,他不着痕迹的将手覆在了她隔了一层衣服的手背上,轻声道:“有朕在这里。” 秦颜的手一直在抖,从李绩的杀气暴露时就未停下,根本控制不住,她还是不敢看李绩,错过他的目光,想乘他不注意,偷偷将手撤出去。 李绩将剑横置在膝前,道:“此事暂且告一段落,监察史严密督察,若查出有人再犯,立斩不误。” “皇上英明。” 又是三呼,秦颜清晰的听到李绩冷哼了一声。恰此时有人在殿外通报说南越世子晋见。 “宣。” 秦颜一直正视大堂,目光刚好能够看清楚大门,倒不是她有多么好奇这位南越世子是何方神圣,只是因为她除了正视大殿,无法再用其他的姿势取代。 “宣,南越世子进殿……” 随着一声尖利的传唤,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外,天青雪蚕捻丝长衫,头束紫金冠,面如冠玉,目如星辰,行动间优雅恣意,倒象个翩翩佳公子。他步伐从容,到殿前朝李绩微笑着拱手道:“南越世子赵辰君见过陛下。”行礼时不亢不卑,倒有些象知己相酬。 秦颜倒是听说过南越这个国家,国土虽小,但国力强盛。先皇还在时,曾大举侵犯中原边境,几次被镇压下来。南越处于中原边境,若不收服,等到有他国叛乱,与之联盟,我朝将会腹背受敌,实在是一个隐患。中原在前几次战役中已经劳民伤财,而南越更是大伤元气,后来两国使者便共同促成了联姻的协议,结成联盟,以达到与国同心的目的,好在现在中原国富民强,南越休养生息多年也没有再造次。 先前嫁去南越的皆是皇族公主,上一位便是先帝的胞妹华伦帝姬,这样算起来,殿下这位赵世子倒跟皇帝是亲戚关系了。 秦颜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殿下的赵辰君,眉眼间确实有些相象,只不过李绩浑身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显得冷情。而赵辰君就显得可亲许多,笑时如春花照水,应当是一个极温柔的男子。 仿佛感受到了秦颜的注视,赵辰君在李绩同大臣说话的空隙,不着痕迹的朝她点点头,弯起的眼角里露出浅浅的笑意。 秦颜眉心微蹙,移开目光,心道自己又不认识他,他对着自己笑做什么。 第十三章 “帖子都发下去了么?” “回娘娘,都已经派人送到各家小姐手上了。” 环儿正抱着一尾古琴走进来,看她拿着帖子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连忙答应。 “三日后就是宴会,不要怠慢了客人。” 秦颜抬起头,见她手中抱着的古琴,微眯了眼,招手示意她将琴拿过来。 环儿一边将琴送到她面前一边道:“娘娘放心,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秦颜抚上琴身,触手纹理光滑细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琴,不经意问道:“那些女子真就甘愿作为和亲的工具么?” “有什么不愿意的,被世子看中不仅可以被皇上赐封,享俸赐,到了南越至少也是个世子妃,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呵。”秦颜冷冷的笑了一声,伸出手拨了一声琴弦,金戈断玉之声砸地铿锵,环儿被震了一跳。 秦颜偏头问:“你会弹琴么?” “奴婢穷人贱命,哪有机会学这些风雅之物。” “不要紧,我也不大会。” 环儿疑惑的看着她,看她刚才拨琴的样子也不象不会,而且她也曾说过她是学过琴的,转而想想,她的意思大概是说的不精通。 “这几日有时间,正好可以向杨妃请教一番。”冷冷的笑容淡去,她象是在思索着什么,喃喃道:“他最近大概也没什么时间。” 环儿听她说到杨妃,忍不住附和道:“杨妃那里平日去的人不多,应当有时间,她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秦颜笑笑,道:“看的出来。” 从杨妃那里出来,已经过了半天时候。 秦颜揉了揉发疼的指尖,看天色还早,正好方才学琴学的有些疲累,于是决定去御花园走走。 皇宫说大也大,认真走几天也走不完,说小也小,因为你总能在这里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秦颜看杨溢怔在那里的模样,几乎忘了他是当日那个在闹市里鲜衣怒马,狂放不羁的公子哥。 “参见皇后娘娘。”他在一瞬间收拾好措手不及,躬着身子行了礼。 秦颜拿着团扇笑了,眉眼微扬,道:“我还记得你。” 杨溢露出些尴尬的神色,他其实是知道自己日后还会在宫中遇见秦颜的,只不过方才一时怔住是因为当初秦颜留给他的印象是那个裹着雪白狐裘,长发如鸦的清淡女子。可眼前的秦颜鲜衣精妆,发髻如云,比之当日硬是艳上七分,更添一分雍容华贵,美是美,可不知为什么,他更愿意见到当日下车时素净的白衣女子。 他只好应道:“娘娘好记性,杨溢当日冒犯了。” “是我冒犯才对。”秦颜轻轻摇头笑道:“当日其实是我有意为难于你的。” 杨溢难掩惊异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你那时确实嚣张了些,我不过一时心软想为伤者讨个公道,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我之间没有区别。” 听她这样说,杨溢不以为然,到底是娇惯过头的公子哥,一不赞同眼里的不屑就轻易的表露出来,他道:“合同一大家不过是一些自诩为圣人贤人的人拿出来骗骗世人的,他们不也在诓世盗名么。人与人还是有区别的,怪就怪他们没有投个好胎,生错了人家,如果不服气就爬到比我高的位置,我一定心悦诚服。可我偏偏就是运气好,如若将来没了这身份,争了抢了也没用,我就认命,当日我也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放沈椴一马,所以就算娘娘你现在赐我一个大逆不道的罪我也绝不含糊。” 秦颜被他说的一阵沉默,杨溢已经撩了衣袍跪在地上领罪。 “你说的不错,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就是这个道理,没想到你比我看的通透。”秦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里微微闪着流光。 “你起来吧。” 杨溢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轻易的赞同自己的看法,又被她惊了一回,怔怔的从地上站起身。 “我才从你姐姐那里学琴出来,你跟她实在不一样。” 杨溢着实又怔了一回,秦颜倒不觉得他失礼,方才杨妃听她提出要学琴也不过这副表情。 今日太多意外,杨溢心想你也着实跟当日他看到的秦颜不一样,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说出口。 秦颜开始信步在园子里走,一边随口问道:“三日后宫里有宴会,你可会到?” 他笑了笑,道:“世子自己的事,我来搀和做什么。”说完,象是发觉自己失言,敛了笑容安静的跟在秦颜身后。 秦颜只应了声,连头也没有回继续走,杨溢没有她的允许不敢擅自告辞,只好跟着她走。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秦颜杨溢纷纷被这声动静吸引了目光,朝远处假山那里看去。 这真是冤家路窄,连秦颜也开始觉得头痛。 “是晨妃。”杨溢看了一眼轻道:“不过是教训个宫女,乘她没看见走了就是,这后宫麻烦事本来就多。” “恐怕不行。”秦颜摇头。 “娘娘不是方才还赞同我说的话么,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多的去了,她不过是个宫女,这是她的命,不值得。” “我认得她。” 杨溢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晨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你真的要为了小小一个宫女与她决裂?” “我跟你不同,我通常都会对认得的人心软,无关身份。” “娘娘真不适合待在后宫里。”杨溢放弃般的叹了口气,看着她,仿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秦颜,他道:“我去跟晨妃说,你不要出面。” 秦颜蹙起眉头问道:“你方便么?” 杨溢又笑得三分嚣张,象极了当日闹市上的公子哥,他道:“娘娘以为我为何能在御花园里随意走动,就凭杨家今日在宫中的地位,晨妃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秦颜听他这样说,神态不禁放松,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多谢。” 杨溢心中微漾,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着秦颜清澈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往后疾退了一步,抬头时,秦颜正偏着头疑惑的望着他,他赶紧错开目光正色道:“你先等在这里,不要让晨妃发现。” “好。” 秦颜百无聊赖的坐在亭子里,摇着团扇,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杨溢就带回了还红肿着半张脸的小蔻。 小蔻惊惧的脸上满是泪痕,朝秦颜怯怯的唤了一声:“娘娘。” 秦颜点点头,继而转头对杨溢称赞道:“你倒是有些手段。” 杨溢有些得意道:“我过去只问晨妃她为何生气,后来装腔作势说要替她惩治这小宫女一番,将她发回内务府听候发落,她推脱不过,就将她交给我处置。既然是娘娘要帮她,现在这小宫女的命运就在娘娘手上了。”他顿了顿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秦颜不再分辨,小蔻本来是以为自己最终的结果会象小娥一样死的不明不白,带着一丝求生的希冀,盼着上次帮她的娘娘能再次伸出援手。现在听杨溢的话才明白又是秦颜帮了她,心中一热,跪下道:“奴婢谢娘娘大恩。” “你现在要把她怎么办?”杨溢皱眉看着地上的小蔻道:“你是万不能把她放在你身边的,这样晨妃会以为你抢她的人,到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 秦颜伸出捏扇的手,示意小蔻平身,转而对杨溢道:“你也该知道晨妃的性格,一向张扬,这次被你捷足先登,没有出够气,断不会让人好过的。不将这宫女放在我身边,难保晨妃日后再向她报复。” 小蔻看他们这样为自己伤神,心中升起一鼓暖意,差点就说出自己手上还有晨妃的一个秘密,一时还可以保的住性命,可一看到杨溢看她的目光,带着不屑和漠视,本欲出口的话就吞入了腹中,只是低头一声不吭站在秦颜旁。 “不如这样,姐姐一直身体不大好,她身边又没有多少人照顾,正好我把这宫女送过去,有姐姐在,就算晨妃知道了,她也不敢轻易动杨家看中的人。” “听起来象是不错,可杨妃未必会答应,她一向喜静。” 杨溢讽刺的笑了笑,道: “那是因为这后宫里居心叵测的人实在太多,姐姐也是烦不胜烦,由我送去她也不会疑心。” “那便好,不过杨妃没有晨妃的心计,今日你们就当没见过我,免得日后传到晨妃那里多有麻烦。” “这是当然。” 杨溢只瞟了一眼一语不发的小蔻一眼,冷声道:“事关自己的小命,你自己最好长点记性。” 小蔻被他看得不停发抖,只听身旁的秦颜柔声问道:“我们的安排你是否愿意?” 听秦颜这般和气的问话,小蔻红了眼眶,正要回答,只听杨溢不屑道:“她有什么资格敢不答应。” 秦颜朝杨溢开玩笑道:“看来你忘了这里还有个皇后了。” 杨溢闻言,脸色一变,收敛了不可一世的神色,虽然不甘心却再也没有对小蔻多加斥责。只闷声道:“臣先去管事房打一声招呼,娘娘让她随后去内务府报道一声便可,我自会向杨妃说明的。” 秦颜点头。 杨溢看着秦颜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象是鼓足了勇气道:“刚才是臣放肆了,希望娘娘不要见怪。” 秦颜愣了片刻便笑了,团扇覆面,眼角飞扬,形成一个极柔丽的弧度,更显得一双眼如墨似染,噬人心魂。 “不必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且有心补救,这样便好。” 杨溢本就迷失在她的眼神中,突然听她说出初见面那一番话来,竟觉得时光荏苒,恍如隔世,偏偏自己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无一插漏倒叙。他突然觉得有些黯然失落,掩饰般弯身行礼道:“臣告退。” 望着杨溢离去,秦颜放下团扇,低叹一声,几不可闻。 转身时,看见小蔻泪眼通红的看着她,便坐下道:“如今他走了,有什么委屈便说吧。” “不是的娘娘。”小蔻摇头道:“奴婢是想告诉娘娘一定要小心晨妃,那晚骗您跳水的宫女便是奴婢,奴婢本不敢说,可那夜是小娥说这是晨妃的旨意,奴婢也不敢违抗,一时糊涂骗了娘娘,奴婢事后也没想到晨妃竟然杀了小娥灭口。奴婢始终难逃一死,但娘娘几次相救,奴婢无以为报,日后有用的着小蔻的地方,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说完了?”秦颜看着哭成泪人的小蔻道,小蔻不解的望着她平静的脸庞。 “我说过我最怕人哭了。”秦颜叹气,伸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说完了就收拾行李去内务府报道,等到了出宫的日子就回去同你的一家人团圆去。”顿了顿,秦颜复又补充道:“你会没事的。” 小蔻破涕为笑,片刻后仍忧心道:“无论如何请娘娘小心。” 秦颜点点头算做答应,挥挥手道:“你去吧。” 小蔻跪下行了个大礼才离去。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秦颜摇着团扇轻轻念道。 以逸待劳,最合她不过。 第十四章 宴会是在夜里进行,今日便是预定的日子,由皇帝亲自设宴款待远到而来的客人,只不过这次大臣们的身边多了许多女眷随行。 离夜还远的很,一向清静的御花园要比往常艳丽上许多,四处是衣香鬓影,巧笑倩兮,风景显得格外的优美,人间仙镜也不过如此。 垂着烟灰色的纱帘的小亭里不时流泻出如水的琴音,帷幔随着轻风飞扬时露出里面弹琴年轻的女子,缠绵的琴声丝丝入扣,如泣如诉。九曲廊桥上有三三两两的盛装女子凭栏而依,显出袅娜旖旎的神态,说到动情处不禁以扇掩面轻笑,风情无限。 一声啁啾,晴空中飞鸟点水而过,抓破了平静的水面,那些美丽的身影便随着扭曲的湖面层层荡开,久久不静。 即便笑的再优雅再恣意,她们的目光依旧不可控制的看向秦颜所在的位置,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看向坐在秦颜身旁的南越世子赵辰君身上。 赵辰君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他喝的几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副美人诗意图的秦颜身上。如果不是她的眼睛依旧专注的看着前方,赵辰君怕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同他一样无聊的快要睡着了。 他撑开墨色的折扇,看着前方无限娇柔的女子,指着其中一个微笑道:“娘娘以为如何?” 空气几乎停滞了片刻,赵辰君有些尴尬的等待着秦颜的回音,直到见她先抽*动了覆在膝上的手,象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先拉动了缚住手的线,然后不紧不慢扇动着手中的团扇,打量着那名因看见赵辰君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失态的女子道:“是世子选妃。” 言下之意就是要选妃子的是他,是好是坏,自己拿主意,与她无关。 赵辰君摇扇的手一抖,看着秦颜微笑道:“我相信娘娘的眼光。” “我怕世子日后怨愤。” 意思就是选的好还尚可,选的不好的话你日后心中难免有怨言,因此而留下借口,受人责难就不大好了。 “我突然觉得娘娘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秦颜因他的话而转过头来,赵辰君本是好整以暇的等她提问,没想到她轻轻的说了句:“那个人是不是姓秦,名鸿。” 只是在陈诉而已,赵辰君一时无语,借摇扇掩饰眼中的挫败感,道:“娘娘是如何猜到的。” “他是我哥哥。”秦颜答道,后来似乎觉得一直这么简短的回话似乎对远方的客人有些失礼,于是补充道:“他从前跟我提到过你。” “以他的人品大概也不会说我的坏话。”赵辰君摇头失笑,眼里却流露出一丝伤感,道:“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只能惺惺相惜却不能成为莫逆之交。” “斯人已去,世子何必徒增烦恼。” “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但他同你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象了,果然是兄妹。”赵辰君摇扇看着亭外的女子,叹息般道:“看来还有些日子要劳烦娘娘了。” 秦颜认真的看着他,知道他的意思是对这批女子不甚满意。名门之后又何其多,若一次性招进宫实在显得太刻意,做的也太招摇。皇上为他在宫内辟了一处行宫由他暂住,意思是他远到而来,一时还不会回去,不如多款待他几次,若是不满意可以慢慢的挑,连不久后千驮山的狩猎都已经准备带上女眷随行。 见他目光闪避开,秦颜轻笑一声道:“思前索后总是要选一个的。” 赵辰君已经习惯从她的话里理解出一堆意思,她说的是众多名门女子中,即使再看不上,也要从皇上安排的人里挑一个的,喜不喜欢完全没有关系,顶多只能选看着顺眼的,又何必劳师动众。 忽然觉得跟她这样说话十分有趣,赵辰君存心戏弄道:“难得有次机会能将中原的名门淑媛遍览一番,这样也是很有福气的。” “娶回家中日夜相对,欣赏起来更加细致。” 赵辰君沉默半晌,手中的扇子不自觉的舞得疾了些,脸上依旧谦和的笑着,惹得远处一阵窃窃私语,连秦颜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有吸引力的男子。 “娘娘不尽心撮合,是否也觉得这些女子不甚令人满意?” 秦颜的团扇摇的不疾不缓,显得十分恣意,她望着远处做无意状的女子们道:“穿粉红衣衫的女子是张丞相家的三女,擅长吟诗作赋,自幼便被灌上才女之名,正在弹琴的是礼部中书令的千金沈小姐,弹得一首好琴,世子方才听着是否也觉得赏心悦目,再就是那穿蓝色深衣的女子,是兵部尚书的独女,一曲剑舞跳得十分惊艳,至今许多人不能得见……” 突然听她一次性说那么多句话,实在让赵辰君措手不及且无福消受,他连忙乘她换人的时候打断她的话道:“没想到娘娘为了我如此慎重,竟将她们每个人的绝技知晓得一清二楚,感动之于也让我有些困扰。” 秦颜摇扇等他说话。 “传闻毕竟是传闻,娘娘你亲眼见到过她们传闻中的绝技吗?” 秦颜诚实的摇头道:“没有。” 赵辰君连忙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想乘机看看我南越未来王妃的出众才艺。” 这要求实在无可厚非,秦颜沉吟片刻后道:“世子打算如何?” 赵辰君抿唇一笑,春风拂水,他道:“请上笔墨。” 秦颜回头示意环儿去取,她只等赵辰君接下来的动作。 赵辰君出了石亭,那些千金名媛见他举止潇洒,摇着一把墨扇眼中含笑的看着他们,微风中显得极温柔优雅,见他从容着走来,心中不禁砰砰直跳,面上微红,连忙低头行了个见面礼。 赵辰君道:“赵某方才听娘娘说诸位小姐才艺双全,可惜无缘得曾一见,心中甚是遗憾,能否乘今日风光明媚,让赵某一偿所愿?” 秦颜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禁轻笑一声,赵辰君无非是想把这唐突美人的要求赖在她身上,还偏偏装出一副礼仪周全的样子,已经命人笔墨伺候了,还这般惺惺作态。 远来是客,自己已经答应了李绩会办好这件事,秦颜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反而会好好的配合他,免得再给旁人添乱。 再看那些小姐们,虽然是一派羞怯的意思,但眼中跃跃欲试,分明是想靠自己的才艺在这人里搏得关注,好让自己脱颖而出,可碍于身份不好应承,纷纷将眼光瞟向了正襟危坐的秦颜。 秦颜恰好低头喝茶,姿态无端优雅,倒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肖沉寰爽气道:“甘愿奉陪。” 赵辰君将墨扇一折,道了声:“好。”便对着肖沉寰笑了笑,露出一丝赞赏。 饶是出身武将门庭的肖沉寰也不禁有些羞怯,低了头不敢看他。正好笔墨已到,赵辰君道:“就请沈小姐奏琴,兵部尚书千金起舞,张小姐只需将她们的表演用笔触描摹下来即可。” 他一说完,那些小姐们觉得这样各取所长,还能一次分个胜负,若能拔得头筹对将来自己的名声绝对有益,于是点头应下了。 张小姐来到已经安置好文房四宝的书桌前站好,只等她们开始表演。 肖沉寰踟躇了半晌,还是鼓起勇气朝赵辰君道:“公子莫要见怪,小女子擅长的是剑舞,以刚柔并济见长,可眼下手中无剑,怕出不了效果。” 赵辰君听她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可后宫不得佩带兵器,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东西,他转而看着手中的墨扇,轻轻一笑,将它呈到肖沉寰面前道:“那就请姑娘屈就一次,以扇代剑如何?” 肖沉寰也不故作矜持,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取了他掌中的折扇点头微笑道:“承情。” 她取了折扇,站在众人中间,回眸时突然看着赵辰君笑道:“小女子名唤肖沉寰。” 不待赵辰君回应,肖沉寰转身看了一眼端坐在亭中的沈小姐,示意她可以开始演奏了。 沈小姐本来对自己的琴艺极有自信,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她学过的曲谱,思索前后,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曲子配以刚柔见长的剑舞。她多学的是风花雪月的娴雅曲调,一时间下手游移,诤诤的起了两声调便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眼看一场做足准备的表演就不能继续了,在场的几位小姐都在等她,那沈小姐女子羞愤难当,眼中含泪,不等秦颜出面圆场,赵辰君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脸惭愧道:“是我疏忽了,方才小姐一直在演奏,我竟没有想到小姐已经疲累,还冒昧的提出无礼的要求,多有得罪。” 他折腰行了个礼,沈小姐知道他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于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可眼前的局面是她造成的,她求救似的看着秦颜,望她能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出手相助。 秦颜再也不能用喝茶将自己置之度外,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她本想出言讽刺赵辰君弄巧成拙,可一想到当日答应李绩的话,不禁皱起眉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起身走到了琴台前。 “你先下去休息吧。”秦颜朝那沈小姐道。然后将手中的团扇递给环儿,来到琴台前坐好,琴旁边摆着一鼎香炉,焚着清淡的安息香,是抚琴时用来净气安神的,为人营造出一种幽静风雅的氛围,可使奏琴之人全心放松投入,香味切忌太过浓郁。 她试了一个音,平淡中并无出奇之出,赵辰君知道表演即将开始,便将目光投注到场中的肖沉寰身上。 “叮!”有如金玉的声音突然响起,肖沉寰刚做了个起势,这一声和的极准,将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肖沉寰身上。 起先秦颜只是用“挑”的指法,琴声十分低沉,如同苍茫大漠上一点殷红的落日,空旷寂寥,渐渐的琴声拔高,蛰伏的风沙似乎呼啸着逼近,肖沉寰身随琴动,越舞越疾,琴声铿亮,她手中的折扇刷的劈开,秦颜指尖一挑,琴声顿时如碎玉飞溅,落地清脆,还不等余音消散,下面的琴声前仆后继,仿佛万马奔腾,踏雪飞沙万军不敌。 渐渐的,肖沉寰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可身体却随着琴声越来越兴奋,动作行云流水般收放自如。她只觉得身体根本无法抗拒琴声的牵引,没有退路,没有逃逸,只有永不变更的誓言与信念。 琴声重重,到了最后众人只觉得身旁的花草树木都在颤动。 赵辰君已经无暇再看肖沉寰的舞,他眼中既是诧异又是惊艳的看向秦颜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她正专注的看着手中的琴,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如梭,几乎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用的是什么指法。众人只觉得身体里血脉亢张,一股抱负冲胸欲出,晴空中鹏鸟忽然嘹亮的一声清啸,混合着高昂的琴声劈空破日,直冲九霄,恰此时肖沉寰往空中一跃,轻衫如烟,折扇在一片翩跹的衣袂中随之刺出,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有裂空的刺夺声。 落地,音绝,半丝转圜与缠绵都未留下,干脆利落,看的人却半晌都收不回自己的神思,也不知是舞太过夺目或是琴太过精彩,只是怔怔的看着秦颜起身,收袖,取扇,然后突然抬头看着他们身后。 “朕的皇后果然才智过人。” 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沉醉,所有的人一齐转身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第十五章 李绩在众人微诧的目光中朝秦颜走来,玄色冕服,未戴冕冠,只是拿钨丝纱冠将一半的发束起,余下的发同坠着红色瑙珠的黑色冠带垂散在肩侧身后,显得眉目清朗。他显然是朝会后不久就直接来了御花园,只取了冠,连常服也未换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着一身红色武官服,气质沉稳,一声不吭的跟在李绩身后,眼光不曾停驻在惊呆的人群上。 众人见他走到了秦颜身边,拉她一起坐下,这才如梦初醒跪下齐呼万岁。一时间跪下一片,几位大胆些的小姐还敢偷偷抬眼打量李绩,惟独一个赵辰君站在一旁,不必行如此君臣大礼,他看了一眼同李绩并肩坐在一起的秦颜,为免突兀,不着痕迹的退后了几步,站在稍微偏僻的角落里。 李绩只挥了衣袖示意他们平身,就转头跟秦颜介绍起那位着红色武官服的男子,原来是新进的武状元陈凌空,那陈凌空听到皇上对她说到自己,只是对秦颜抱拳行了个礼,依旧沉默的站在李绩身侧。 众家小姐纷纷退到一边静侯皇上发话。乘皇上正在跟秦颜说话的空隙,肖沉寰壮着胆子走到赵辰君面前,将手中的折扇双手托到他面前轻声道:“多谢公子的折扇,原物奉还。” 肖沉寰此刻的脸色因方才的舞蹈略显苍白,些微凌乱的发丝顺着薄汗蜿蜒着贴在脸侧,因顾及李绩在场而变得有些生怯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我见尤怜。 赵辰君取了折扇微笑着客气道:“是我唐突才对,小姐的舞果然如传闻般让人惊艳。” 自他取了折扇,肖沉寰就难以掩饰眼中的失落,听他这样态度疏离的称赞自己,也只是黯然的笑笑,转身跟其余小姐们侯在一侧。 见此情景,李绩这才注意到人群后的赵辰君,于是轻笑着朝他道:“世子现在可有中意的人选?” 赵辰君含笑不语,只看着他身旁的秦颜道:“方才娘娘已经向我推荐了合适的人选,一切听凭娘娘的安排便是。” “哦?”李绩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牵着秦颜的手问道:“皇后看中的是哪家小姐?” 秦颜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这样牵着手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但又不能抽开,加上赵辰君故意将难题抛与她,心中不悦。听李绩这样问,她微蹙了眉,口中答道:“世子说的不错,可谁知这位小姐临时改变了主意,我也不好勉强,事已至此,世子觉得兵部尚书千金肖沉寰如何?” 赵辰君无言以对,他本来是因为先前问秦颜不答,一时兴起想借皇命让她为难一番,没想到秦颜不仅反将他一军,还在众人面前给他落了个下马威,真是失策。人群里纷纷投注在他身上的猜疑目光让他在心中苦笑,看来皇后亲点的世子妃人选远没有他被一个女子拒绝这个消息来的震撼。 一众小姐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猜想是谁这么干脆的拒绝了赵辰君。单不说这位世子的人品长相,光他的家世就可以让一干女子趋之若骛了,竟然能抗拒得了这般大的诱惑,此女一定非等闲之辈。 李绩也很好奇,刚想问,秦颜便道:“当面说出她的名讳恐怕不妥,我们何不尊重她的决定,就此作罢也就算了,重要的是现在世子的心意如何。” 赵辰君看着秦颜心想你当然觉得不妥,子虚乌有的事情亏得由你口中说出来还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当真了不起。于是他只能无奈的扫了一眼人群,恰巧见到肖沉寰正怔怔的看着他,心中不禁一阵喟叹。不得不说肖沉寰给他的印象远比那些故作姿态的大家闺秀要好的多,但还比不上眼前这位皇后来的有趣,对肖沉寰实在不曾心动,不过政治联姻,说明白了都是各取所需,最终不过一个愿与不愿的结果。他笑了笑,想到秦颜方才说过,左右都是要选一个,不如选个顺眼些的,遂了她的心意。于是,赵辰君摇扇道:“如此,多谢娘娘的心意,赵某当仁不让。” 李绩抚额轻笑道:“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朕改日就张贴布告将此事召告天下,不过在此之前,世子远道而来,朕已经命人在宫中设有宴会,晚上你一定要与朕畅饮一番,一醉方休。” “恭敬不如从命。”赵辰君一收折扇拱手笑道。 李绩笑着与他寒暄了一番,命人好好招待世子,便带着秦颜慢慢的往旌德宫去,几名羽林军簇拥着他们离开,行了不远,耳边还能断断续续的听到李绩温柔轻笑的声音。 木已成舟,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但晚上的宴会还是要继续的,余下的小姐们只好强颜欢笑,但依然掩饰不了眼中的失落,各自散开。肖沉寰听赵辰君答应了,反而觉得不好意思,经过他身边时看也不敢抬眼看他,低着头也跟着人群一起走了。 剩下一个赵辰君遣退了跟上来服侍他的宫人,无处可去,怔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走到方才张家小姐作画的桌案旁。他望着案上因皇帝的突然到来而被人遗忘的画作,伸手取来,细细的打量看着纸上的画。 这幅画显然没来得及完成,画中只有一个抚琴的女子,仅用了几笔便流畅地勾勒出了抚琴女子清冷卓绝的面容。着墨不多,却恰倒好处,也因此让衣饰华丽的女子退却了雍容,显得素雅幽逸,这画的前方留了一大片白,本该是肖沉寰的位置,却因为时间仓促还未落笔,更显得画中人物遗世独立,寂寞如斯。 画功果然不俗,赵辰君叹道,将画小心的收好,心道:“日后或许不会对今日有所怨愤,但这一世的幸福,你还是欠下了。” “你方才弹的曲子竟让朕想起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如身临其境。” “是破阵曲。”秦颜迟疑道:“这是哥哥弹的最多的曲子,我耳濡目染,渐渐的也会了,不过始终不及他的万分之一,毕竟伐戮沙场是现在的我不能够体会的。” 李绩听了后,没有再说话,只是遣退了身后的随从,挽着她的手转身向城门而去。秦颜不解其意,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她恍然中竟有种错觉,或许他会这样牵着自己走一辈子那么久。她微微挣开些,松手时,高峨的城墙已经在眼前。 李绩先行一步,踏着城墙边数百级的台阶,步伐快而稳。秦颜抬头看着一步之遥的背影,他身姿从容,玄色的衣摆一下一下拂过地面,始终没有再回过头。 终于到了城墙顶,秦颜胸中气闷,呼吸也疾了些,她借由宽大的袖摆将手扣在胸口掩饰。待调整好呼吸抬头看时,李绩正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墙头的大风吹得他玄色的衣衫和黑色的发丝四处飞散,他颀长的身影同这苍茫天地相比竟显得如此渺小,再也没了君王的盛气,显得独立出尘。 秦颜心中久没有这般刺痛了,不是旧疾发作的气闷,倒象是上次她看着李绩强压着满身疲惫离去时的心情。 她走上前去,本想同他并肩站在一起,但在要接近他时终究还是退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后,跟保护他的羽林军一样的位置。 “朕不拉你一起上来,是要让你知道这几百步阶梯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太过容易便不知道这背后的疾苦,终有一天会坐失天下,成为千古罪人。”他回头看着秦颜,一字一句道:“朕若做不成明君,但求身后无骂名。一将功成万骨骷,秦鸿没有选择,朕也没有。” 秦颜却笑了,她说:“皇上你错了,你们都可以选择,区别在于你们想或不想。皇上首先想到的是你的天下社稷,而他首先想到的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你们都已经分不清楚对眼前的事物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一种责任,只能披荆斩棘一路往前走,好在最终殊途同归。” “听起来似乎是如此。”李绩有些自嘲的笑笑,道:“朕已经忘了当初是不是因为这片江山做了皇帝,又或者是为了作好皇帝去守护这片河山,无法分清了。” “清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没有退路。”秦颜极轻的笑着,捂着胸口的手不着痕迹地拽紧了袖口。 “秦鸿是你的哥哥,你不要怪朕。”他看着她叹气道。 秦颜失笑着摇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资格责怪,皇上不要多心。” “如此便好。”他有些欣慰的笑了笑,转而冷声道:“不过有一点朕很清楚,朕只要在这位子上一天便不许有人威胁到朕。” 凌厉的气势弥漫在身侧,秦颜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同他一起看着脚下的这片山河土地,云卷云舒。 天边的云霞连成一片,掩映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每一座山就象一幅屏障,保卫着这片河山。山脚下有炊烟升起,居住着最寻常的百姓人家。城墙下就是繁华的都城,密密麻麻的黑点几乎浸透了都城每一个缝隙,他的子民无处不在。 这片安详平和下掩藏了多少人的鲜血生命不得而知,他们本就与战场上的风沙嘶吼隔的太远,那些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于是渐渐成为历史,成为后人传说的故事。 秦颜知道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如若威胁到他,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一样会毫不犹豫的铲除掉。 这个皇位本该不是他的。 在李绩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宫中发生了一场叛乱,被先皇镇压,大皇子二皇子相继被剥夺爵位,贬为庶民,失去了继承权的他们流落民间,不知所终,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们。 传闻先皇临终前立了一纸诏书,放在太后那里保管,结果三皇子竟然乘机逼宫,在乱局中被人一箭射死,群龙无首的结果自然是乱党被一举成擒。因为此事,太后一气之下卧床不起,随着太后的驾薨,所有人的视线渐渐被转移。谁也不知道当时三皇子为什么突然逼宫窜位,更没有人知道那旨诏书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甚至有几位皇子挖空心思的想把它找出来验明正统,事情当然是不了了之。 事情到最后,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除了当时默默无闻的四皇子再无他人。有皇子们的党羽不服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无所作为的四皇子,结果是这些人消失的消失,贬的贬,皇子们的势力也被一分再分,反对的声音在一夜间销声匿迹。时至今日,再没有人敢对李绩的作为多加言论。 聪明的人从来都懂得如何自曝其短,避其锋芒。只要安静的坐收渔人之利即可,李绩便是这样的人。 第十六章 玉兔悬空,银辉遍地。 大殿里灯火通明,宫乐伴随着人语声断断续续的飘来莲池。 秦颜身后不远处的石亭里聚集着一些随行的女眷,先前同她请了安,见她不大理睬便忐忑着散去。不愧是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派轻罗团扇,这会儿就着宫灯在小亭子里舞文弄墨,听她们念出来的诗皆是一些婉约柔丽的哀怨之词,文采不俗,不过秦颜听了几首后开始觉得有些乏味,转而将注意力移开。她们念完后又是一阵嬉闹私语,倒是顾及着秦颜在场,笑声也不敢太放肆。 秦颜突然想到环儿有一日同她说的话,说在这后宫里人人都存了点心思,所以多多少少都要顾忌点东西,而她仗着皇后的身份软硬不吃,一般的束缚压不了她,别人反而没了辙,于是她在别人眼里就练成了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有心思的人是不愿意同她多来往的,因为点通不透,运气好的话还能捞点好处,不好的指不定哪天就一起连累了。 她问环儿是不是后悔跟了她。 环儿倒是很爽快的摇了头,说她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好相处的,只是她没说出后面的话,秦颜想她要说的是她这种人其实也最好利用,因为她接着告诉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她对晨妃留意些,处处多些心眼。 看来她确实是有恃无恐,竟让环儿同她讲了这番话。 秦颜撑在莲池边的栏杆上,倾身看着池中泛着的银色磷光的水面,一株株椭圆碧绿的莲叶上托着或莹白或嫣红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向四周张开,露出花中间嫩黄色的莲心,花姿娇柔,浮在水中央,在月光下显得出尘不染。 身姿修长,目光悠远,上身恣意地依在栏杆上,俯身时肩与颈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月光下醴艳的妆容在顷刻间消褪成莹白素净。池中睡莲怒放,肩上的帛带透过栏杆的缝隙垂在水面上凌空飘荡,衣衫随着夜风飞扬,如天外飞仙。 李绩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秦颜,他发觉自己似乎从未注意到她的容貌如何,思绪间,赵辰君轻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李绩眉头微蹙,转身时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神色,他看着赵辰君,发现他正朝石亭那边走去,心下稍霁,他回头朝秦颜唤了一声。 秦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乍听到声音,有些迷茫的转过头来,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大臣们,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从栏杆上起身走到了李绩面前。 赵辰君此刻已经到了石亭,手中正拿着小姐们作的诗,肖沉寰也在其中。过了片刻,只听到赵辰君笑了笑道:“小姐们好兴致。” 惹的一众女子掩扇轻笑。 李绩看了那边的情形,主动过去,身后一串的人自然也跟着往亭子里去。秦颜走在后面,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在看她,微回头,身后不远处便是献王,乘她停住的空隙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往前走去。 秦颜到了石亭时,李绩正伸手将写满诗词的纸张随意翻了翻,随口道:“词句幽怨,暗含情谊,都是些小女儿心态,对有些男人来说,酒色财权福禄寿,才是毕生所求。” 那些小姐们听她这样说,有些尴尬,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秦颜直觉到气氛有微妙的变化,偏不知是哪个善于阿谀奉承的官员突然冒出一句道:“皇上真是一针见血,这七字极妙,恐怕无人能对出下句了。” 如此一点拨,本来有些微妙的气息荡然无存,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边作思考状,一边摇头,还不时发出感叹。不过随口说的几个字竟达到了如此效果,秦颜在心中嗤笑一声,转头时见李绩也微眯着眼笑了,只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不知是谁道:“沉寰小姐或许能对出也说不定。”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全看向一脸茫然的肖沉寰,或者是有人对白日里的比试心中不服,此刻正好给她一个难堪。 有人提议,肖沉寰当然无法拒绝,她是皇后钦点的南越世子妃,自然要有过人之处。 肖沉寰根本没有想到皇上的一句戏言竟也能被人拿出来大作文章。她怔怔的看了赵辰君一眼,发现他一脸若有所思,并未注意到她求救的目光。她心中一气,在众人的目光下来到石桌前,执起了毛笔。冲动后却是一阵迷茫,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只有手中的笔仿佛重迂千斤,带着她的心一齐往下沉。 乘着大家将注意力集中在肖沉寰的身上,赵辰君悄悄来到秦颜身边低声道:“她毕竟是你钦定的。” 秦颜看也不看他道:“她将来是你的妃子。” 赵辰君只好道:“目前师出无名。” 秦颜自然懂,现在肖沉寰还未有世子妃名分,他不好出面,可事情因他而起,赵辰君是想帮肖沉寰化解难堪,如此体贴周到,也难怪有那么多女子对他倾心,可为什么他总跟自己过意不去。 四周突然有了动静,他们不再说话。原来此刻肖沉寰已经放下了笔,纸上依旧一片空白,人群里一阵议论声。 不等肖沉寰说话,秦颜突然道:“肖小姐果然高明。” 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秦颜,赵辰君猜不出她要做什么,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秦颜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张白纸道:“肖小姐已经对出来了。” 众人不解,困惑的看着她手中的白纸,确实是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李绩却忽然笑了,依旧不发一言,只看她接下来如何分辨。 “你们没有眼花,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秦颜放下白纸继续道:“酒色财权福禄寿对上七个空有何不可?” “此话怎解?” 秦颜寻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一直不曾说话的献王。 她并没有急着回答,迟疑了片刻才对着献王道:“秦有始皇统一六国,一时间天下无可匹敌,为了能永久的享用这般无上的权利,他不断派人寻访长生不老术,还命徐福带领五百童男女出海寻药,结果一去不回。后来始皇东巡,病死在路途中,他半生为长生,讽刺的是后人为夺权位,让他死后还不得善终。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任你权倾天下,终究不过一场空。” 她说的十分有理,可话中却含有大逆不道的意思。气氛瞬间僵持住了,没人敢看李绩此时的脸色,一时间满室寂然,连赵辰君也不禁为她的大胆捏了把冷汗。 一直沉默的李绩却突然笑了,道:“皇后所言极是,洪荒宇宙,唯有青史可留名,这七字加之于身,有时候反成了负担。” 众人紧悬的心这才落下,心中却对秦颜的莽撞大胆颇有微词,但都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仍然是一片和乐,仿佛刚才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连那张白纸也不知被压在哪张纸稿里了。 秦颜没有理会献王如阴风附骨的目光,转身退回了原位。 一场聚会在磨枪擦火中临近尾声,秦颜推脱身体疲惫先走一步。 凤辇到了旌德宫,经过通传环儿早已经侯在殿外迎接。接秦颜出莲时,只摸得她手中湿滑,手心全是冷汗。环儿正要问什么,见到秦颜神色微显疲惫的摇了摇手叫她不要问,只轻道:“先扶我进去。” 环儿依言将她扶回内殿,秦颜谴退了宫人,任由环儿将她放回塌上躺好。 她微眯了眼,还能感觉到殿内昏黄的光线。环儿见她神情憔悴,忍不住问道:“娘娘,是否要请御医来诊治一番?” 秦颜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声音极轻道:“不必,只是今日宴会上人多,胸中觉得气闷,休息片刻就好。” 环儿在秦颜未入宫时就听说过她身体不大好,平日里她妆容精致,能说能动,丝毫也看不出来,只有当她犯病时残妆褪尽才能窥得一二。发病时她不喊痛,也不让人说,只是忍着,忍到最后自己便爬起来好了。她还以为不会有多痛,可看着她犯病时拧得几乎要渗出血的指尖才知道她是真的很痛,每每看着,自己也会觉得心疼。 太清楚秦颜说一不二的个性,环儿轻叹了一口气,命人取了水进来,帮她把残妆洗尽,然后将她头上的簪花步摇一一拔去,好让她睡得舒坦些,接着替她掖好被子,将纱幔放下,一切安置妥当环儿才转身离去。 身后秦颜突然道:“我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环儿身体微震,应了一声是。 睡到半夜,秦颜痛得出了一身冷汗,只是使劲将手捂在胸口不敢松开。已经开始习惯这剑峰刺骨的痛,她闭着眼等待疼痛慢慢退去。 疼痛终于没有初时强烈,秦颜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房中的灯影一闪,她吃力的睁开眼,发现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一瞬间清醒过来,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等看清楚来人的面容后,不禁疑惑道:“皇上?”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暗哑,李绩在灯光下定定的看着她,清冽的目光在晕黄的烛光下竟显得有些潋滟,看得秦颜心中忐忑不定。 “朕见你宫里的灯亮着,以为你还未入睡。” 秦颜只好强笑着答道:“夜里不点灯我睡不安稳。” “原来如此。” 李绩恍然道,秦颜却不懂他为何这么说,只是略带疑惑的看着他。 李绩却不答,笑着道:“皇后今日可真是大胆,象方才那番话你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也不怕触了龙颜。” 秦颜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随意道:“我答应过皇上要办妥世子的事,不能因为旁人几句话而前功尽弃,况且我对肖沉寰也有些好感。” “你总是这般胆大包天,每次同我说话都不知顾忌,要是朕哪天发怒了,看你如何处置。”李绩半是威胁半是玩笑道。 秦颜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严肃,低头将汗湿的鬓发抚向耳后,没头没尾道:“皇上不会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怪罪于她,因为他翻诗词时说的那句话本就是给有心人听的,她不过借了次东风罢了。 “朕方才命人去查了一个人,朕怀疑一个只会溜须拍马不识时务的朝廷命官在政绩上应该也卓越不到哪去。” 秦颜点头赞同,认真道:“还差一点便要害我失信于皇上。” 李绩听她这样说反而没了语言,只道:“过几天千驼山狩猎,你随朕一起去吧。”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也会去。” 意思是晨妃也会随驾,秦颜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一时间无话可说,秦颜这才注意到李绩一直站着,自己还坐在塌上,这样实在是失礼,幸好衣杉还没有褪下,她强撑着从床上站起来。 李绩看她脸色不佳,正要关怀两句,眼光一转,见她胸前的衣襟大开,里面白色的内衫半披半掩,微微露出左胸的纹身,半朵殷红的花。肌肤上沁着一层细腻的薄汗,烛光下闪着光泽,象是洒在花上的雾水。 秦颜因他的目光而微微困惑,低头看时,脑中一时有些空白,原来是她方才犯病揪着领口时将衣服拽开了。 秦颜回过神来,将领口从容拉好。 李绩失笑道:“不必多此一举。” 第十七章 这一夜睡得极沉,朦胧中耳边响起啁啾的鸟鸣,清脆悦耳,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秦颜从床上坐起来,回头时身边果然没了人。此时宫女还未进来伺候,她伸手取过搁置在床畔的衣物,一一穿着整齐,便起身下榻梳洗。 待秦颜整理妥当走到大殿外时,突然觉得今日的旌德宫有些不寻常。 秦颜朝背对着她站在回廊边的环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环儿有些惊吓的转过头,见是秦颜才放松道:“皇上吩咐奴婢们让娘娘多睡些时候,所以才没有叫醒娘娘。” 秦颜却象是没听到她的话般,只是看着院子里正在忙碌的宫女太监们,走到回廊旁,靠着木廊坐下道:“为何宫里多了这么些人?” 环儿这才明白过来,神色欣喜道:“这也是皇上的意思,今早皇上上朝前命人送来许多宫灯,吩咐说要挂在宫里的每寸角落,连回旌德宫的路上也有。” 秦颜将手横在栏杆上,回首望去,果然见宫檐下挂满了宫灯,一时间蔚为壮观。她笑了笑,将身子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或许是因为昨晚发病精力不济,看着看着秦颜突然觉得有些倦怠,微眯着眼轻笑道:“哪要那么麻烦,走夜路也不过一盏灯便够了。” 环儿听她这样说,连忙道:“皇上还说,有这些灯火相伴,愿娘娘醒时安稳,梦时也能安稳。” 原来他还记得她昨夜说过的话。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秦颜不再说话,微抬了头,突然见到晨光稀薄的天空中孤零零的飞着一只纸鸢,飞的很高,几度摇摇欲坠,被一根线牵制着,不能落下,不能再远。 她突然回过头朝环儿道:“后院池子里的荷花还有吗?” 环儿有些奇怪的答道:“已经入秋了,这时节的荷花多数盛极转败,娘娘若是想拿它作些食材,有些不合适。” 秦颜难得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道:“恐怕等不了了,无人采撷,错过这一季,我注定要失信于人。” “娘娘不要灰心。”环儿突然笑道:“前些时候我见娘娘突然兴起学做糕点的念头,便私下采集了一些荷花瓣,添入酒酿熏干,然后用锡纸封裹备用,效用是不差的。” 秦颜有些赞许的看了她一眼道:“这后宫也不见得全然不好,至少能使人知心善意。” 环儿知道她是真心在夸赞自己,可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低头苦笑道:“奴婢只盼着跟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不用太久。”秦颜突然转身看着前方道:“我现在答应你一定送你出宫,说到便会做到。” 环儿听她说这话本应该觉得高兴,可心中却觉得异常沉闷,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她看了一眼天上的纸鸢道:“太子也许要来,我先去将要用的食材准备准备。” 秦颜正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没有回她的话。一时无言,四周平静的就象一场春花细雨,环儿再看着院子里众人忙碌结灯的情形,突然觉得那份热闹同眼前的人隔成了两端。 等到最后,太子还是没有来。 去千驼山狩猎的日子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秦颜被凤辇送到宫门外时,那里已经有一长列的仪仗等候,车驾排成了一队,最前面的是皇上的车舆,有羽林军护在车驾两侧,插在车上书着‘李’姓的五彩锦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出了凤辇,有两名内官上前接驾,按照惯例皇后与皇帝是同乘一舆的,秦颜只管跟着他们走。 正准备上车驾的赵辰君见秦颜迎面走来,略表礼节的笑笑。秦颜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算作回礼。眼光一转,发现晨妃正朝她走过来。 日朗风清下,今日的晨妃显得格外娇艳,原来她额上精心绘了梅花妆,胭脂晕染,行走时裙带生风,衬着她眼中的恣意骄傲,散发出一种极至的艳丽。 秦颜不由感叹李绩的眼光实在不俗。 妃子即使再尊贵,终究是跟皇后差了一个等级,乘的车驾自然不一样。秦颜向前,晨妃向后,交身错过时,晨妃的披帛随风飞扬,抚过秦颜的鼻端,散发着一抹叶合花的幽香。 秦颜回头时,晨妃已经与她隔了几步远,她端袖轻道:“宫中有规定后妃见了皇后不必行礼么。” 声音平板,连疑问的语气都不附送。背对着她的晨妃脚下一滞,转身时依旧是一张无懈可击的淑丽笑容,她端正的行了个礼道:“今日皇上狩猎,妾一时高兴便忘了形,是妾失礼了,还望姐姐恕罪。” 拿皇上来压她。 秦颜和颜悦色的笑了笑,赐她平身道:“难怪晨妃今日如此盛装,既然是无心之失,你且去吧,不过毕竟宫规森严,以后可要记好。” 晨妃强笑着应承下来,转身时,眼中一抹怨恨一闪而逝。 身后秦颜道:“下次直呼我称号便好,我年纪并不比晨妃大呢。” 晨妃入宫已久,年华不似当年,在品阶高一等的皇后面前依旧要称小,听她这样一说,晨妃身躯不禁一颤,咬牙回道:“妾记住了。” 秦颜这才转身离去。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赵辰君终于忍不住在车里笑出声来,边笑边感叹道,真是个难以驾驭的皇后。 秦颜来到皇上的车舆前,拂开车帘正要上去,突然听到李绩的声音道:“怎么才来。” 跨上车后,秦颜随意道:“一点小事耽搁了。” 等到了车内秦颜才发现李琰也在车里,侧面看没有多大变化,此刻他正抱着绻成一团毛茸茸的白色雪狐,趴在李绩的膝上一动不动睡着了。 李绩失笑道:“这是朕一次带他出来狩猎,大概昨晚太高兴导致一宿没睡着,小孩子精力有限,上来不久就睡沉了。”说着,他轻轻的将李琰的身子往前移了移,让他睡得更舒适些。 秦颜也想笑,那团白色的毛球蜷曲在李绩玄色的衣摆上,偶尔因为被压的不舒服还伸出爪子挣扎了两下,这一切同正襟危坐散发着庄严气息的李绩形成一幅十分诙谐的画面。 李绩倒没有注意到她眼中含着笑意,转头吩咐随侍通告车队启程。 一路道途平坦,不到半日便到了千驼山,那里早已经布兵驻扎,将整个围场严密的封锁,以防刺客或外人突然闯入。 李琰还在睡着,李绩没有将他叫醒,只命人照顾好他,派兵驻守,自己先带着一众官员去驻营,秦颜自然也要跟着随行。 路上乘着李绩同大臣们说话的空隙,秦颜环望着四面连绵的青色山峰,巍峨雄峻的山脉将四周围成一个广阔的山谷,出口只有一个,易于把守。 山林中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密密葱葱,长年蔽日,一望无边。路边生长着无数野花野草,铺成一张天然的地毯,花草迎着微风倒伏,散发出清新的花草芬芳,沁人心脾。 似乎又回到了长庵寺,有着同样开阔的野生气息。 一路走来,终于到达驻地,秦颜坐在驻兵布置好的看台席位上,放眼看着场下,李绩正在试马,一起的还有一些将门之后,上次秦颜见过的武状元陈凌空也在其中。 只见李绩抬脚一蹬马鞍,借力翻身上马,衣袂落定,他已经端坐在马背上,青天白日之下,黑衣的君王带着指点苍穹傲视天下的威严气魄,俯视着他的臣民, 阳光太过明媚,秦颜眯眼看着,微微失神。 “娘娘。” 秦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人,年纪约五十开外,整齐束好的发间夹杂着几丝银白,一身紫色麒麟蟒袍,目光矍铄,让人不敢逼视。秦颜有些意外,叫她的人竟然是大将军杨延辉。 “大将军有何事?”她起身问道。 杨延辉缓缓摇头,朗声笑道:“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自从北疆战役后,恐怕国丈大人触景生情,老臣一直没有没有登门拜访,不知国丈大人的身体是否还健朗。” “家父长年征战沙场,身体比一般人来的硬朗,有劳大将军挂心。”秦颜捻袖轻笑,谦卑有礼。 杨延辉低叹一声,满脸愧色道:“怪只怪老臣对少将军保护不周,让少将军战死沙场,于国于家都是一大损失,老臣难辞其咎啊。” “战场上刀枪无眼,大将军多虑了,能够为国尽忠,死而后己,是作为军人最好的归宿,大将军身为军人应该感到欣慰才是。”秦颜依旧笑的谦和。 “娘娘说的极是,老臣心中惭愧,若有机会,请代老臣向国丈大人问候一声。” “一定。”秦颜微笑着颔首。 大将军长叹两声,告辞后负手离去。 秦颜望着他的背影笑容稍减,拽着衣袖的手指倏地收紧,漆黑的眼眸中流光如莹,她忽然想起戏文中唱到的:“可怜忠心明月鉴,十三年来战金兵,不死于战死朝廷。” 好个十三年来战金兵,不死于战死朝廷。 看台下,李绩已经挑好了马,手中接过士兵递上来的弓箭朝赵辰君等人笑道:“今日围场狩猎,朕要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话音刚落,他执弓的手向天一举,顿时号角声四起,聚集的众人开始策马入林寻找猎物,一时间沙尘漫天,马蹄声不绝于耳。 人群四散开来,秦颜这才注意到一身天青衣衫的赵辰君,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好象并不急着入林。 秦颜神色微动,恰此时晨妃上来落座,熟悉的淡香飘过,她微皱着眉头继续看场中的情形。 “娘娘!娘娘……” 一名宫女突然神色慌张的闯进坐席,秦颜来时见过她一面,她冷声打断她道:“不必说了。” 秦颜起身离席而去,晨妃也站起来想一探究竟,却因为秦颜接下来的话不能如愿。秦颜在经过把守营地的驻军身边时,严声命令道:“驻军听令,在狩猎结束前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席,以免误伤,违者仗击!” 说完便带着闯入的宫女往来时的路上回去。 秦颜赶到她同李绩乘坐的车舆前,等在那里的几名宫女太监立马跪了一地,他们跟秦颜身后的宫女一样,都是皇上吩咐下来照顾太子的。 从他们的哭诉当中秦颜隐约听出个大概,原来是太子带来的雪狐突然从车里跑出来,他们依命去找,不仅没有找到,回来时发现太子也不见了,连留守的士兵也不见踪影。 秦颜不再理会他们,只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头也不回的问道:“这附近可有人家?” 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们立马摇头道:“这是皇家林场,方圆百里都严禁人烟,以防刺客混迹当中。” 秦颜转身面对着他们冷笑一声道:“难道皇家狩猎竟连一只猎犬也没有么?立马去给我牵一只来!” 这里四面环山,唯一的一个出口有重兵把守,若太子出去一定会前来禀报。就目前看来,太子还在林场里,可要在这偌大的树林里找到太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有先按图索骥,找出太子失踪的大体方位再做定夺。 一声令下,猎犬马上被人带上来,按着车内太子的气味,不过片刻,便找到了太子的踪迹,一群人心神惶惶的看着秦颜,等她发话。 秦颜皱眉看着猎犬嗅出的方向,正是通往千驼山的唯一出口。 第十八章 “娘娘,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几名太监苦苦哀求道。 秦颜不顾他们惊恐的目光,独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秦颜突然回头看着身后那架马车,马车纹丝不动,安静的没有任何异样。 秦颜终于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先下去吧,记住目前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太子失踪这件事,尤其是晨妃。” “可是娘娘……” “我说的你们还不明白么?”秦颜冷声打断他们道:“这或许只是太子自己不小心走丢了,也或许是敌人故布疑阵,如果是这样,难道你们想打草惊蛇,陷太子于危险之中?” “奴才们不敢……”一干人等闻言色变,连声求饶。 “你们该知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我会想方法找到太子,若真出了事我自然会帮你们求情。”秦颜顿了顿,微倾下身子直视他们道:“至于你们,先派两个人去驻地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便赶紧来这里通报,记住,如果有人看到你们,要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太子丢了不是小事,被发现的话你们难逃一死,事关你们自己的性命,我想这点你们应当做得到吧?” “奴才们一定办到,谢娘娘救命之恩。” 一众人在地上磕头,秦颜神色有些不耐,亲自点了两名长相伶俐的太监去驻地,余下的几名宫女太监被她分配到附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来通报。 秦颜等他们一一散尽,按下心中的疑虑,这才踱步走到马车后,扫视了一遍后面的草丛,那里生长着一大片半人高的杂草,十分葱郁,若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其中有一处被人胡乱拔了一片,留下参差不齐的草斜斜地倾向一旁,正是跟草丛生长相逆的方向。 秦颜顾不得自己亢长累赘的裙摆,几步来到草丛前,伸出手拨开草丛开始翻找任何有可能的线索。她全神贯注的翻找着草丛的每一寸地方,最后终于在草堆找到一团被人扔弃的青草,上面还沾有血迹,血迹并未干透,可以推断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经历的时间不长。 秦颜象是忽然想到什么,疾步来到马车前,上上下下的将马车看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马车的轮轴上。她蹲下身子,指尖掠过车轴的某一处,上面果然还有未被擦干净的暗色血迹。 看到这里秦颜心中一沉,一时间脑中竟无法思考,她缓缓起身,手中的草团也无力再握,她不敢接着想李琰的下场究竟如何,生平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焦灼的情绪在身体里迸发,无处宣泄。 过了片刻,情绪渐渐被压制,秦颜开始重新思考问题的关键,若是有人想杀太子,一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因为千驼山的出口只有一个,并且守卫森严,可以说一被发现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杀了太子,无非是为了将来能够继承大统,但这太过明显,而且这是在皇家狩猎的林场,弄不好就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若不是如此的话,难道是有人想利用太子?如此看来,千驼山无疑是一个绝好的天然屏障,一切事情都可以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这样想着,便已经确定太子暂时没有危险,秦颜心中还未来得及放松又开始莫名的觉得焦惶担忧,她强令自己集中精神,仔细看着脚下。 脚下的沙地上已经有人用草将地上的痕迹抹去了,或许是时间仓促,还是可以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她沿着痕迹搜索着可能残留的线索,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树林当中,痕迹随着脚下越来越多的青草无声无息的断去,待她抬起头时,四周已经布满了高大参天的树木,周身阴凉。 好在秦颜在周边巡视时,于一处荒僻的草丛里找到了一张腰牌,这种样式的腰牌在秦颜进入林场时见过,是驻守在这里的士兵佩带的。 有谁会想到用食香引出狐狸,然后转移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的将太子带走呢?而他们会将犯案的一切痕迹都抹掉,却独忽略掉了这个腰牌?早就对李绩单独留下太子的行为有所不解,如她所料不错的话,或许不久就会有一场好戏可看。 秦颜久久看着手中的东西,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她是在笑自己。 原来他们都是戏子,演得太过投入,就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她现在心会感到刺痛,便是真的,可如今她已经在梦境里,分不清回现实的路。 阳光自头顶的树叶缝隙捣碎在脚下,仿佛所有的温度全部被搅碎泼散,秦颜突然觉得全身脱力,两手无力垂落身侧,四肢百骸的温度骤然冷却。 秦颜明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很冷了,可胸腔中的某一处比血液更冷。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只听到身后一阵破空声凌厉逼近,秦颜眼睫微动,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突然发出长弓出箭的刺空声。一切都在同时发生,秦颜如同脱力般跌倒在地,身后紧跟着响起一阵穿裂声。秦颜身后的那柄长箭被她身侧疾射的长箭在半空中一折为二,分离坠落,电光火石间又是一柄长箭钉在先前落地的那柄箭身旁,与那柄箭相比近了秦颜不只三寸,前后隔了也不过一刹那,却还是晚了一步。 秦颜迟疑了片刻,伸出手,鬼使神差般的从地上拔起身旁的箭,只见箭尾一处用金粉篆书着一个‘李’字。秦颜远远的听到李绩的声音在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世子好箭法,朕甘败下风。” 话音落时,李绩和一干人等已经来到秦颜面前。 秦颜正握着箭发呆,李绩看清楚是她,想到方才那一幕,不禁皱眉问道:“怎么是你?” 正说话间,大将军杨延辉突然带着数人疾驰过来,见了李绩后立即勒缰下马,抱拳半跪道:“老臣有罪,方才竟误以为娘娘是刺客,才突然放箭,请皇上降罪!” 他的话中有漏洞,秦颜听出来了,可李绩却没有。 李绩只摆手道:“得世子出手,幸未铸成大错,不知者不怪,老将军勿须自责。” 说完他看了看秦颜,见她仍不声不响的握着箭,有些心软,柔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若是方才不及时,朕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颜闻言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看着李绩,李绩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首不再迎视。一直看着秦颜的赵辰君在她抬头时恍惚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他微微心惊,再看时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秦颜握箭的手一紧,仿佛才回过神来,对着李绩微笑道:“臣妾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说完,双手将箭托起,呈向李绩。 李绩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取了她手中的箭交给随后跟着下马的陈凌空,牵起她的手轻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秦颜突然抽开手屈膝下跪在地,低着头将手中的腰牌呈至头顶道:“臣妾有罪,太子被人掳走,臣妾不敢擅自做主。这是臣妾在这附近发现的一块腰牌,请皇上速派兵马搜寻太子的踪迹。” 站在一旁的杨延辉神色微动,李绩不发一言的取过秦颜手中的腰牌,将她扶起。 李绩他看也不看手中的腰牌,厉声喝道:“驻兵统领何在,朕要他马上派人去找太子,如若在日落之前还找不到,就叫他提头来见朕!” 一声一声传令下去,不过片刻,便听到马蹄飞踏的声音由远到近飞奔而来。还不等看清来人的面貌,他飞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李绩面前道:“守备张千见过陛下。” 李绩轻蔑道:“你一个四品守备,竟没有发现太子失踪一事,朕方才见你从驻地而来,为何不守在入口要地?” 张千慌张欲辨,连忙道:“臣……” “报……” 一名士兵突然从李绩身后策马而来,落地后急忙道:“羽林军方才在千驼山入口截住了劫持太子的一伙人,他们身着兵服,皆以就地正法,太子已经获救。” 秦颜听她这般说,突然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不顺便把车轴的血迹弄的再干净些,毕竟是一现场,被人看出破绽就要多费些力气了。 李绩听了后笑的越发冰冷,将手中的腰牌扔到地下道:“他们是不是想靠这个混出去。” 那士兵只看了一眼道:“正是。 还不等李绩发话,树林里突然闯进一名内监,口中直呼道:“娘娘,娘娘,不好了……” 那太监跑到跟前,发现一群人都在看着他,转眼见了人群前的李绩,连忙下跪行礼三呼万岁。 李绩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道:“出了何事?” 那太监战战兢兢道:“奴才方才从驻地过来,先前的守兵劫持了晨妃娘娘,正巧被巡视的羽林军撞见,奴才来时,见那些守兵已经被羽林军制服。” 李绩转首看着跪在一旁的张千轻笑道:“抓了朕的妃子,劫了朕的太子,谁给你的胆子,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张千闻言色变,本来健壮的身子抖的如风中落叶,他惨白着脸分辨道:“臣冤枉,是有人报告臣驻地出了事,臣才快马赶到驻地,是有人想栽脏陷害,臣冤枉啊……” 站在李绩身后的一众官员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喝了一句:“证据凿凿,当着皇上和众人的面,你还想抵赖?” 这一句激起千层浪,顿时得到了更多人的附议。 眼看大势已去,张千慌不择路,转头朝杨延辉哭喊道:“臣冤枉,大将军救我……” 杨延辉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青白,他指着张千厉声喝道:“你住口!我竟想不到你跟随我数十年,到头来竟存了谋逆之心,真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且让我亲手了结了你这逆贼!” 不待李绩发话,杨延辉转身从他身后的人手中抽出一把长剑,几步跨到张千面前。剑光森寒,那张千急忙想躲,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杨延辉要骂,还未等他说出口,杨延辉立马冲到他面前,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杀气足以让人心寒。张千本未站稳,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就这一下,杨延辉随即手起刀落,一蓬鲜血倏地飙出,就洒在秦颜前方不远处,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剑毙命。 秦颜动也不动,只定定的看着,目光如莹。 杨延辉收刀跪下请罪,李绩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接着命人将张千的尸体抬走,然后有士兵迅速的上来将地上的血迹抹去,一切波涛汹涌都被掩埋在那层薄薄的沙土下。 有时候想抹杀一个人,也不过点头的时间。 赵辰君自下马后,便站在了秦颜身侧,他看着秦颜平静无波的侧面,心中微有不忍,轻道:“你不必太难过,至少他最后还是将你引开了。” 秦颜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在这局棋里,他们都是棋子,是李绩分权离势中安排的一个重要环节,每一颗棋子的身份都足以令人信服,他们被用来抛砖引玉,引诱所有人一步一步踏入他安排的陷阱,最后对敌人反将一军,杀了个措手不及,逼得对方不得不弃?保帅。 自古权臣功高主镇,杨延辉的马前?已失,犹如自断一臂,元气已经大伤,一时间无力作为。 李绩待处理完眼前的事物,突然道:“陈凌空何在?” “臣在。”陈凌空握箭屈膝跪下。 李绩拍着他的肩膀道:“今后张千的职务便由你接管,你莫要再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定不负皇上重望。”陈凌空低头沉声道。 李绩朗声笑了起来,秦颜看了一眼杨延辉,不复来时的意气风发,倒有些象是斗败的公鸡。 秦颜心中并未如预期般觉得畅快,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第十九章 夜已经十分深沉,秦颜坐在营帐里的烛台前,望着烛苗窜动,久久没有睡意。 李绩掀了帘子进来,见秦颜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坐着,本想开口唤她,没想到秦颜突然自己转身看过来。被那样波澜不惊的眼睛注视着,李绩反而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于是李绩绕过烛台坐在秦颜对面,中间隔了不过一人的距离,沉默在空气里无声蔓延,四周只听见烛火的‘滋滋’声。 良久,李绩声音略显干涩道:“你今天受了惊吓,怎么不早些歇息?” 秦颜摇头,道:“真正受了惊吓的是太子。” 李绩目光一闪,微侧了头轻道:“日后他要见的血比今日更多,朕的子孙不是无能之辈。” 秦颜无法反驳他的话,眼神微敛道:“我听人禀报说太子一直缠着伺候他的宫女追问皇上的安危,今夜太子一人恐怕睡不着。” 李绩闻言,轻轻的笑了一声,侧首撑着额头道:“宫里早有规矩,晨妃不能去陪太子。” 秦颜伏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不再说话,她不知李绩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太子无非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把手伸出来。” 秦颜身体一颤,微带不解的看着李绩,烛影下他的面容有些晦暗,沉柔似水。 依照着吩咐拂去宽大的袖摆,秦颜将右手抬起,李绩却道:“是左手。” 秦颜知道无可避免,也不再忸怩,伸出左手置于桌案上,手心摊开,掌心一道暗红的伤痕盘踞在中心。 因为握那柄箭时太过用力,箭峰刺入,便留下这道伤痕交错在掌纹之间,想是李绩下马牵起她手时发现的,那时候秦颜还不曾察觉自己的手受伤。 看着掌心中纵横交错的纹路,秦颜突然想到曾经有人对她说过,她掌中的纹多且杂,可成大器,但注定一生命途多舛,想来如今多加这一道也无多大所谓。 “怎会如此不小心。”李绩皱眉道,一边从腰间取出一条白色方帕,替她将手掌小心的包裹好。 李绩的手不同于秦颜,他的手干净修长,毫无瑕疵。 “是箭太过锋利了。” 秦颜随意答道,她有些意外,一个地位尊崇,一呼百应的君王竟会随身带着一块不起眼的方帕。她看了看手上的方帕,又看了看正在专心替她包扎的李绩,目光一动不动。 仿佛感受到了秦颜疑惑的目光,李绩抬头笑了笑,道:“有些事情,还是自己来的方便,且不能为外人道也。” 正说着,李绩熟练的包扎打结,同他取剑的动作一样驾轻就熟。 秦颜看着烛影下低着头专心包扎的李绩,原本凌厉的气势被光影晕开,眉眼间竟显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这个人,既温柔又残酷,既简单又复杂,手不沾血,杀人无数,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终于包好,烛影抖动时,李绩起身道:“明日一大早就要启程回朝,你早些休息,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不能陪你了。” 秦颜点头,本想送他,但李绩不允,于是作罢。 李绩走后不久,秦颜走到榻前合衣躺下,睁着眼看着上方,依旧没有睡意。 恍惚中,秦颜将左手举至鼻端,果然留有淡淡的叶合花的幽香。放下手时秦颜脑中更无睡意,辗转了几下,终于从榻上坐起来。 想了想,秦颜还是掀了帘子出了营帐,没想到一见之下发现帐前的守卫都不见踪影。 秦颜心下一惊,怕是有人想夜袭,她连忙转身朝最近的太子营帐看去,太子的营帐跟她隔了不远,现下月华如练,远远的就能看清楚对面的情形。 待看清楚时,心下的焦虑一瞬间平复,秦颜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还说有事要处理的人此刻正站在太子的营帐外,一动不动,只有衣袍随着夜风微扬,身姿如松。 秦颜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退到一个李绩看不到的角落,再侧身看时,李绩正伸出手,象是准备掀帐帘进去。手指轻握,秦颜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李绩一举一动,却没想到李绩突然握了拳将手放下,也不离去,只是站着,明明天上明月如勾,可一身玄衣墨发的李绩几乎与远处的夜色溶成一体,再也看不清晰。 秦颜哑然的笑了笑,这个人,平日里杀人都不眨一眨眼,此刻却没有勇气揭开一层薄薄的布。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秦颜依稀记得一次李绩去她宫里的时候,曾邀她一起在院外赏月。秦颜依言去了,不过心里不大喜欢,最后连李绩也看出来了,问了她一句,秦颜记得自己随口答的是:“只是一个月亮而已,千百年来日沉夜升,无非月满盈缺,不甚稀奇。” 李绩听了,只低低的笑了两声,可眼中的失落却如何也掩藏不去,秦颜知道他是触景生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相对无言。 如今也是明月当空,依旧没多大差别,不过正好她也没有什么睡意,秦颜心想就陪他站一站吧。想着想着,突然想到自己先前答应过要亲自泡茶与他喝也没有做到,不过她接着心道下次有机会再补上就是。 只是秦颜没想到这一站,便是一夜。 琴宫。 “他们一个是我的夫君,一个是我的父亲,我无法选择,唯有不去面对。” 杨妃苦笑道:“所以在琴宫里孤独终老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秦颜抚琴的手停滞了片刻,抬头看着杨妃笑道:“你已经做出三种选择了。” 杨妃闻言,神色一黯,笑的有些晦涩,她道:“皇上其实是一个痴情之人,若是他喜欢的东西,会铭记一辈子。” “痴情的人通常也很无情。”秦颜低头随口应道,指尖专注的拨着琴弦。 “娘娘说的或许不错。”杨妃点头道:“皇上当年登基时,一夜间赐死了当朝为臣的顾旭满门,翰林大学士顾旭曾经是皇上的授业恩师。” 杨妃说的事秦颜倒是清楚,秦颜听后只微微一笑,不做回答。恰巧宫女小蔻将泡好的茶端来放在秦颜身旁,然后目不斜视的退下。 秦颜掩下眼睫,试了几个调子,突然抬头道:“这首曲子我大概都会了,不如我弹一遍,由杨妃来指点一二。” 杨妃客套的笑了笑道:“岂敢。” 秦颜伸手拨琴,琴音如水淌开,本该缠绵至极的曲调在她手中如水击卵石,带着飞花断玉之声,却偏偏夹杂着一份柔丽,极为奇特。 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 飞泉落韵怡然夏,飘叶成诗好个秋; 十五情形怜月冷,三千愿望对星流。 前尘影事皆如幻,浩气当初贯斗牛。 巫山原属古追求,你若无心我便休。 冬雪寒江抛直钓,春潮野渡泊孤舟; 落花成土多真爱,飞叶随风有至愁。 许是今生缘未了,还从梦里记明眸。 意趣曾经慕十洲,云笺封月遣谁邮? 缘如有梦情长在,你若无心我便休。 俗侣花间蜂又蝶,仙朋波面鹭和鸥。 至今尚羡袈裟客,竹杖芒鞋任远游。 为谁消瘦为谁忧?二月桃花五月榴。 燕舞莺歌翻寂寞,凤衾鸳枕忆温柔。 水因有性山长在,你若无心我便休。 红泪笺成何处与?天涯渺渺路悠悠。 清水寒潭落叶浮,忍将往事下眉头。 纵然桂魄都圆缺,况复萍踪不去留? 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秦颜并不唱,只是压低了嗓子一句一句的浅吟,声音低柔却不娇媚,与琴色和谐为一体,缭绕百转。 一曲终了,杨妃若有所思的看着秦颜,微微笑了笑,道:“诗词琴声都是如此干脆利落,光是娘娘的这份气魄就无人可比,除了秦氏一门还有谁能出其右,是妾资质愚钝,无法看开。” 秦颜听了杨妃的评价表情依旧不变,她起身笑道:“人生百态,不可求同,秦鸿便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杨妃听秦颜如此说,越发不理解。 明明是她想通过诗词让自己了却想念,却在听闻自己不能同她一样看开后,反而拿秦鸿的例子来赞同自己。 “柔肠百转的曲子我总是弹不大好,杨妃却胜过我。” 见杨妃还在深思,秦颜微微一笑道:“今日先告辞了。” 秦颜刚一出琴宫的门,却没料到门旁正站着杨溢,看样子站了有些时候。 低头一笑,秦颜先行打招呼道:“皇上同我提起过下月宫里会有盛会,要来许多外人,必须加强守卫,我听说是皇上差你进宫帮忙的。” 杨溢抿唇一笑,神态恣意道:“不错,只是布置的差不多了,正巧来看看姐姐。” 秦颜不知为何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道:“往常这些事不都是献王亲自出面么。” 杨溢闻言目光一动,他道:“实不相瞒,想必狩猎的事情娘娘也知道,现在有风言在议论当日托病不去的献王,为了避嫌,如今只好为臣出马。” 秦颜恍然点了点头,道:“杨妃一个人很少有人说话解闷,你快进去吧。” 杨溢看了她一眼,抱拳道:“如此,就请娘娘多保重。” 秦颜偏头想了想,猜他说的是上次狩猎遇险的事,于是微笑道:“好。” 七转八弯,过了九曲小桥,秦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见身后无人,便抄着一条小道过了添香池。 再向添香池后行大约数百米,便看到一座宫院掩映在参天的树木后。 这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四处杂草丛生,漫布的植物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 此时日头西斜,将这座宫院笼罩在阴影当中,象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显得十分幽静阴凉。 秦颜几步来到院门前,轻轻扣了扣门环,即使是这样轻的动作所发出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环境下也显得十分突兀。 门里久久没有动静,象是不曾有人在此居住过,可秦颜却不放弃,依旧等候在门外。 过了半晌,里面有极轻的声音问道:“是谁在外面?” 秦颜一听,确定是本人无疑,回道:“秦颜。” 寂静中,门里一声轻叹道:“进来吧。” 秦颜闻言,放手轻推门板,‘嘎吱’一声,门被半推开。 秦颜抬脚要进,莫名中身子一停,抬头看着门檐上的牌匾,‘冷宫’二字高悬头顶,青绿色的字泛着森冷的荧光,压得人心头烦闷。 眉头微蹙,秦颜拂去心中的不快,推门而入。 第二十章 已经是秋天,树叶渐渐开始脱落。 秦颜不喜欢呆在偌大的旌德宫里,整日临渊羡鱼。 每到傍晚的时候,秦颜便会象现在一样,坐在御花园亭子里的石凳上,在漫天的红霞中看着落叶如枯蝶般旋落,飒飒的抖落一地,风吹起时,便翻起一层风浪。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秦颜抬头看着摇扇走来的赵辰君,只听他浅笑着继续道:“娘娘离韶华老去还远的狠,不必触景生情。” 秦颜不禁失笑,拿团扇轻掩了面道:“我最讨厌物是人非,到我老了,满头白发,一定先用剪刀把这头发缴了。” 赵辰君闻言大笑,连扇子也握不大稳,他断断续续道:“秃了多不好看,满头白发也可以是风华翩翩。” 秦颜想了想,笑道:“也是,最多拿墨汁染染便好,跟父亲一样,到了战场上,戴上头盔,旁人一样是看不出来的。” 赵臣君已经笑的直不起腰,他眉眼微挑,道:“我才知道娘娘也很会说笑话。” “不是笑话。”秦颜摇扇微笑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好好……”赵辰君突然收敛了笑意道:“下个月我便要回南越了。” “这样也好,本来你要选心仪的妃子无可厚非,但你能快些最好,我不想有人再为你的事多费心思。”秦颜摇扇的手停了停,补充道:“这也是实话。” 赵辰君突然觉得有些受伤,就象你日思夜想着一个人,待到你终于同她见了面,她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一样。 赵辰君依旧笑的一脸温柔,他道:“临走之前还是要拜托娘娘一件事。” 秦颜隐约嗅出算计的味道,不禁蹙眉问道:“何事?” 赵辰君突然从腰后拿出一个画轴,慢慢摊开。 秦颜微带疑惑的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动作,待赵辰君将画举到她面前才仔细的打量起来。 首先看到的便是用浓墨渲染的背景,深重而舒卷,画卷上方几点墨迹挥洒,点滴不匀,斜挑出几段枯枝。树下一人,身姿挺拔,宽袍广袖,衣袂因身形翻飞,袖口露出的手指正捏着一个诀,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便要出云破日。 再看画中人五官,虽清俊却不减英气,几笔便勾勒出了他的年轻气盛,只是看着,便觉得周身弥漫着狂狷气势,仿佛画中人的衣饰是因气焰而动,如此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秦颜看的极认真,直到看到画像右下角题的一个小字,是一个隶书的‘青’。 “这幅画是我无意中从一位高官手中所得,他也是别人送与的,可惜此人已逝,这画只题了一个字,也不知是何人所作。” 秦颜闻言,又多看了两眼,面目虽然传神,但只重在写意,实在分辨不出。秦颜不禁摇头道:“就算认清楚面容也与真人不是十分的相象,若想找到画中之人恐怕十分艰难。” 赵辰君眼中难掩失望,半晌才道:“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若是能结交,实在是一大幸事,也不知画中人是否还尚在人世间。” 秦颜实在无法理解赵辰君的执着,于是随口安慰道:“纸质尚新,画的时间应当不长,若此人非同凡响,却十分薄命,不能不说是天妒英才。” 这不知是安慰还是打击的话,让赵辰君又是一阵黯然。 秦颜也不愿意再多费唇舌,她起身道:“画已经欣赏完了,秦颜预先祝世子一路顺风,若无他事,秦颜也该告辞了。” 赵辰君欲言又止,最终抱拳一送,望着秦颜离去的身影,眼中微微浮现不忍。 秦颜不是没有注意到赵辰君的目光,只是不作他想,待秦颜绕过后花园时,终于明白赵辰君缠着给她看画的原因。 秦颜近来总在做一些藏头露尾的事情,就象她现在,正在一株月桂后,四周都充斥着桂花馥郁的馨香,那桂树十分粗壮,树上的花开的很是茂盛,间或有细花如雨纷落,在秦颜的脚下已经铺了一地淡黄。 秦颜本想转身再走,可又怕动作太大让人发现,于是只好站在树下,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九曲回桥。 桥上有两人,一人是背对着秦颜的白衣女子,身姿纤细修长,长发坠腰,即使是背影也足以引人遐思。 另一人秦颜认得又不认得。 那人本该是一身玄衣目光森冷的君王,可秦颜远远的看着李绩的笑颜,竟觉得春花落水也不及此人眉眼中柔情的万分之一。九曲回桥上,李绩的目光里只有他眼前的女子,此刻身旁的任何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不存在的。 遥遥相望,秦颜发现这样的情景已经入画。 恰此时,那白衣女子动了动,先行一步想要过桥,李绩突然拉住那女子的手,几步走到她身边,跟白衣女子并肩而立,口中还说了些什么,隔了有些远,秦颜只听到模糊的声音。然后李绩微微一笑,牵了白衣女子的手一起走,他们走的极慢,应该说是闲庭散步,自始至终那女子都没有回头。 待他们走远,秦颜才从桂树后走出来,低头时,从头顶飘下几朵金黄的小花。秦颜的身上也或多或少的落了些桂花,一时间馨香扑鼻。 无香花自开,但有人来采。 一朝花落去,低头香满怀。 秦颜念了几句,忽然觉得这情形十分风雅,本想笑笑,却发现自己不大笑的出来,最终作罢,于是她转身离去,衫上的细花也随着脚步飘落。 一阵风起,树上落花如雪,清风将花朵坠地的声音渐渐送开。 秋夜里风大,御书房内,窗棂被夜风吹得‘嘎吱’作响,书案上的烛火冉冉地散发着光晕。 李绩取过案边的奏折,摊开细细看了一遍,略一思索,将字用朱笔批在折子上,批好后放到左手边,再取一本,如此反复。 眼见夜已深,案上还有许多未曾批阅的奏折,明日还要早朝,服侍在一旁的阿德低声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先歇息吧。” 李绩只回头看了阿德一眼,面无表情,吓的阿德不敢再说,继续等候在一旁。 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李绩准备继续再批,回头时,无意中发现镂空雕花的殿门上映出了一道人影,他竟一直没有发现。将笔放下,他几步跨到门前,使劲将门拉开,一阵冷风夹杂着夜晚湿冷的气息迎面扑来,案上的烛火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终于熄灭,御书房内白色的纸张上下翻飞‘哗啦’作响。 借着暗蓝色的月光,李绩有些意外的看着门外的秦颜。 秦颜只身站立在夜风之中,深紫的衣衫在夜色中缭绕如轻烟,她身后是高楼亭台的剪影,重楼深殿,寂静无边。 阿德已经重新点好了烛火,晕黄的火光衬得秦颜的面容十分模糊朦胧,微微一笑,秦颜先开口道:“我答应了要亲自泡茶给皇上喝,如今先奉上,免得日后忘了。” 看着夜色下秦颜的笑容,李绩竟觉得有些患得患失。 将目光放在秦颜她手中端着的茶上,李绩挥手示意身后的阿德去接,转而对秦颜道:“夜深露重,怎不派宫人送来,你先回去歇息,朕还有奏折没有批完。” 秦颜点了点头,道:“我方才见御书房前没有羽林军守卫,还以为皇上不在。” 初闻此话,李绩心中一惊,放眼望去,四周果然不见半个守卫,而自己居然到现在才发觉。 李绩侧耳倾听,前殿似乎有人语响动,再看时,隐约有火把在夜风中一明一暗,看来宫里已经发觉有人潜入。大概是刺客看见来了人,不小心行迹暴露被羽林军发现,所以没有来得及闯进御书房便逃跑了。 只是为何无人留下来通报,派人护驾,难道不怕调虎离山? 李绩按下疑虑,对阿德道:“你先送娘娘回宫,路上一定要保护好娘娘的安全。” 阿德忙接旨。 秦颜看了李绩一眼,柔声道:“国事虽重,但无本难立,也请皇上早些歇息。” “朕知道了。” 待秦颜他们走远,李绩转身踏入殿内,不多时就有羽林军来报刺客夜袭,一人逃跑,一人寡不敌众,被抓后当场自尽。 当李绩问到为何门外无守卫时,竟被告之守在御书房前的羽林军已经发现被人所杀,他们是看到有人影经过才追踪而去的,事后才知道刺客到过御书房。 李绩闻言,眉头紧琐,伸手去端案上秦颜泡的茶,一摸之下才发觉茶早已在来时的路上吹凉了,茶一凉便失了原味,李绩迟疑了片刻,还是松了手。 一路上沉默无言,直到快到旌德宫,阿德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秦颜微侧了头看阿德,只听阿德微躬着身子道:“皇上最近很少去旌德宫,请娘娘都留心一下身边的人,有些事不可不防。” 闻言,秦颜微微一笑道:“你说的话竟同我宫中的一名宫女说的一般相似。” 阿德的目光象是要急于点穿什么,但还是没有点破,他只道:“请娘娘多保重。” 秦颜笑的十分柔和,道:“不管怎样,你也是为我好,多谢了。” 阿德连忙将身子压得更低,惶恐道:“奴才不敢。” 看了看通往旌德宫道路两边的宫灯,皆已经被风吹灭,秦颜转身对阿德道:“就送到这里吧,你自己路上小心。” 阿德犹豫了一下行礼告辞。 秦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着步子回宫,刚到宫门口便见到环儿正在等她。 她问道:“谁来了。” 环儿有些奇怪道:“一个小宫女,先前还到我们宫里找过太子。” 秦颜走在前面道:“叫她在内殿等我。” 见秦颜神色泰然的样子象是早就猜到那宫女会找她,环儿是个聪明人,连忙依命去领那宫女去内殿。 想来是怕被人认出,小蔻进来内殿时,全身被斗篷裹的密不透风,秦颜暗想这样才更引人注目吧。 小蔻取下帽斗正准备下跪行礼,秦颜有些不耐道:“又不是来朝拜,这个时候还要那么多礼节作什么。” 小蔻只好起身道:“奴婢今日来是有事情要禀报娘娘。” “我知道。”秦颜将手撑着额头道:“你不必管我,尽管说就是,我不大喜欢说话做事优柔寡断。” 点了点头,小蔻开口道:“前几日娘娘来琴宫,杨大人跟着也来了,奴婢无意中听到杨大人说起娘娘,奴婢听的不是很清楚,后来还隐约听到什么诏书,对了,是说献王想取诏书,奴婢怕牵扯到娘娘,所以特来告之。” 经小蔻一说,秦颜不禁猜想今晚宫里的骚乱或许与献王有关,杨溢口中所说的诏书恐怕就是先皇当年交给太后保管的传位诏书,如今旧事重提,无非是想为造反正名。 秦颜神色一紧,对小蔻道:“今后你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暴露自己,我这里也不要常来了,若是有人怀疑到你头上,你就对杨妃说出上次晨妃陷害我一事,杨妃会保你的。” 听秦颜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小蔻心中一热,但还是迟疑着说道:“娘娘,奴婢想了很久,有些怀疑那晚娘娘溺水的事或许别有隐情,因为当时跟娘娘在一起的太监奴婢并不认识,他听了奴婢的话去叫人,本该对来人说是太子落水,可后来没有任何人提起太子落水一事,若是晨妃想故意陷害,也不至于拿太子身边的一名宫女来诬陷娘娘,后来的结果,更是于情于理都不合呀。” 秦颜心中暗暗一笑,这小蔻虽然反应慢了些,但也不太笨,那太液池最后一级石阶因为浸了水,有一层青绿色的石苔。落水那晚,石阶上面根本就没有滑落的痕迹,她当然知道没有人落下去,所以后来在水中捞到发丝,秦颜是万万没有料到的,以至于太过震惊引发旧疾。 秦颜面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她只柔声道:“宫中人心复杂,有很多事情难以想象,你若想平安出宫,便按我说的做。” 小蔻感激一笑,深深的看着秦颜道:“奴婢其实知道娘娘早就认出我了,可娘娘依旧没有拆穿,小蔻也知道娘娘是真心为小蔻好,谢谢娘娘,小蔻会记住的。” 被这样深切的目光看着,秦颜心中微有不适,轻声道:“是我谢你才对。” 第二十一章 偏僻的深院中,一道暗影一闪而过,在寂静的夜晚里形如鬼魅。 黑影乘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的躲过一班值夜的卫兵,掩藏在院子的一处角落里,然后警惕地倾听四周的动静,确定无人路过才闪身的来到一座房门前。 这座房屋的门上并未落锁,黑影先是伏在门板上,半晌才伸手将门板轻轻的推开,轻微的开合声中,现出屋内的情形。 屋子并不大,借着月色一眼便可以望到头,活人看不见,死人倒有一个。 这间屋子本是专门用来停放宫里一些猝死的宫人尸体的,是皇宫最偏僻的地方,平日极少有人经过,因为今晚刺客一事,宫中加强了守卫,所以才有卫兵巡逻到此。 黑影将房门合上,借着窗棂外的月光来到屋子正中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前。 这是一块木板,上面被白布覆盖着一具尸体,正是今夜来皇宫行刺的其中一名刺客,刺客的尸体被暂时停放在这里,明日一早将被送往刑狱司验明正身,因此今晚是最后的时机。 黑影轻移脚步,来到尸体前站定,黑夜中的双眸被月光染得出奇清透。 侧在身下的手突然一握,黑影缓缓伸出手将尸体覆面的白布小心揭开。 白布被揭开的一刹那,一阵血腥味迎面扑来,黑影眸色一动,微眯着眼查看死者的伤口。 黑影伸手去解死者的衣衫,一摸之下,正在行动的手微微一顿,感受到掌中十分潮湿,原来是衣料吸满了血显得十分沉重,因刺客穿了黑衣反而一眼看不出来。 黑影终于将死者的衣衫解开,就着满手鲜血,一寸一寸的翻查死者的伤口。 死者身上大约有三十多处刀痕,一刀伤在腰侧,较为严重,其他伤口皆不足以致命。死者的死因排除一刀致命,或许是因剧烈打斗以至失血过多,未能及时救治而死。 黑影眼中微微浮现嘲讽的笑意,一边继续用左手在死者伤口处摸索,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黑影手中的动作在死者肋骨处一滞,左手动了一动,从肋骨伤口的缝隙处拈出一小块油纸卷,上面沾满了鲜血。 不出所料,死者身上的几十处伤口是用来混淆视听,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掩人耳目,完成他该完成的使命。 黑影将纸卷迅速摊开,借着月光一看,纸上的字迹被血液浸的有些模糊,黑夜中一时无法辨认清楚。 黑影匆匆瞟过一眼,突然抬头,察觉到附近有动静,黑影飞快的整理好现场,将白布重新为尸体盖上,然后几步来到窗棂边,借着来人开门的空隙,轻巧地一跃而出。 旌德宫。 秦颜命环儿取好了水,谴退一众服侍的宫女,来到屏风后宽衣,准备沐浴。脱去中衣,只着白色里衣,衣服刚褪到一半,她突然听到宫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将衣服随意一披,秦颜正欲唤人进来问明情况,走出屏风时,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烛影随后动了一动,待回过神时,秦颜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柄剑,一柄泛着血腥味的剑。 秦颜的目光还没有从那把饮了血的剑上抽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接着环儿的声音突然道:“娘娘,殿外有禁卫兵来查,说是宫中混进了刺客。” 秦颜正要说话,架在脖子上的剑突然一紧,秦颜下意识的疾退一步,剑峰如影而至,忙乱中秦颜身子微微后倾,披好的衣衫也滑落肩下。 身子站稳,秦颜抬头与挟持她的人对峙,刺客一身黑衣,蒙面,仅露出一双眼,不经意时眼尾上挑,惯带着十分嚣张,此刻正定定的看着她。 刺客压低声音道:“你不乱动,我不会伤你。” 秦颜一脸冷凝的看着他道:“你现在还有一线生机,我是惜命之人。” 言下之意是若是刺客敢伤了秦颜,有羽林军在外,他半分活路也没有。刺客本就是在出言恐吓,所以秦颜料定他不会轻易动手。 恰此时环儿因为听不到房内的动静,声音变得有些焦急,呼道:“娘娘,娘娘?” 秦颜身子微微一动,将滑落的衣衫拉好,朝门外平声道:“我正在沐浴,你命他们先在殿外搜寻一番,待我穿好衣物再让他们进来。” 环儿应了一声,只听到脚步走远的声音,片刻后门外没了动静。 秦颜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脖子已有三寸远的剑,再朝那黑衣人看去,看着他略带疑惑戒备的目光道:“你若是不想死,便要信我,若是信我,便要听我的。” 看着秦颜坚定无疑的目光,黑衣人举剑的手略微一动,终于如放弃般落在身侧。 秦颜着装妥当,羽林军已经在殿外搜索完毕,正侯在门外。 秦颜道:“进来吧。” 一声令下,门被推开,数名羽林军恭候在房外,这里毕竟是皇后内殿,他们不可轻易逾越造次。 室内烛光晕染,秦颜微侧着身子站在正中,双手端在腰间,沾着湿气的长发如流泉冰瀑倾泻在身侧,一身披纱长袍摇曳在地,此刻正神情冰冷的看着他们。 一股极淡的花香漂浮在空气里,众人突然从这幅情景中惊醒过来,领头的军官立即拱手道:“启禀娘娘,今夜宫中混进了刺客,被属下们发现,追踪至此便失了踪迹,为保娘娘安全,多有得罪,请娘娘勿怪。” 秦颜右手突然一扬,众人不解的看着秦颜的动作。 秦颜见他们一脸呆滞,也不进来,脸上有些不耐道:“要搜便快些,我困的很。” 众人闻言,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们早就听闻皇后性子冷淡,不爱与旁人打交道,没想到今日所见比传闻更胜。 领头的军官带头进来,他身后的人见有人在前领路也跟着鱼贯而入,慢慢的在寝宫里打量起来,看了看床榻下,衣柜后,动作小心翼翼,也不敢太造次。 进来的人没有秦颜想象中那么多,如无意外,想必旌德宫的后院此刻必然是重兵包围。 寝宫虽大,却依着秦颜的喜好摆设的物件不多,一眼便可以望穿,最后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屏风后,秦颜沐浴的地方。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站在一边旁观的秦颜突然动了动,肃声道:“诸位是否还有顾虑?” 那领头的士兵面色尴尬,拱手道:“属下也是为娘娘的安全着想。” 秦颜点头,面无表情道:“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快些就是。” 那领头的军官看着秦颜的脸色有些胆怯,但迫于职责又不可不违。正在僵持间,秦颜突然出人意表的来到军官面前,抓着他的手将他几步带到屏风后,然后甩开手道:“我原以为大男人做事应当干脆利落。” 那军官本就被秦颜的动作吓的面无血色,听她这样说,只管胡乱看了一眼浴桶中的水,只见水上面飘浮着零星的花瓣,一眼看去再不敢耽搁,那军官连忙行礼道:“查明无恙,属下们还有职责在身,这就告辞,多有打扰,请娘娘恕罪。” 秦颜微笑道:“那我便不送了。” 那军官哪还敢让秦颜送,连忙作了个手势,带着一帮人迅速撤离。 见他们火烧屁股的模样,秦颜竟觉得有些好笑,笑过后,便吩咐一直侯在旁的环儿带上房门出去。 秦颜缓缓步到屏风后,一摸水,水温已经散去。她褪去衣衫,将身体浸入水中,待水没到胸口,垂落的发丝顺着水面上蜿蜒浮散。秦颜四肢舒展,眯着眼望着前方微微失神。 人总是有盲点,比如在卫兵推开门的一瞬间,他们便会习惯为眼前的事物所吸引,自然不会分心注意到身后,所以秦颜故意引起他们的注意,在他们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隐藏在门口的黑衣人便乘他们不注意迅速逃走。 而秦颜方才一扬手的动作其实是一个指示,这可以算作人的另一个盲点。 一般人太过拘泥于自己的一贯的思维,这些卫兵带人搜查时会想到为防止刺客逃逸在四周布下重兵,但因为他们是从正门而入,料定可以迎面受敌,所以正门口反而是个突破点。 秦颜一挥手,指的恰是东面正门,可以算作一个提示,想必那人也应当懂得。 有些疲惫的垂下眼,秦颜将手从水底托起,上面沾着几片花瓣,将手放在鼻端轻轻一嗅,清淡的花香沁入心脾。 “真是难为他了。”秦颜心道。 她有些好笑的想,一个平日里如此嚣张跋扈的人,竟要委屈到做这番偷鸡摸狗的行当。 近来许多宫人传言皇宫要举行宴会为南越世子送行,会请许多民间颇负盛名的班子来宫中表演,为防止闲杂人等混迹入宫,连日里皇宫守卫森严,巡查的比往常更加严密。 秦颜难得花了些力气避开巡查的卫兵,待到了冷宫时,没想到冷宫大门正开,院子里一白衣女子正坐在石桌旁,见秦颜来也只是淡淡的瞟了一眼,端着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道:“怎么才来。” 看样子象是等了很久,有些牢骚。 她敛目轻笑,不似方才逃避巡卫的满身戒备,秦颜落落大方的踏进院子里道:“他必定不会对你讲这四周布置了多少暗卫。” 白衣女子闻言,神色一动,眼中露出一丝迷惘,口中却冷冷道:“你能进来自有你的办法,届时这些麻烦想必也为难不了你。”白衣女子本来就生的极美,眉如青山远黛,眼如秋水横波,唇角微挑,脂粉未施,冷漠的神色透出一股坚韧的力量,一眼看去便觉得她是个不屈命运的女子。 秦颜不禁想起九曲回桥上,一身玄衣的李绩拉着白衣女子的手,追上几步与她并肩的情形。此时,眼前的女子与当日的白衣女子气息相重叠,再无分别。 突然不愿再看到她的面容,秦颜转而看着院子里的花草,因为已近深秋,花草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丛,那树丛本该开出一种名叫折颜的花,花朵兰色,香味清淡,她曾经有幸从太子那里取过一朵。 “你知道这种花么,名叫折颜,存世极少,有人千金难求。而在这偏僻的冷宫里却生长着十数株,若是让世人知道了,该是怎样的痛心疾首。”秦颜突然笑道。 白衣女子因秦颜的话也转头看着那片树丛,冷漠的神色瞬间淡去几分,她口中却嗤笑道:“即使将全部的折颜送与我又如何,往事不可追,他所做的,我永远不会原谅。” “我不曾劝你原谅他。”秦颜偏着头笑了笑道:“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他喜欢你,我管不了,可他一直在骗我。” “难道你还想报复他不成?”白衣女子随意道,可她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真正的心思。下一刻,她目光一低,迟疑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想了想,秦颜轻笑道:“或许你说的不错,但我日后还是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 “随你如何,只是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秦颜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衣女子一眼道:“你若是想反悔还来得及。” 白衣女子闻言,放声大笑,象是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她一字一句道:“他杀我顾氏满门一百八十三条人命,难道你还指望我跟一个灭门仇人在一起么?我们这一生都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顾御珈。”秦颜朝那女子叫了一声,冷笑道:“你父亲当时本就存了谋反之心,有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你能象现在这般悠然的坐在我身旁说话,不过仗的是李绩他喜欢你,若无于情,你什么都不是,至多是一百八十四个数字。” “好,好……”顾御珈被秦颜的话气的口不择言,她怒极反笑,道:“你说的对,李绩他偏就喜欢我,而你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你说的不错。”秦颜微微一笑,握在身下的手掌被指尖掐出了血,她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道:“喜欢也好,利用也罢,我的名字入了宗册,是他正统的妻,作为妻子,又怎能计较太多。” 轻笑一声,顾御珈眼神不屑道:“这些我从不在意。” 秦颜眼神略带轻蔑的笑道:“你是我见过最口是心非的人。” 顾御珈被气的一时无言。 秦颜再也不想与她多说,起身离去时,顾御珈在身后冷声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出卖了你?” 秦颜脚步一滞,带着笑意的声音道:“我说过,你若是想反悔还来得及。” 不待顾御珈回话,秦颜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二十二章 从冷宫出来,外面依旧是青天白日,日朗风清。 慢慢的走着,一步一步,头顶上阳光十分温和,秦颜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 顾御珈的话还在耳中回响,明明是百感交集,可秦颜心中一阵茫然,千头万绪聚集成一堆,她只觉得烦躁不安,无处发泄。 不知是如何回的宫,只见殿外多了许多羽林军守侯,秦颜眼神一清,重整神色进入正殿。 进了正殿,秦颜抬头看时,李绩正坐在殿堂上方的椅子上,厚重的袍服层层叠开,尊贵庄严至极。 李绩见秦颜进来,轻轻的笑了笑,端起桌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道:“皇后这是去了哪里。” 察觉到李绩语气中的质问,秦颜敛目道:“只是出去走走。” “怎么也不知道带上些护卫,最近宫里有些不太平。”李绩放下茶杯,状似无意的瞟过一眼站在殿下的环儿道:“是不是宫里的人使的不称心,如果是的话朕可要好好惩罚才行。” 李绩的话音方落,环儿顿时脸色苍白,身体不住发抖,却强忍着不去看秦颜。 秦颜闻言,蹙起眉头,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冷道:“确实如此,他们凡事都要过问,让人不胜其烦。” 李绩闻言不禁失笑,他边笑边指着一边的环儿道:“那就让朕今天为皇后出这口气好不好?” 秦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环儿正扑通一声跪倒下来,惨白着脸看着秦颜道:“请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秦颜看着环儿的动作,心中一缓,面上若有似无的浮现出一丝笑意,被一直看着她一举一动的李绩收入眼中,他摸着茶盏,不动声色的看着秦颜做何反映。 秦颜想了想,突然道:“仗击吧。” 大厅里似乎陷入了一种恒久的寂静里,环儿怔怔的看着秦颜,露出茫然的神色,李绩手上的动作一滞,他看着秦颜漠然的脸,找不出一丝破绽,甚至有些无动于衷。 秦颜沉寂片刻,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越矩,又开口补充道:“如何处置,但凭皇上做主。” 李绩深深的看了秦颜一眼,秦颜有些不明所以的迎视他的目光,只见李绩勾起一抹笑容道:“如此,便罚她二十棍就好,她毕竟是你宫里的人,传出去也不大好说。不过皇后日后可不能如今日这般任性,要知道保护主子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秦颜眼中显得有些失望,敛目道:“臣妾日后会注意的。” 见秦颜如此低眉顺目的自称臣妾,象极了当日她在千驼山将箭呈与他的情形,李绩微怔,片刻后回过神来,对身旁的羽林军使了个眼色,羽林军立刻会意,拖着环儿出去行刑。 环儿被羽林军拖拽着经过秦颜身旁,秦颜微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时神色如常的站在大厅正中。李绩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跨下三级台阶,走到秦颜面前,殿外突然传来环儿的痛呼声,夹杂着仗击声,显得十分凄厉。 似乎被这声音弄的有些不快,李绩眼中浮过一丝厌烦,面上依旧微笑着对秦颜道:“既是皇后便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后不要做些让朕担心的事情。” 李绩说这句话时,将担心二字咬的极重,秦颜知道他弦外有音,当下不避不闪的迎上李绩的目光,眼神坚定道:“臣妾会注意的。” 看了秦颜一眼,李绩越过她向殿外而去,秦颜怔怔的站着,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手中一丝血线划落,凝固在指尖。 秦颜蓦然回首,白日下玄衣墨发的背影行走时袍带飞扬,飘逸且不失威仪,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眷念,如同他的人一般冷漠不近人情。 秦颜不自觉的眯起眼,眼尾因此弯出一条柔和的线,微上挑,近乎缠绵。 待环儿被人扶进殿时,已经满头大汗,脸色透着青白。 秦颜谴退了多余的人,连搀扶环儿进来的宫女也一并让她们退下。 环儿趴在地毯上,背上血肉模糊,看起来伤的极重。 秦颜几步走过去,伸手小心的将环儿上半身扶起,也不顾她身上的血污,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秦颜本来冷漠的神色突然散去,她神色不忍道:“对不起,你该知道,我不能叫人来替你诊治,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环儿靠在她怀中,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道:“奴婢明白,方才娘娘这么做是为了保住奴婢的性命,在宫中这么些年,有些事情奴婢还是分的清的。” 秦颜听她这般说,苦笑道:“事情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 环儿听她这样说,几乎要坐起来,又因背上的伤跌回秦颜肩上,她只好急忙道:“奴婢的伤并不严重,娘娘你不要太过自责。” 见秦颜不发一语,环儿跟着补充道:“其实皇上只是在怀疑奴婢,奴婢……” 环儿口中的话突然停住,她睁大着眼,目光惊慌的看着秦颜。 秦颜只顾低着头,象是没感应到环儿的目光,自顾的将她方才乱动的身体调整好,让她尽量靠的舒适些。 环儿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开了口,她声音干哑无力,道:“娘娘,您不问我?” “问什么?”秦颜仍是低着头,一心专注着自己的事,只道:“皇上无非是想试探我的心意,他既然用得苦肉计,我自然懂得如何以退为进。你方才做的一切都很好,我知道这些便足够了,再多就没什么用处了。” 环儿还想解释些什么,秦颜却突然问道:“你还能走么。” 环儿只好点点头。 秦颜双手绕过环儿腋下道:“我扶你起来。” 环儿借着秦颜的力道从地上站起来,她微微踉跄了一下,被秦颜眼疾手快的托住。 环儿感受着扶在她背后的手,纤细却有力,如同秦颜一贯的性格,刚劲直诚,她顷刻间竟有些能理解秦颜的感受。 分神之际,背上的一阵钝痛迅速拉回她的神志,环儿不禁呻吟一声,秦颜即刻停下来,有些紧张的看着她道:“很痛吗?” 难得看秦颜露出这样的神情,环儿心热之余笑道:“只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娘娘不必如此紧张。” “我没有紧张。”秦颜收回目光,声音平板道:“忍忍就好,忍到最后,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有时候身体的痛随着精神的消亡便感受不到了,最麻烦的是你偏偏清醒的很,能时刻感受到那种锥心的刺痛,所以做人还是糊涂些的好。 在宫里,宫女有专门的住处,低等些的便是睡通铺,人挤人,象环儿这般有些地位的宫女通常会有单独的房子,虽然十分简陋,但也是一种身份的标别。 半夜,环儿趴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伤口未能及时处理,伤口感染,背后的肌肤上象被灼伤般发烫,细微处如芒在背,刺痛一阵一阵袭卷而来。 环儿只觉得又累又痛,无法安眠,只能强撑着睁开眼,等待疼痛过去。渐渐的,背上的痛倒没有先前那般强烈,象是已经麻木了,可精神却越发清醒,真象秦颜所说的,忍忍就过了,好象她已经身锤百炼似的。 环儿正想着,只听到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极轻,在半夜这种力道控制的正好。 环儿浑身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她死死的看着门外映出的人影,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因为在后宫里半夜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很多白天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会在黑夜中进行,今日皇上突然来旌德宫,就已经开始对她起疑。 环儿挪动着身体,眼睛仍戒备的看着房门,她尽量使自己不发出声音,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好让来人找不到她。 门外的人敲了几下便没有再继续,也没有马上离去,看身影还是两个人,环儿心中升起无边的恐惧,她不想死在这冰冷的后宫里,她还要回家。 就在环儿的恐惧已经到达极至时,门外的人影突然压低了声音道:“环儿,不要怕,是我。” 这声音环儿再熟悉不过,即使被刻意压低也分辨得出其中的平板淡薄,音调近乎无情,此刻听来竟有一股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环儿胸口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她差点就要哭出来。 环儿几乎是跑着奔向房门,然后迅速打开。 门打开的一刹那,环儿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秦颜和一名年轻的男子。 环儿先是觉得这名男子有些面熟,于是迅速的打量了他一眼,只见月色下年轻男子面容清俊,身型有些消瘦,一身孺袍被穿得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他左手正抱了个药箱,见环儿在看他,不禁报之一笑,笑如春风。 环儿立刻想起他便是上次秦颜落水时来替她诊治的骆尘骆太医。 “伤口不痛了么?”秦颜忽然开口。 环儿突然听秦颜一说,猛回过神来,背上的刺痛也随之而来。方才因为情况紧急,环儿紧张到忘了自己身负重伤,现在情绪放松,刚才动作过大引起的疼痛顿时如影随形,环儿扶着门框差点倒下。 不等秦颜出手,骆尘迅速用空着的一只手小心的托起环儿,将药箱递给一旁的秦颜,头也不回道:“拿好。” 秦颜接过药箱,转眼看去,骆尘已经将环儿扶到床上趴好。 骆尘回头取走药箱,朝秦颜笑道:“多谢。” 秦颜看也不看他,只指着环儿道:“替我医好她。” 环儿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她不明白秦颜怎么会放心去请宫中的御医来替她医治,难道她不怕被皇上看出端倪么。 骆尘倒象是不介意秦颜的无礼,道:“医者父母心,你不说我也会尽心医治的。” 秦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骆尘放下药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开始为环儿处理伤口。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骆尘将伤口处理完毕,他直起身子道:“伤口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没有伤到筋骨,应该是留了些手的,休养几日便好。” 环儿只觉得背上一片清凉,舒服很多,她感激的对秦颜道:“多谢娘娘费心。” 秦颜默不作声的移开目光,环儿已经十分习惯她的性格,心中也不以为意。 骆尘正在收拾医具,待他收拾好东西,才开口道:“严格说来,你应当谢我才是。” 环儿不禁因骆尘的话怔住。 秦颜眉头一皱,但口中依旧对骆臣有礼道:“今晚麻烦你了,我还有事,恕不相送。” 骆尘听秦颜这样说也不介意,依旧和颜悦色的对环儿道:“好好养伤,若哪里不舒服只管说。” 环儿点点头,对他感激的笑了笑。 走时,骆尘不忘朝秦颜行礼,秦颜见他出去了,跟上去将房门关上,然后转身朝环儿走来。 环儿见状不禁疑惑道:“娘娘不回寝宫么?” 秦颜来到床榻边坐下,微眯着眼,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对环儿道:“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陪我一下吧。” 第二十三章 近来吴蜀之地频起祸乱,朝中不断派兵前去镇压,情况暂时被压制,派兵依旧在原地驻守。朝中事多,李绩整日与内阁大臣们朝会商议,难得有空闲的时候。 崇和宫是皇帝的寝宫。 李绩去早朝后,阿德吩咐宫人将寝宫里的衣物收拾好送往尚衣局,正在整理时,突然听到寝宫外有人语声,其中还隐约提到他的名字,阿德有些疑惑,口中吩咐好下人,便走到殿外一探究竟。 出了大门,发现一名宫女正在同两名守卫说话,守卫见阿德来了,连忙道:“德公公,这名宫女说要见你。” 阿德顺着他们指的人看去,立马认出那名宫女是旌德宫的环儿,他们早就见过数次,只是在宫里办事,很多事情都心照不宣。 阿德连忙将环儿拉到一边,轻道:“环儿姑娘是要来见皇上么?” 环儿点点头,有些胆怯道:“这次又要麻烦公公带奴婢去见皇上了。” 阿德闻言,有些为难道:“今日恐怕不行,奴才一早来时皇上就已经不在寝宫了,下完朝后也没见到皇上的人影” 环儿听后立刻露出忧心的神色,她害怕道:“公公该有所耳闻,上次娘娘的事奴婢未能详细禀报,被皇上责罚,奴婢怕皇上再次怪罪下来,请公公帮帮奴婢。” 说着,环儿便要哭出来。 阿德叹了口气道:“你我都不容易,我帮你想想就是。” 环儿连忙道谢。 阿德摆手道:“皇上这几日都在为吴蜀的事情心烦,平时不是在朝会就是在御书房,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吧。” 环儿连忙跟在阿德身后一起走,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们绕了一大段路,经过议阁时,竟碰到了迎面而来的献王,环儿连忙低下头同阿德一起行礼。 献王扫过他们一眼,轻笑道:“公公这是要去哪里?” 阿德连忙恭敬道:“奴才正要去找皇上。” 献王恍然点了点头道:“今日朝会散的早,皇上好象没有回寝宫。” “正是,所以奴才准备去御书房看看。” “如此,便不耽误公公了。” 献王微微一笑,眼神无意间扫过低头站在阿德身后的环儿。环儿只觉得有无形的压力倾袭而来,更是不敢抬头相望。 两人连忙行礼告辞,环儿与献王错身而过时,只觉得献王的目光仿佛仍在紧随其后,她脚下步伐不禁加疾许多。 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御书房,阿德一看门口,微皱着眉道:“门外没有羽林军,皇上大约不在。” 环儿露出失望的神色道:“这可如何是好。” 阿德劝慰道:“环儿姑娘不要着急,你先回去,等见到皇上我便说你来过,皇上自然不会怪罪。” 环儿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多谢德公公,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你去吧,小心不要让人见到你。” 环儿再次道了谢才离去,阿德见她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御书房,正准备转身离去时,他心中突然一动,阿德脚步一转,鬼使神差般的朝御书房走近。 刚走到门旁,阿德就听到门里有说话的声音,他心中一惊,几步转到门柱旁,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将自己掩藏好,然后伏在门板上,仔细倾听里面的说话声。 “上次千驼山的事情,献王有没有怀疑到你头上?”这是李绩的声音。 “毕竟是老臣带了十多年的手下,献王应当不会怀疑。” 阿德闻言几乎要失声叫出来,这声音竟出自一向盛传与皇帝不合的大将军之口,难怪门外没有一个守卫,想必是为了避人耳目。 阿德连忙平复心情,继续听下面的话。 “吴蜀祸乱,朕派兵镇压,朝中兵力顿减,不能给敌人可乘之机。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朕想要秦老将军出面,当初朕命你将秦鸿截杀在半路上,这件事情定不能有三个人知道。” “皇上请放心,当初知道这件事的都已经被老臣灭口,为了博得献王的信任,老臣只会说是我亲自下的手。” “如此便好……” 听到这般惊天的秘密,阿德脑中一片混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怕被发现,不敢再听,连忙小心的起身离去。 用了晚膳,秦颜正要象往常一样出去走走,但因为上次的事情,就准备同环儿说一声,没想到一时找不到人。 秦颜等在外殿,正喝着茶,抬头时见阿德一脸惶急的走进来,偏脚下走的不急不缓,想是怕引人注意。 “公公突然到来,有何要事?”秦颜放下茶杯道。 阿德看了一眼四周的宫女,然后对着秦颜默不作声。 秦颜立即会意,谴退了两旁的宫女,见她们都下去了,不禁道:“公公请讲。” 阿德开门见山道:“娘娘可还记得那天夜里阿德送娘娘回来时说的话?” 秦颜点头,道:“你说让我注意身旁的人。” “既然如此,娘娘可知环儿现在何在?” 秦颜摇头,看着阿德,等他接下来的话。 “她方才去了皇上那里。”阿德顿了顿,注意着秦颜的神色,见她低头喝着茶,神色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好继续道:“奴才今早听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是有关秦家的。” 秦颜神色一动,将茶放回桌上,目光直直的看着阿德,似乎有些期待的样子。 阿德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动静,他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秦少将军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皇上密令杀害的。” 秦颜手旁的茶杯突然倾倒,杯盖‘啪’的一声被摔的四分五裂,茶水也泼了一桌。 秦颜敛目,按下身子拣起地上的碎片,就在阿德以为她因刺激过大无法思考时,秦颜忽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她再次坐好,神色肃穆道:“公公所言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阿德神色坚定道:“奴才可以拿性命担保。” “好。”秦颜冷笑道:“今日多蒙公公点解,日后公公若有事相商,秦颜定当顶力相助。” “多谢娘娘的好意。”阿德连忙躬身谢恩,继续道:“娘娘日后有事,阿德一定听候差遣。” 秦颜面上一片冷凝,她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麻烦公公替我向父亲传个话,将这件事情如实相告,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若他实在不信,便说是我亲自证实,让他对日后的事随机应变就是。” 阿德连忙应承。 冬至夜里十分寒冷,宫里虽然早早的添了碳火,但对一向畏冷的秦颜来说并无多大作用。 秦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估摸到了三更的时候,秦颜突然听到一声动静,在夜里尤为突兀,象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 秦颜连忙披衣起身,还未等她开门出去,内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淡淡的酒香迎面扑来,吹的九重纱幔重重飞舞缭绕,恍如轻梦。 烛火不胜风力,熄的只剩下两三支。秦颜正站在正中,一身白色单衣,衣带张扬,只看着九重帷幔后的身影一步一步的靠近,象极了她和李绩成亲的当晚。 依旧是一身玄衣,只不过少了帝王的沉稳庄重,李绩几乎是踉跄着朝秦颜走来。他双眼迷蒙,等看到一身白衣的秦颜,他突然站住,脸上竟露出忧伤的神色,眼中却是一片迷茫。 他低沉的嗓音轻道:“我一直在等你。” 秦颜不做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李绩向前几步,大约是看不清楚,他伸出的手胡乱摸索着,但仍执意的要握住秦颜的手,待抓住时,触手的温度竟比一向畏寒的秦颜还要冷上几分。 身体一动,秦颜用手托住李绩将要倾倒的身体,只见他挣扎着要站好,突然有些神秘的说道:“他们都要来找我。” 秦颜皱眉,仍是冷着声音问道:“谁?” “我杀过的人,还有你的父亲,顾氏一门。”他笑了笑,前一刻明明还很温柔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茫然,他指着脚下道:“我是踩着尸体上来的,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他们会来找我,我死后都不得安宁。” “有时候杀一些人,可以救很多人。”秦颜轻笑一声,望着前方继续道:“人死后什么也不会知道,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不会怨恨,他们找不到你。” 李绩闻言,睁大着眼看着秦颜道:“你不能死,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突然将秦颜拉过抱住,头垂在她肩旁,冰凉的面颊贴在秦颜耳侧,有带着酒香的发丝微微拂过。 秦颜听见他在耳旁喃喃道:“朕不许你走,朕是皇帝,朕要跟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秦颜眼睫微敛,有波光潋滟,她叹息般轻道:“你这个人,这么无情,如何让人同你白头到老。” 话音消散,秦颜轻轻将手放在他肩后,微眯着眼,看着前方飞扬的帷幔,有些哀伤的笑着。 若无于爱情,她在故事里总是一个过客。 夜色太冷,李绩已经昏睡,秦颜将他扶回床上躺好,替他盖好被子。 秦颜看着他的睡颜,依旧眉目如画,比最初见时更多了一份坦然与安详,他此刻安静的睡着,竟有些与世无争的味道。 这才是真的醉了。 收回目光,秦颜起身将剩余的烛灯吹灭。李绩跟她不同,他习惯生活在黑暗当中,所以她将灯吹灭,即使他仍会从过去的梦中惊醒。 秦颜转身走到床前,不能再看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她坐在床榻边,轻轻念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念完,秦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什么鸟啊树的,全是骗人的,连她都被骗了。 生则同襟,死则同穴,这样才能不离不弃。 想着想着,秦颜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一阵倦怠涌上心头,她侧身躺在李绩身旁,长发散了一榻,也不知谁是谁的,然后她闭上眼,安静的睡去。 第二十四章 李绩又梦到了从前。 他低头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前武门的撕杀打斗声越来越近,三皇子正带着叛兵杀进宣华门。 时间紧迫,李绩忽然抬起头看着端坐在殿堂上的妇人,那张端庄美丽的脸上微微透出岁月的痕迹,她的眼尾上挑,呈现出一种睥睨的神态,十分明显的张示着她高傲与冷漠,一身华美的宫装铺陈在座椅四处,修长的双手交叠置于于九重纱衣上,雍容华贵至极,她便是太后甄氏。 甄太后看着李绩,眼里微微露出一丝欣慰,她开口时,声音冰冷且苍老,有时候外表可以迷惑一个人,但内在已经衰老,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去的。 她道:“绩儿,在众多兄弟中,你父王与本宫最看重你,相信你也不会让李家天下失望。” 李绩默不作声,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她笑了笑,将桌上的一卷诏书朝李绩扔了下去,落在李绩身旁。 李绩认得,这是大行皇帝颁布的让位诏书。李绩有些迟疑的伸出手,然后慢慢打开,待看清楚绢上的内容,他猛然抬头看着前面的妇人,眼中难掩惊愕。 甄太后笑了笑,神色依旧是化不开的冷漠,她道:“这便是你父王留下来的诏书,你可看的一清二楚?” 李绩压抑着点了点头。 甄太后大笑起来,明明十分失礼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变得从容优雅,她道:“现在你该知道,这天下本就是争的抢的,没有什么名正言顺,履至尊制**,本宫要你做天下霸主,你能不能?” 李绩不再多言,起身来到甄太后身旁,将诏书放到她面前,道:“请太后耐心等待。” 甄太后微微一笑,在李绩转身离去时轻道:“至尊的人便要忍常人所不能,所有与你作对的事物,只管去杀去砍,一路往前,绝不要回头。” 李绩没有回头,甚至连动作也没有一丝停滞,他出了殿门,在逆光中接过守卫递过的长剑,带着禁卫军一路向前,暗色的身影渐渐被白日的炫光淹没。 傍晚的残阳如血,入目一片暗红。 从宣华门一路将叛兵逼退到前武门外,两旁红墙高耸,连绵不断,代表天朝的统治永无尽头。 高坐马背,李绩看着前方撕杀怒吼的人群,脚下尸横遍地,从刚死的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支流,逐渐延伸,直至皇宫四处都弥漫着血腥肃杀的气息。 李绩注意到前方乱战中的叛兵拼死冲出一条血路,保护着一人冲出重围。李绩从身后的士兵手中接过弓箭,搭箭挽弓,他注视着被一堆人群杀出重围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缘。 李绩朗声道:“先皇有旨,朝中乱贼,危我国家社稷,一律诸杀,片刻不容。” 余音缭绕,李绩将弓箭对准目标,只见得那人在一片混乱中猛然回头,慌乱且茫然的眼神怔怔的对上他,李绩微阖上眼,握箭的手一松,长箭呼啸而出,带着追魂夺魄的尖刃直逼目标。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李绩遥遥的看着他,长箭正中他的眉心,倒下时眼中有不敢置信,愤怒与绝望交织,死死的盯着李绩,如此怨恨的眼神,以至于很多年后,李绩仍能清楚的记得他死时的每一个画面。 李绩翻身下马,落地时,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原来是尸体横陈的的一只手。将脚移开,他莫名的注视着他踩过的尸体,脑中有些怔仲,突然觉得人死后根本没有身份的区别,都不过是一具空壳。 有士兵在尸堆里寻找活口,李绩站在当中,看着他们被翻动尸体时,血腥味被微风吹散,弥漫在皇宫内院,柔和中掩匿着残暴。 “报——”一名士兵跪地,将名表呈与李绩道:“此乃逆贼名单,牵连获罪者皆在其中,太后有令,凡有涉案者,处以极刑,决不姑息。” 回过神,李绩接过士兵手中的名表,从头到尾扫过一眼,他暗暗心惊,其中竟有甄氏一脉。待李绩再看到名册中顾御珈三字时,他的手一抖,将要握不住手中的名册。他死死的看着手中的名表,眼睛几乎要沁出血来。 顾御珈的父亲曾是李绩的授业恩师,这次叛乱他也牵连其中,逆反的罪名是要株九族的。 李绩的母妃早逝,一次同顾御珈见面时,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 她最爱的是白色,任性又固执,偏偏对他很好。顾旭总说三皇子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她便说他将来才是天下的王者,她从不会看走眼。 七夕那晚,他躲过了重重禁卫,偷偷溜出了皇宫。 他等在约定的地点,看着永安城的大街上灯火辉煌人影重重,却迟迟见不到要来的人。 他等了有些时候,甚至还认错了人,就在他向路人道歉的时候,她却突然跳到他面前笑着说对不起,让殿下久等了。 他哪里会怪她,只怔怔的说等的其实一点也不久。她笑的更肆意,然后拉着他的手冲向人群里。 七夕,华灯齐放。 永安的夜晚辉煌又繁华,四处都是嘈杂的人语声,千姿百态的面庞从身旁路过,有着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各种各样的花灯林立在街道两旁,人们三两成群的驻足欣赏,灯火通明。 李绩有些手足无措,他一次这样肆无忌惮的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没有身份没有猜忌,同四周的陌生人一样平凡。 李绩被牵着手同她一起走,顾御珈突然回头笑着对他道:“将来这便是你的天下。” 李绩闻言手一颤,看着这片繁华,有些茫然。 那一晚,他们逛遍了永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吃了各种小吃,猜着灯谜,看着烟花,岁月美好,终其一生,李绩都不会忘记。 后来回宫,不知道被谁告发,李绩被狠狠的责罚,皇上亲自打了他一百鞭。 夜晚,皇上不许任何人来服侍他,任他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里,痛的无法入眠。他一直想不通,默默无闻的自己为何让父王如此生气,直到今日他才知道父王对他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如此。 半夜的时候,伤口恶化,李绩痛的无法呼吸,不过片刻便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他揪着胸口的衣领,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出去,谁知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起来。 当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出去,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痛的在地上辗转反侧,爬不动,指尖在地面上用力的划过,几乎要在坚硬的地面上抓出五道指痕。痛到最后,他神志已经不清,朦胧中只觉得有人靠近,他努力睁眼去看,只能看到模糊的白影,他无法思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手无力的落在身前。 忽然觉得有人轻轻将他抱起,耳边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他听到有人轻声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约你出宫去看花灯。” 李绩已经知道她是谁,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躺在顾御珈的怀中,一动也不能动,只余一丝模糊的神志。 他的手突然被握起,一股暖意传遍四肢百骸,头顶有声音继续道:“你要快些好起来,要狠狠的报复陷害你的人。”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要做皇帝,做一个好皇帝,要睥睨天下,要任何人也伤害不了你,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你,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死死的保存着最后一丝神志,李绩将她的每一句话都铭刻在心中,他要坚持下去,做一个好皇帝,让她永远陪伴在自己身旁,谁也不能伤害他们。 那一夜过的很漫长,李绩拼命坚持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天明时终于有人发现弥留之际的他,而顾御珈早已悄然离去。 后来,皇上亲自来探望他,问起原由,御医只说是因伤势突然恶化引起,皇上便下令要御医无论如何也要医好他,李绩怀疑皇上是知道些什么的。 他开始慢慢的养伤,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可李绩却清楚,宫里是真的有人处心积虑想置他于死地,因为御医没有说出他其实是中了毒。 收回目光,李绩低头看着手中的名表,要坐稳江山便要除去任何威胁,一路向前,不能回头。他拿过士兵奉上的朱笔,在名册上一划,数百条人命瞬间被勾去。 将名表递与他人去执行,李绩站在暮色中的皇城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来报太后自缢,薨于雍华宫,留有一旨罪己诏。李绩取过诏书,眼前只余一片猩红,他开了口,仿佛已经耗去了所有力气,他只道:“天聪二十三年五月,三皇子逼宫,死于乱战,太后突发疾病,薨于雍华宫。” 夜晚已经完全降临,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所有的血腥都都会被黑暗埋葬。 黎明即将来临,秦颜默然中睁开眼,她转头去看身侧,李绩仍闭目睡着,脸色青白,将她的手握的死紧,明明手指冰凉,掌中却有一层薄汗。 秦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久便是早朝的时辰,崇和宫的人大概还不知道李绩在这里,必须马上叫醒他,以免误了时辰。 秦颜转头看着李绩的脸色,叹息一声,将手抽开,去擦他额上的冷汗。 仿佛被秦颜的动作惊吓到,李绩猛然睁开眼,眼神灰蒙蒙一片,只剩茫然与空洞,不过片刻,他的眼神一清,平日的凌厉与冷清又重回眼中。 一睁开眼,李绩见秦颜正看着自己,有些吃惊。他撑着手要坐起来,没想到眼前一暗,李绩浑身无力的跌回床上,脑中轰隆一片。 “皇上大概是昨夜受了凉。”秦颜一边起身一边穿衣道:“今日恐怕上不了朝,我去叫人替皇上请御医来。” 李绩闭着眼无力的摇了摇手道:“你叫人去崇和宫将朕的朝服取来便可。” 秦颜转身站在床前,看着李绩,一动不动。 李绩久不闻动静,有些奇怪,睁开眼时见秦颜直直的看着自己,心中差点漏掉一拍,他咳了一声,奇怪道:“皇后这般看着朕做什么?” “皇上跟我打个赌吧。”秦颜坐回床榻,轻笑道:“若是皇上能走出这间房门三步,我便答应皇上去取朝服。” 李绩闻言,眉头微蹙,他挣扎着坐起来,再看秦颜,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他心中微恼,本想起来自行离去。没想到脚刚一落地,李绩身体就控制不住的踉跄一下,向前扑倒。 站在李绩身旁的秦颜非但没有出手相助,还在一边袖手旁观。 李绩跌坐在床榻旁,混乱中他撑住床沿才没有扑倒在地,他咳了又咳,后背一阵虚汗。他抬起头,冷冷的看着秦颜,但因为病弱,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侧,看起来气势有些不足。 秦颜仿佛没有感受到李绩的怒意,她失笑道:“精神尚可,身体虚弱,看来有些力不从心。” 被她的态度触怒,李绩冷喝道:“你大胆!” 秦颜看了看李绩,半晌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李绩有些莫名的看着秦颜的动作。 “我一直都很大胆,不介意再多一次。”秦颜笑了笑,道:“不如我拉皇上起来,当作赔罪?” 李绩半晌无语,看着秦颜的手一动不动。 “时辰不早了。”秦颜突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若无其事道:“环儿也该进来伺候我梳洗了。” 闻言,李绩气结,却迅速的握住了秦颜的手,却故意加重了力道。生病之人本就没多大力气,所以秦颜也不以为意,却对他有些孩子气的报复举动暗中感到好笑。 李绩咳了几声,正要借力起身,没想到掌中的手突然卸去了力道,他不得不再一次跌坐在床榻旁,一时间昏天暗地。 “我的手有些疼。”握着被李绩抓过的手,秦颜眼中眸光一闪,她仿佛难掩痛楚的皱着眉,但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将另一只手伸出道:“这次不会再失手了。” 面对着再次伸出来的手,本认为秦颜是故意如此的李绩,看着她的微笑,心中突然有些茫然。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这次没有故意用力,借着秦颜的力量,李绩终于站起来。 第二十五章 旌德宫。 李绩伏在桌案上,面前堆满了待批阅的奏折,因未能上朝,全部被执官送到了旌德宫。清早请御医来替李绩诊治过,说是感染了风寒,平时积劳甚深,要好好休息,不可太过操劳。李绩只默不作声的听了,待喝了宫女送来的药,便搭了一件披风开始批阅奏折。 秦颜裹紧了衣服,在一旁看书,两人各顾各的,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还有李绩压抑的咳嗽声。 熏香袅袅中,一个时辰便这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李绩断断续续咳的很厉害,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秦颜突然起身,径直走到他身旁。李绩正在专心批阅奏章,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秦颜。 秦颜微微一笑,道:“方才看书,有些地方不甚理解,望皇上为我说明一番。” 将朱笔搁在纸镇上,李绩声音有些暗哑道:“拿来给朕看看。” 秦颜便将手中的书放在桌案上,翻开几页,指着其中一段道:“就是这里。” 李绩握拳轻咳了一声,抬眼去看,手指按着秦颜说的句子随口轻念道:“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说的是……” 话音一顿,李绩带着试探的神色抬头看着秦颜,偏她一脸严肃的迎视李绩的目光,似在耐心等他的解释。李绩苍白的脸上,表情比往日更清冷几分,他沉默半晌才道:“这句说的是上面的统治者用风来教化下面的平民百姓,下面的百姓亦用风来讽喻上面的统治者,用深隐的文辞作委婉的谏劝,如此,说话的人不会得罪,听取的人足可以警戒。” 秦颜点点头,恍悟状道:“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言辞委婉的规劝皇上一句么?” 听她这般说,李绩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他低头以袖掩唇低咳了几声,用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秦颜道:“皇后请讲。” 酝酿片刻,秦颜诚恳道:“古人常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些皆是说的世界万物都存在一种规律,不可轻易违背,皇上认为如何?” 李绩忍笑点头,道:“说的不错。” “既然皇上也认为不可违逆,再无他法。”秦颜顿了顿,敛目将桌上的书合起,口中淡道:“那就请皇上好好休息吧。” 李绩恍然中竟有种九曲十八拐,兜了一圈又回原点的错觉,果然是言辞委婉,被秦颜如此一耽搁,休息的时间大概也够了。李绩难得心情松懈,也不急着批阅奏章,他朝秦颜道:“皇后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秦颜偏头想了想,半晌才道:“书看的倒不多,平日里弹弹琴发发呆,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李绩不禁莞尔一笑,半开玩笑道:“朕的皇后要德才兼备,温良贤淑,若象你这样成日发呆可做不成皇后。” “不会便是不会,现在已经是皇后了,还能怎样?”秦颜不以为然道。 话一出口,李绩脸色微变,但面上依旧若无其事道:“若是有一天做不成皇后了,你当如何?” 微一思索,秦颜轻笑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这半生她负累太多,不是皇后,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看着秦颜浅淡的笑容,李绩心中因她的话变得有些异样,却不知是因何缘故。他心中喟叹一声,本想作罢,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令他想起了昨夜醉酒的事,李绩突然开口道:“皇后。” 秦颜侧首,一脸疑惑的等他说话。 李绩目光微敛,突然朝秦颜微笑道:“朕昨晚多喝了些酒,夜里恐怕睡不安分,让你多费心了。” “皇上不必介怀。”秦颜略一停顿,迟疑道:“只是皇上昨夜酒醉,尽说些什么吴蜀之事,此事令皇上很忧心么?” 若是听她说昨夜全无动静,李绩不免要怀疑,听秦颜这样说,再看她的脸色不象有异,心中的挂怀落地,他随意道:“吴蜀频起叛乱,虽然暂时平复了,但还是一大隐患,朕正准备让秦老将军出面平定此事。” 秦颜心知后宫不得干政,点到即止,就不再多问。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想再打扰李绩,便取了书来到殿门旁,斜倚在门栏上,望着前方微微出神。 李绩正伸手去取朱笔,无意中抬头,见秦颜靠在门边,宫装曳地,乌发如云,侧影如寒梅傲枝,清丽中偏透出一股坚韧。 此刻院外草木一片凋零,衬着秦颜如剪影般的身姿,契合成了一幅极炎凉的画,李绩竟陡然生出眼前的一切皆是荒芜萧瑟的错觉,画中的人似乎已经疲惫至极,偏支撑着自己不去凋零,这般坚韧的气息仿佛只是为了掩盖这具身躯下的落寞与倦怠。 眸色一黯,李绩掩饰般的收回目光,他握着手中的朱笔不动,心中的异样久久未能平复。 时光无声流逝。 桌上奏章批了一半,李绩只觉得头中昏昏沉沉,再也支撑不住,便伏在桌案上睡去了。 恍恍惚惚中,李绩只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若有似无,然后肩上一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接着就是脚步远去的声音,决绝的没有一丝挽留的余地。 李绩昏睡中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睫微动,挣扎着要醒来,最终无法如愿。 秦颜坐在院子里,眼神悠远的看着正中的槐树。 她还记得初来皇宫时,这株槐树还十分茂盛,枝蔓如蓬,将树下遮的严严实实,现在树叶几乎落光,褐色光秃的树枝交错纠结,干枯的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踏上去会有断裂之声,无比凄凉。 生无常,忧无常,秦颜真的很讨厌物是人非,时光易老,她想留的,一样未能留住。 正思索着,秦颜突然一笑,侧首朝院墙那边道:“你还不出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接你么。” 话音刚落,墙头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是李琰,他一脸郝然,口中喃喃道:“怎么每次都被发现。” 秦颜假装生气道:“你当旌德宫是什么地方,你堂堂太子,竟做出这般行径,简直是胡闹。” 李琰眨眨眼,小手攀着墙沿,小心翼翼的看着秦颜的脸色,想看她是不是真的很生气。 秦颜突然轻笑出声,起身走到院墙下,伸出双手道:“我再接你最后一次,下次直接走正门,没人敢拦太子。” 见她不是真的生气,李琰不禁松了一口气,小声抱怨道:“方才真是吓到我了,好可怕。” 秦颜忍着笑等他跳下来,李绩攀上墙头,轻轻一跃,这次倒没有偏差,稳稳的落到了秦颜怀中。秦颜将他扶稳站好,有些疑惑道:“你好象比先前重了许多。” 李琰一听,以为秦颜嫌弃自己太胖了,连忙分辨道:“这不是长胖了,这是长大了,嬷嬷说长大了便可以娶妻了。” “你想的倒很远。”秦颜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又没说你长胖了。” 李琰大声不满道:“皇后姐姐答应我的事也还没有做呢,你什么时候才教我爬树啊?” 秦颜神色一变,连忙捂着他的嘴道:“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被传出去,休想让我教你。” 迟迟不答应他,也是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知道,这般的高度是绝对见不到宫外的。 李琰被捂着嘴不能说话,只好眼神哀怨的看着秦颜,睫毛扑闪扑闪,看得秦颜都觉得于心不忍,她松开手,放柔了口气道:“这次不行,你父王生病了,正在休息,我们不能吵到他。” 李琰忍不住朝大殿里看了一眼,既是担心又有些怯懦道:“父王有无大碍,会快些好么?” “会好的,不必担心。” “那便好。”李琰放心的点点头,低低道:“最近母妃心情一直不大好,我听宫女们说是因为最近父王都不去母妃那里了。” 晨妃这个女人恃宠而娇,不将一般人放在眼里,偏还喜欢自作聪明,秦颜与太子亲近,不代表她会爱屋及乌。 秦颜转而对李琰道:“你真的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么?” 李琰听了,眼睛一亮,果然来了兴致,先前的不快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连忙道:“皇后姐姐改变主意了么?” “没有。” 不等李琰追问,秦颜继续道:“除了爬树,还有一种方法,效果也是不差的。” “什么方法?” 秦颜微微一笑,将袖摆挽起。 李琰专心的趴在石桌上,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秦颜作画。 秦颜右手执笔,专心的在纸上勾勒出她记忆中的永安城。 她一边画,一边道:“永安城的街道铺的是青石,干净整洁,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商楼酒铺,白日里,人流攒动,十分热闹。到了夜晚,小贩们便开始摆摊,那时候就有各种各样的小吃,馄炖,五香糕,桂花饼,臭豆腐,这些都是宫里没有的,还有许多花灯,然后……” 秦颜的手一滞,脑海中开始回想着夜晚的永安城究竟是何模样,但是时间隔的太久,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李琰听的津津有味,见秦颜忽然停下来,连忙探出身子看了看她笔下的画,奇怪道:“怎么这些房子都不比宫里的好看。” 秦颜因他的话回过神来,轻笑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都是百姓住的房子,自然比不上宫里的雕梁画栋。” “姐姐的家也在城里么?” 秦颜含笑点头。 “那从这幅画里能找到姐姐的家么?”李琰偏头看着秦颜道。 秦颜微怔,有些茫然的低头去看她的画,上面画的都是寻常百姓人家的住宅,定国府在城南西巷,那里是达官贵人集居的地方,她没有画。 秦颜只好道:“这画上没有,自然找不到,我的家在永安城南面。” 李琰有些失望,片刻后象是想起了什么般问道:“那皇后姐姐的家会是什么模样?” 秦颜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怔仲了片刻,然后又开始回想她在定国府见过的情形,试探着答道:“有树,有桥,还有院子……大概是这些吧。” 秦颜回去的时候不多,每次也没多加注意,这次倒被李琰难到了。 李琰越发奇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家里是什么模样呢,这皇宫虽然很大,可我都跑遍了呢,难道姐姐的家比皇宫还要大么?” 秦颜只笑着摇头,搁下笔不再画下去。 见她已经画完的样子,李琰疑惑道:“皇后姐姐你不题字么?父王每次画完都有写名字。” 秦颜只好再次提起笔,想了想,方落下一个秦字,李琰突然惊道:“皇后姐姐,怎么你右手可以画画,左手还可以写字,好厉害。” 秦颜眸色一动,手中动作不停,终于将款落好,纸上秦颜二字,娟秀娴静,十分严整。 第二十六章 数日后,李绩颁下诏书,赐封肖沉寰为毓灵郡主,远嫁南越,以期两邦结同友好。 今日皇宫设有外宴,专为南越世子及世子妃饯行。 旌德宫内殿,环儿正帮秦颜梳头,她一直十分羡慕秦颜的一头长发,鸦发如瀑,倾泻而下,直垂腰际,挽成宫髻真是可惜了。 正想着,环儿手中的动作也未停下,梳着梳着,忽然发现手中如墨的青丝里竟夹杂着一丝银白,环儿只觉得目中一刺,执梳子的手不禁一阵轻颤。 韶华老去是后宫女子最大的禁忌,环儿不曾想到秦颜这般年纪居然也早生白发,心中一时涩然。她又怕秦颜起疑,手中掩饰般的梳了几下,开始替她挽髻,她借着挽发的力道,飞快的将白发拔下,暗自放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环儿偷偷的打量秦颜,见她看着铜镜微微出神,象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这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将金凤衔珠步摇插在秦颜的发髻上,环儿审视着镜中端丽的容颜,青黛描眉,胭脂晕染,眼神偏透着疏离淡漠,是一种艳到极至的冷。 环儿不禁失神道:“娘娘浓妆淡抹总相宜。” 秦颜只觉得她说的好笑,团扇掩面,她敛目笑道:“若是洗去这层脂粉,才真是粉黛无颜色。” “娘娘真是说笑。”环儿根本不信道:“奴婢早就见过娘娘不上妆容的模样,更显脱俗。” 秦颜也想起来,她看着镜中的面容,似随意般轻道:“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实。” 环儿不明白秦颜为何这么说,只当是她随口开的玩笑,也没放在心上。 环儿取来架子上的大红描金双凤披衫替秦颜穿上,系好衣带后,环儿上下检视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差错,才道:“娘娘,凤辇已经等在殿外,一切妥当,可以摆驾了。” 秦颜到集云殿时,宾客还未正式入席,三三两两的大臣们在一起交头接耳,恭维拜会,很是热闹。 秦颜本想先行入殿,却没想到半路竟然被献王搭话,她只好驻足。 “见过皇后娘娘。”献王谦和有礼道。 出于礼节,秦颜亦客气道:“王爷不必多礼,有话请直说。” 献王倒没料到秦颜如此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有些莞尔的笑了笑道:“娘娘身为将门之后,性格果然爽直,既然如此,那臣便直言了。想必娘娘也听说过皇上想请秦将军前去吴蜀镇压叛乱一事,可万万没有想到老将军竟推辞不去,如今臣正是想请娘娘说服老将军回心转意,相信以老将军的威信,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闻言,秦颜沉默片刻,面色为难道:“王爷说的合情合理,只是父亲年事已高,许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恐怕这次的事情并非父亲所愿,也请王爷能够体谅。” 献王眼中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口中却依旧谦和道:“如此,臣也不好强人所难,请娘娘不要将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秦颜摇头微笑道:“王爷为我朝如此尽心尽力,令人钦佩,请王爷不必多虑。” “皇后抬举了。” 献王低头回礼,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温润如玉,下敛的眼睫中却透着轻蔑。 正说着,宴会已经开始,身边有三三两两的大臣朝秦颜见礼入殿,秦颜一一回礼,不意间竟看到赵辰君和肖沉寰一起走来,两人距离隔的不近,并无语言交流,肖沉寰只管低着头往前走,几步便走到了前面,赵辰君也没有跟上来,两人的态度倒象是陌生人般,让秦颜有些不解。 赵辰君经过秦颜身旁时,秦颜眼中还带着些许疑惑,视线正好对上了赵辰君的眼睛,清透幽静,只是这般温和的眼中竟还透着一丝落寞与不甘,以及一些秦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辰君一时失神,不过刹那便恢复常态,他唇角轻扬,朝秦颜微笑道:“多谢娘娘让我遇见这般聪慧脱俗的女子,日后定当终身铭记。” 秦颜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幕,心中只觉得赵辰君这话隐隐透着怪异,又不明所以,她面上表情不变,彬彬有礼道:“世子不必客气。” 赵辰君在心中喟叹一声,表面上依旧客套着与秦颜话别。 宴会正式开始,满殿的文武百官已经入殿,只听到殿外有声音高声传道:“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大殿内嘈杂的人语声瞬间湮熄,满殿的官员全都低头见礼。 秦颜站在殿堂上,只听到殿外一阵脚步声走进,然后便见到一身玄衣的李绩,他身后还跟着晨妃,晨妃只看了秦颜一眼,朝李绩走近了些,依旧笑的张扬夺目。 李绩踏上台阶,晨妃在秦颜左下落座,这次倒没见锦妃随同,三妃中只出席一人,难怪晨妃如此得意。 李绩已经坐好,随后赐众人免礼,大家纷纷落座,秦颜也跟着坐下。 李绩举起玉樽朝殿下的大臣们敬酒,秦颜也接过内官奉上的玉樽,跟着李绩的一举一动,朝殿下敬酒。 秦颜倒不在意李绩他们说了些什么,这种场合,女人本就是陪衬,她举袖仰头喝尽了杯中的清酒。放下手时,秦颜眼光无意中扫到肖沉寰在看自己,待自己想看清时,肖沉寰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视线,秦颜心中冷哼一声,将酒杯递给了内官。 李绩此时正在同赵臣君寒暄,秦颜料想他们说话定是明引暗证,三句不离政治,便没认真听,这时候有内官借着递酒的动作偷偷传话道:“娘娘,毓灵郡主有话要同您说。” 秦颜面无表情的接过酒,内官偷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便迅速的退下。秦颜举着酒杯转头看着肖沉寰,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秦颜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想必肖沉寰是有事相求,但碍于秦颜的身份,怕留人话柄,只有秦颜去找她钦点的世子妃才不会引人注意。 正想着,忽然一阵丝竹声响起,原来是为宴会助兴的歌舞节目开始了。 听说这次宴会的节目都取自民间,足以让人耳目一新。秦颜抬头看去,大殿正中数名妙龄女子一身轻薄纱衣,随着昂扬的更鼓声翩翩起舞。舞女身姿妖娆,舞姿轻盈,踏着鼓点节拍,刚柔相交,十分新颖,秦颜也跟着大家一起看。 一曲终了,宴会上的众人已经酒酣耳热,互相高谈阔论,大殿里响起一阵阵笑声,气氛轻松不少。 李绩百忙中转过头来,见秦颜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轻笑道:“皇后是觉得歌舞不好看么?” 秦颜摇头,诚恳道:“歌舞很好看,不过我不喜欢。” 李绩莞尔一笑道:“那皇后喜欢什么样的歌舞?” “还未碰到喜欢过的,勉强回答不能作准。”秦颜随口答道。 李绩向来知道她说话直来直往,相处久了,他未曾料到自己竟开始欣赏秦颜说话时无心疏离的神色。摇头失笑,他回头继续看殿下的表演。 宴会马上就要临近尾声,听说最后一个是压轴节目,秦颜难得露出期待的神色,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好奇,只是因为这宴会实在无趣,秦颜坐的太久,已经有些不耐烦,她正好可以乘着这压轴节目去会会肖沉寰。 正想着,突然大殿里的喧嚣不再,满堂皆静。 秦颜抬眼看去,殿堂中的花球里正飘下漫天的花雨,像是无数低飞的蝶,浮光掠影,将众人的视线层层隔开。花瓣落地时,殿中现出一道纤柔的身影,白衣赤足,薄纱覆面,仅露出一双剪水瞳眸,十分引人遐思。 白衣女子站在正中,一抬手,摆了一个舞姿,手中的长纱飞扬,风情无限,象极了壁画上的飞天。 秦颜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番,见李绩正和大臣们评论着殿下女子的舞蹈,乘此机会,秦颜起身离座,从殿堂后走到肖沉寰的席位。 肖沉寰早已等候多时,见秦颜走过来,连忙起身,她这一动静,立刻引起了晨妃的注意。晨妃也看到了秦颜,于是姗姗然的起身朝她行了个礼,意有所指道:“娘娘怎么不看表演,跑来看世子妃来了。” 肖沉寰本想解释什么,秦颜的声音却抢先她一步,只听她轻道:“肖小姐是我钦点世子妃,临行送别,晨妃也要过问?” 晨妃本来张扬的气焰瞬间敛去,她强撑着笑容道:“是妾越矩了。” 温和一笑,秦颜安抚她道:“我不怪你便是。” 晨妃闻言气结,又不能发作,眼睁睁的看着秦颜跟肖沉寰离去。不知为何,晨妃见到秦颜便觉得她周身有一股冷意,令人畏惧。 在正殿一角,秦颜驻足,转身对跟在她后边的肖沉寰道:“郡主,有话请讲。” 肖沉寰一直低着头,听了她的话,她抬头看着秦颜道:“娘娘上次为沉寰解围,沉寰心中一直十分感激,本想特地为娘娘道谢……” “请长话短说。”秦颜见她拐弯抹角,心中不悦,皱眉打断她道。 肖沉寰浑身一颤,看着秦颜一脸冷凝,踟躇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道:“得娘娘厚爱,蒙此殊荣,沉寰感激不尽,只是此去南越无依无靠,望娘娘助沉寰一臂之力。” 原来是想借她做后盾,坐稳南越正室的位子。 闻言,秦颜笑了一声,轻道:“我为何要帮你。” 肖沉寰的决心因秦颜的态度变得有些动摇,但一想到赵辰君并不是真心喜欢她,于是壮着胆子继续道:“娘娘上次帮沉寰,沉寰一直铭刻在心,若日后在南越占得一席之地,沉寰定不忘娘娘提点之恩。”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秦颜对她颇为失望,也不再顾及礼节,直言道:“一个要人相助才能达成所愿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肖沉寰脸上血色尽去,几乎要跌倒在地,却无法反驳秦颜的话。只听秦颜轻笑道:“人最不要自作聪明,贪心不足,你两样都做到了。” “那娘娘为何要钦点沉寰,并且甘冒大不敬为沉寰解围。”肖沉寰挣扎着不死心道。 “不要以为这样你便有恃无恐。”秦颜诚实道:“我并不情愿,解围一事只是应人所托,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是赵世子么?”听秦颜如此说,肖沉寰布满难堪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神采,她急忙问道,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秦颜正想说不是,殿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她心中一惊,迅速回头去看殿中的情形,此时大殿里的官员四处逃散,四周都充斥着惊惶的尖叫声和桌椅倾倒声,场面一片混乱,一时无法认清谁是谁。 想到刺客的目标是李绩,秦颜心神不宁,冷冷的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肖沉寰,正准备动身去正殿一探究竟时,手却突然被人用力拽住,她一怒之下回头,见到的竟是杨溢。秦颜心中焦急,于是朝他冷喝道:“放手!” 杨溢从未见过秦颜生气的样子,方才她一回头的眼神竟将自己吓了一跳,手早已随之松开。秦颜得了自由转身就走,杨溢见状,连忙再次拉住秦颜,急道:“请娘娘不要轻举妄动,大殿那里现在十分危险。” 秦颜根本没将杨溢的话放在眼里,她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动作之大,让杨溢连退两步。衣袖陡落时,现出秦颜森冷的目光,她断喝道:“你身为此次羽林军总指挥,不去保驾杀敌,要你何用!” 杨溢被秦颜的目光惊的不能动弹,只觉得周身泛着森森寒意,冷冽刺骨。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在说‘杀’字时带着如此凌厉的杀气,杨溢几乎要怀疑眼前的女子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挽扇轻笑,弱不胜衣的温雅女子。 等杨溢回过神时,只来得及看到秦颜迅速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一沉,急忙提剑跟上。 第二十七章 李绩同赵辰君寒暄一番后,恍然觉得身旁一空,似乎少了些什么,待他回头时,正看到秦颜离去的身影。 若是往常,秦颜一直都是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坐在自己身旁,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极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秦颜如此沉默的存在,就象方才她一离去自己马上便感觉到了。 李绩心中微恙,目光追随着秦颜看去,见她正在同晨妃说话。虽然隔了不远,但大殿里声音嘈杂,李绩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不过看晨妃的脸色应当是吃了亏,偏秦颜仍是一副淡漠有礼的模样,真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大殿上一阵赞叹声抽回了他的注意力,原来是殿中女子的舞姿动人,跳到精彩处时引的众人连连惊叹。李绩收回目光,再向左席看去时,已经找不到秦颜的身影,连肖沉寰也不见踪影,他微一思索,不禁皱起眉头。 此时,场中的歌舞临近尾声,气氛正酣,就在众人看的浑然忘我时。 惊变突起。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叫一声:“有刺客,保护皇上!” 仅仅是一瞬间,原本歌舞升平的场面顿时溃散,人们慌忙往殿外逃逸,殿前的羽林军飞快的拔出剑挡在李绩身前严阵以待。 放眼望去,殿下桌椅纷纷倾倒,大家都只顾着逃命,场面一片混乱,却连半个刺客的影子都不曾见到,看来刺客是想制造混乱好借机出手。 赵辰君被人簇拥着护送离开,他无法推拒,只能在慌乱四逸的人群里仔细的搜寻,妄图找到秦颜的身影,最终徒劳无功,他心中焦急,却不得不放弃。 大殿上,李绩冷哼一声,转身从羽林军那里飞快的拔出长剑,剑身长吟,他反手握剑,站在高阶之上厉声喝道:“殿外羽林军听令,若有人敢私自弃宫逃逸,斩杀不赦!” 一声令下,慌乱的局面稍有压制,可没想到下一刻就有人惨叫一声,殿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人群分开时,只见一男子倒卧在地,一滩殷红的血迹在他身下迅速的化开。 一旁的宫女见状大声尖叫,那些官员本就已经吓到魂飞魄散,可碍于皇命,不得擅自离去,只能睁大着眼浑身颤抖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李绩更是被羽林军守的严丝不漏,其中一名羽林军疾步上前朝他垂首道:“皇上,此地不宜久留,请让臣等迅速护送陛下离开。” 李绩心中一阵烦躁,目光在人群里随意扫了几眼,转头时,口中突然无意识道:“秦颜在何处?” 话一出口,不止李绩怔了片刻,连那名羽林军也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秦颜乃是当今皇后的名讳。一想清楚,他的脸色不禁一变,连忙朝李绩惶恐道:“属下该死,现在大殿里一片混乱,并未发现娘娘的踪迹。” 闻言,李绩面上一动,漆黑的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大殿里的惊叫声实在刺耳,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正欲动身下殿时,那名羽林军立即上前一步拦住他,抱拳恭敬道:“眼下情况危急,请让属下先护送皇上安全离开,臣等定当尽全力找到皇后娘娘,护其周全。” 李绩正要说话,突然从斜角冲出一道人影,只听到有人高喝一声:“护驾!”接着是衣袂振动声,羽林军纷纷向李绩靠拢,将他团团护住,手中兵刃一致对外。 那人影突然哭喊一声道:“皇上,臣妾好害怕……” 众人这才看清楚来的人是晨妃,神情不禁一松,齐齐将刀刃收回。 晨妃一脸惊慌,她越过护卫冲到李绩身旁,拉着他的衣摆哭诉道:“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李绩任她拉着衣袖看着殿下的众人不言不语,羽林军见他一动不动,便在一旁不住的劝说他速速离去。 晨妃一边哭诉一边疑惑的看着李绩的神色,只见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他身后的羽林军道:“你们先保护晨妃到安全的地方,再派一队人马找到皇后,余下的同朕一道听候调遣。” 晨妃正要开口问明原由,突然觉得脑后有一道劲风瞬息而至,她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只见一道冷光迎面头劈来,剧烈的空气流动中,似乎还能嗅到兵器划开时的冷腥。 晨妃惊的连声音也忘了如何发出,只是呆呆的看着,电光火石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被人大力向旁边一推,她连退几大步,十分狼狈的跌倒在地,耳边紧跟着听到一声闷哼,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晨妃心慌意乱的抬头看去,正见李绩身前的一名羽林军倒地而亡,左边胸口还留有半截弩箭的箭簇。 还未等她看清李绩的情形,晨妃便被迅速赶来的羽林军掩护送走。 这边,李绩在羽林军的掩护中,迅速向后殿退去。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待走到后殿门口时,恍然中见到殿堂的柱子下蜷缩着一道白色的人影,李绩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去一探究竟。跟在身后的羽林军见他这样,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待他走近些,那道人影仿佛听到了脚步声,仓皇般的回过头来,李绩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方才在殿外表演的白衣女子,覆面的白纱下仅露出一双泪盈盈的眼眸,此刻正惊惶无措的看着他。 李绩上前的脚步一滞,他手中依旧提着剑,头也不回的朝身后的羽林军道:“抓住她。” 羽林军只管听令上前,那女子初闻李绩要抓她,十分害怕的往后躲避,见避之不过,她眼中冷光一闪,挽着白纱的手对着李绩在空中一扬。 这动作由她做来变得曼妙无比,让一直注意着她举动的众人有些怔仲,可她随之而来的举动却将大家的注意力迅速从她身上引开。只见一支袖箭突然破空刺出,直逼李绩,幸在李绩早有防备,在她扬手时便已闪身避开,羽林军只顾着李绩的安危,却没有人注意到那女子紧跟着连发了两箭。 慌乱中,只听到有人大喝道:“小心暗箭!” 这声音十分仓促,众人未能及时反映过来,连李绩也微微闪神。待他稍微站定,只见两柄袖箭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封去了自己的退路。 快箭如梭,李绩飞快的后退几步,欲错开当胸致命的一箭,可箭太快,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李绩只觉得有一只手用力抓在自己肩头,然后将他往身旁一带,飞驰的暗箭一前一后擦着自己的身体而过,玄黑的冕服也被划开一道裂痕。与此同时,不习惯受人禁锢的李绩下意识的牵制住肩上的手,旋身之际,一掌亦同时拍出,他下手并不重,可身后的人本是毫无防备,所以轻易的被他的力道连连震开数步。 混乱中,只听到有人高声叫道:“娘娘!” 闻言,李绩心中大惊,视线中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艳红的衣角擦身而过,他回头欲看。同一时间,被包围住的女刺客乘着众人注意力被来人分散之际突然出手,用最后一支袖箭射杀了其中一名羽林军后突出重围,飞快的抢了他的剑奋力朝李绩刺来。 所以的动作都在同时发生,快的没有人来得及阻止。随着剑身入骨的穿透声响起,大殿里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那女刺客抬头看时,面纱外的双眸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那柄本该在算计中刺中李绩胸膛的剑此刻却进入了另一具身体。她未曾料到李绩会突然将来人推开,本来算无遗漏的距离被生生错过,反而是被他推开的人无意中代他受了这一剑。 秦颜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白衣女子的面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不止是秦颜,所有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她木然的垂下目光,看着她的腹间,那里有一柄泛着血光的剑,她的左手正紧紧的握住剑身,右手用力的按在对方的剑柄上,象是要极力阻拦什么。 看了半晌,秦颜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措不及防时突然被李绩推开,同时察觉到有危险将近,她一时间无法躲避,便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因身型未定,秦颜被来人的攻势冲开几步,手慌乱中贴着长剑快速擦过然后握紧,让刺客无法再深入的刺出,泛着寒光的剑身立刻蒙上一层血色。 刺客是抱着必死之心出击的,所以出剑又快又狠,秦颜还来不及感受到手中有何痛楚,待她觉察到尖锐的刺痛时,长剑的一截已经没入腹中,随着穿裂声的停止,殷红的鲜血透过指缝沿着剑身淌落在地,滴落声在安静的殿堂里显得分外清晰。 刺客突然回过神,欲夺取手中的剑,却没想到一动之下,长剑被紧紧禁锢在秦颜手中,无法移动分毫。 她目光惊骇的看着秦颜,不期然的撞见秦颜的眼神,不禁浑身一震。秦颜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痛楚一丝惧怕,茫然中渐渐透出凌迟般的冷酷,但这种情绪似乎被她竭力压抑着,只有莹光闪动。 秦颜动了动嘴唇,一丝鲜血悄然溢出嘴角,她有些吃力道:“抓刺客……” 这一声把所有人惊呆的神志抽回,如梦初醒的羽林军中突然有人飞快的出剑朝女刺客背后砍去,旁人根本无法及时阻止,秦颜见状不禁苦笑着微敛下睫,时光过隙时,只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秦颜!” 话音方落,刺客已经被一剑刺中,正要向前扑倒时被突然赶来的杨溢擒住,却来不及去拉秦颜,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颜因冲势向后跌开。 秦颜握着剑落入一人的怀中,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竟还能隐隐的辨别出其中的叶合香,她怔怔的想到,这还是他一次唤她的名字,也罢,就不多计较他的卤莽了。 李绩拥着秦颜,她身上艳红的衣衫上印出大片的暗色,他知道那是她流出的血,除了黑色,红色亦能很好的掩盖住血腥。 根本没有想到背后的人竟会是秦颜,明明对她并无情义,可他见到她被刺的刹那竟觉得手足冰凉,心中无法抑制的抽痛。李绩抱着秦颜的手不住颤抖,他猛然抬头,高扬的声音里带着激动道:“御医呢!还不去速传御医!” 一声令下,马上有人去传御医。杨溢难掩心慌的看着秦颜,只见她被李绩抱在怀中,因无力而垂落在地的手上满是鲜血,她的神色并不觉得痛楚,反而有些恍惚。半晌才听到秦颜吃力的声音缓缓轻道:“可以做的事情我从来不去思考,这次是我疏忽了,皇上不要怪我……” 李绩默不作声的看着前方,拥着她的手却不自觉的紧了紧。 感受到了李绩的动作,秦颜微微抬起头,看见他失神的模样,她有些疲累的敛下眉目,嘴角扬起一丝调侃的笑意。吞下喉中的甜腥,秦颜声音若有似无道:“有人说我这一生命途多舛,至今未能完全应验,不……会死的……” 话尾到最后已经低不可闻,声音消散时,秦颜安静的靠在李绩胸前,如同睡着一般。 杨溢生生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第二十八章 前脚方踏入集云殿后殿,骆尘便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大殿的众人见到御医赶来,迅速的散开,主动替他让出一条道路,正好让骆尘看清了靠在李绩怀中的秦颜。 杨溢见来了御医,迅速上前几步抓住骆尘的肩膀,本想厉声催促他快些,但突然想到李绩在场,不能放肆,于是暗中使力牵引着骆尘跟他走,一边走一边压抑着语气道:“娘娘身受重伤,皇上十分忧心,请御医一定要倾尽全力保娘娘平安。” 骆尘知道事态严重,倒没有介意杨溢的无礼行为,他提着药箱,任由杨溢将他拖到李绩面前。 李绩听见动静,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待看清来的是御医,他口中冷冷道:“治不好她你便提头来见朕。”说话时,他的神色比周围凝重紧张的气氛更为沉郁。 李绩的迁怒倒与与传闻中从不滥杀无辜的明君有很大的区别,令骆尘有些意外。他一边审视着秦颜的情形,口中一边谦和道:“臣自当尽力而为。” 话音刚落,他已蹲下身子,执起了秦颜落在地上的手开始把脉。扫过一眼秦颜鲜血淋漓的左手,她手中五指已经被剑峰齐齐割开一道长痕,深可见骨,鲜血还在缓缓涌出。未能取出的长剑看在他眼中,象是深深的扎进了心底,骆尘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沉痛与悲悯,好在李绩只是无意识的关注着秦颜的反应,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 把完脉,骆尘心头稍霁,面色也不禁一松,抬头时,只见李绩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骆尘连忙低眉敛目道:“请皇上放心,娘娘虽身中一剑,但好在娘娘在慌乱中用手阻止了大半攻势,且剑并未刺中要害,是以伤势并不致命,娘娘此番昏迷不醒,不过是失血过多所致。”话说到最后,骆尘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继续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先听骆尘说秦颜并无大碍,李绩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神稍微放开,却见他说到最后面上渐渐浮起难色,便不自觉的出口追问,不过片刻就察觉出自己有些失态,于是重整威严道:“你且说来听听。” 骆尘直言道:“目前必须马上替娘娘取出剑,拖的越久情况便越凶险,在这个过程中娘娘需时刻保持神志清醒,若是在中间丧失意识,怕是……” 随后的话被骆尘吞入腹中,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若是在取剑的过程中失去意识,只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杨溢难掩紧张的看着李绩的反应,李绩此时低头看向怀中,秦颜正安静的倚在他肩旁,眉目被盛妆描摹的十分精致,雕琢中却透出无比的安然恬静。想起秦颜那日在青天白日下温柔的笑着对自己说会亲自泡茶与他喝的模样,他心中一阵涩然,隐隐觉得心底好象空了一处,其中的失落无处可寻。 李绩抬起头,对着骆尘坚定道:“你只管动手。” 骆尘得了命令,迅速的放下药箱,将其打开,取出了包带中的银针,然后对着秦颜手中的少商穴扎下,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迅捷。李绩下意识的去看秦颜的反映,半晌后,果然见秦颜的眼睫动了动,然后幽幽的睁开眼,其中双瞳漆黑如墨,如浸似染,如此近距离的望进眼中,令李绩微微失神。 此时骆尘突然开口道:“现在臣要为娘娘取剑,请娘娘一定要忍耐。” 秦颜这才用余光瞟了瞟骆尘,只是扫过一眼,便再次将眼睛闭上。 李绩见她这样,抱着她的手不禁一紧,他低头在秦颜耳旁轻道:“不要睡。”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紧张,秦颜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骆尘却抢先她一步道:“请娘娘一定要保持清醒。” 再次睁开眼,秦颜转头看着骆尘略带慌张的脸,有些吃力却无比沉稳道:“我不说话,只是……想保存些体力……” 大殿中依旧很沉默,李绩也一时无言以对,骆尘闷声道:“臣要开始拔剑了。”说罢,他双手握住了剑柄。 秦颜盯着骆尘的举动,眼睛一动不动,准备迎接拔剑时的剧痛。骆尘正要拔时,秦颜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是有人用手蒙住了她的双眼,只听到头顶有声音道:“不要看。” 对于李绩突然而来的温柔,秦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恍惚中,一阵锐痛迅速夺回了她的神志。原来是骆尘正用尽全力将剑从她体内拔出,秦颜的身体因势被带起,李绩用抱着秦颜的手将她小心的按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剧痛席卷全身时,秦颜仍是难以忍受的低吟出声,冷汗直出。就在她准备咬紧牙关强自忍受时,眼前突然一亮,李绩转而将手抵在她口中,语气微带失措,但声音仍是肃穆道:“马上便好了。” 九五之尊的帝王竟然用哄骗的口气来说服自己,秦颜突然很想笑,于是她吃力的微扬起头,望向头顶。李绩久久等不到疼痛,低头时无意中对上了秦颜的目光,此刻她妆容被冷汗浸毁,发丝凌乱的贴在颈侧脸颊,不似往日的从容优雅,被水气浸染的眸中却透出将自身置于生死之外的坚韧和冷酷,这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漠然令人心惊。 骆尘这时已经拔出了剑,他迅速用银针封了秦颜身上几处大穴,将她的血止住。李绩见秦颜双眼大睁,神志还很清醒,心下稍安,于是抽回含在秦颜口中的手,却没想到秦颜在他松手时突然将他的手紧紧咬住,不过片刻便松开。 秦颜咬的并不重,李绩的手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上面的血也是沾的秦颜嘴角的血,他惊诧之余,有些怔仲的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李绩疑惑的目光,秦颜勉强笑了笑,轻道:“我突然间又觉得很痛……有些累,想休息片刻……” 说话时,秦颜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看得一旁的杨溢心惊胆战。 李绩心中隐隐觉得不妥,还未等他出口询问,骆臣已经掏出银针扎了她的本经腧穴。他一边施针,口中一边沉定道:“娘娘目前还不能休息,您已经逃过一劫,到了如此地步却要放弃吗?” 众人只关心秦颜的安危,却没有注意到骆尘说话的语气有些不敬。秦颜微阖的眼蓦然睁开,她看着骆尘,咳了几声,声音微弱但坚定道:“你这庸医,若医不好便直说,何必拿我做借口……” 骆尘顿时萌生出若她这祸害就此去了,世间也就清净的错觉。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在众人面前露出异样,他压抑着声音尽量平静的对李绩恭敬道:“请皇上速带娘娘去一个清净的地方,为臣还要替娘娘处理伤口。” 他一说,杨溢便准备派人将秦颜送回寝宫,李绩冷哼一声,朝他道:“此次事件中刺客必然还有内应,你身为羽林军总指挥,若不能就此事做个交代,有何下场你自当明白。” 语毕,李绩将秦颜小心抱起,头也不回的对骆尘道:“随朕去崇和宫。” 李绩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稳健,行走间,秦颜大红的衣杉从他怀中滑落,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飘扬飞散,无依无凭。 骆尘眼中一阵辛涩,他在心中长叹一声,这般辛苦的强撑着,又是何苦。 暮色苍茫,冷风吹过殿堂,空旷中更显冷清。 寝宫中,香炉里袅袅的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寂静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大殿。 李绩坐在床榻边,暖帐中秦颜双眼紧闭,面容平静的昏睡着。她的长发如墨,散落在枕被之上,衬得她失血的脸庞更加惨白无色,连那冷清的眉目也越发的淡去了,可李绩却清晰的记得那双眼睁开时是何等的惊艳,可以令所有的色彩瞬间失色。 一次这般仔细端详她,李绩心中一时千头万绪,无法理清。 秦颜很少做梦,因为她总是无法安然入睡。 这次她睡了很久,所以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弹指流年,所有的记忆纷繁而过,年华美好,岁月无声,很多事情她已经不敢去想,不能去做,只能义无返顾的向前走,一切过往在她身后灰飞烟灭,无处可寻。 在梦中,那些许多年前忘记的,记得的事情突然都变得清晰起来,在一瞬间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处。 梦到了最后,她才发现走了这么些年,竟然什么也没有留下。 李绩并不知道秦颜做了一个漫长而晦涩的梦,因为她睡着时的容颜十分祥和安定,与世无争,所以在秦颜突然睁开双眼时,让他小惊了一下。 李绩见她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道:“你醒了?” 秦颜仍是不言不语,就在李绩有些不耐时,她却突然笑了,笑容浅淡无声,却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如何,这个笑容转瞬即逝,错让人以为她刚才的笑容不过是个梦境。 “我一定睡了很久。”秦颜突然道。 李绩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话题,只好如实答道:“睡了已经有两天,御医说你的剑伤还需要静养些时候,等它愈合便好。”他突然顿了顿,口中迟疑道:“只是你的左手伤了筋骨,日后怕要留下些麻烦……” 闻言,秦颜努力抬起她的左手,只见上面被纱布层层包扎,倒象是一个巨大的白馒头,她心中觉得好笑,口中便随意道:“平日里左手用的也不多,无多大妨碍。” 听着她这般口气倒象是习已为常,李绩随口道:“你们秦家人,都是这般不畏生死么。” 倒是没有想过他会问起这个,秦颜想也不想道:“生死并不可怕,世上有许多事物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听她这般说,李绩来了兴致,想到了秦颜夜间不熄灯的习性,于是玩笑道:“是怕黑么?” 原以为秦颜会反驳一番,没想到她浅浅一笑,应道:“皇上说对了。” 不知为何,此刻秦颜的笑容看在李绩眼中突然觉得有些刺目,他很想知道这种异样的原因,于是他开口问道:“那皇后为何会怕黑?” 秦颜半晌没有回话,就在李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突然道:“我不会说的。” “若是朕命令你说呢?”李绩坚持道。 “我还是不会说。”秦颜断然拒绝,她轻笑道:“我永远不会对皇上说出原因。” “至少朕现在可以确定,你们秦家人确实不怕死。”李绩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直直的看着秦颜,声音低沉道:“你是朕的皇后,却总是这么胆大妄为,日后若是因此闯了祸,让朕如何是好?” 秦颜倒是因他的话很认真的思索了一番,片刻后她爽快的答道:“若出了事,念在夫妻一场,皇上不如放我出宫,我一定隐姓埋名,连父亲也不见,闲来种田务农,过过悠哉自在的日子,皇上只当我死了,这样好不好?” “朕方才还以为秦家人是真的不怕死。”李绩越发觉得她说话有趣,他朗声笑了笑,语气有些责怪道:“你一个皇后,怎能轻易将‘死’字挂在嘴边的。” “人总是要死的,我又不能真的活到一千岁,到我老了,鹤发鸡皮,大约连皇上也认不出,那样很是难看。”秦颜蹙起眉头,目光中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百年后的情形。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二十九章 腊月的时候,旌德宫后院里的梅花全开了,横疏直扭,斜挑的枝桠上挂着洁白的花,微微吐出冷香,现出卓绝的姿态。 昨夜起起了一阵大风,将这些花刮落了大半,清早起来时,秦颜见地下铺了雪白的一片,空气中还透着清新的香气。这情景十分雅致,令秦颜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她便命宫人将落花扫了堆在一处,这样也不至于让这些落花被往来的宫人踩踏。 后来秦颜看着树上不多的梅花想了想,认为这些花总是要落的,不如乘还有用的时候多做些贡献。所以她吩咐环儿将树上的花采下来,用来温了一壶酒,多余的花瓣便按环儿先前的法子封存起来,留待再用。秦颜这样做,只是想一年当中都能喝到梅花浸的酒,再等到来年梅花开时,如法炮制,就不受时光迁徙的影响了,她对这个想法十分满意。 天气有些寒冷,秦颜却不愿意窝在寝宫里,此刻她裹着厚厚的一身狐裘,独自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池塘里枯黄的残荷,桌上还有环儿事先替她温好的酒。 将酒斟满酒杯,秦颜举起来浅酌了一口,一股淡香伴随着温热的液体吞入腹中,慢慢的在身体里燃起一团暖气,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当骆尘例行来替秦颜诊治的时候,秦颜正斜靠在石桌上,惬意的品着酒,她身后几株梅树上只有零星的几点白花,在冷风中有些萧瑟的矗立着。 “花开正好,何必辣手摧之。”骆尘行至秦颜身旁坐下,有些好笑道。 “只是眼观不大实用,能为他人尽一份力也算是死得其所。”秦颜抿了一口酒,神色不以为然道。 若能在时光绚烂时将它封存,可不见凋零。 骆尘原本替她把脉的动作一滞,眼中温和的目光散去,他抬起头神情肃穆道:“你何时才能清醒些。” 闻言,秦颜端着酒杯轻笑了一声,望着前方荷叶残败的池塘道:“我一直都很清醒,就是因为太过清醒所以才很烦恼。” 骆尘一怔,片刻后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语气消沉道:“是我错了,忘了你的个性,什么事情都看得太透彻,算的太清楚,不肯糊涂一时,这样的人总会落个两不相就的下场。” 秦颜依旧看着前方不言不语,只顾喝着杯中的酒,骆尘的话显然对她毫无影响。 骆尘最终无可奈何道:“有时候做人不要太执着,放过自己也是放过他人。” 秦颜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她转头看着骆尘,一字一句道:“我这一生不过靠的一个信念,你让我放弃执着,从今往后,我该置自己于何地?” 骆尘无法反驳她的话,一时无言以对,最后他轻叹一声道:“我这一生也治过不少疑难杂症,或多或少总有些应对良方,对于你,我真的是束手无策。” “骆御医难道不清楚能医不自医的道理吗?”秦颜偏头笑道。 “不错,路是你自己选的,旁人左右不了,是我多事了。” 骆尘不再强加劝阻,只是替她把了脉象,确认伤势已经大好,便松开手道:“娘娘已近康复,只需多加修养即可,只是要多加注意受伤的左手,日后只能提些轻便的东西,写字倒无多大妨碍,以后骆尘便不必再来替娘娘诊治了。” 秦颜点点头,当是知道了。 骆尘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眼光无意中扫到桌上摊开的书,瞄到其中一句,他目光怀疑的看着秦颜道:“你竟也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秦颜顺势看了一眼他念的句子,露出深思的神色,片刻后才抬起头道:“这句我并不懂。” “你竟不懂?”骆尘虽然语气诧异,但神态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秦颜扫了他一眼,随口道:“确实不懂,所以看不下去。” 实在无言,骆尘只好拱手道:“臣告辞。” 见骆尘的身影出了后院,秦颜仰头饮尽杯中的余酒,将酒杯放到桌上时,她看到书上的字,眼眸微阂,唇角勾起极浅淡的笑意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 傍晚的时候,小蔻突然到了旌德宫。 秦颜见她这个时候来,猜她定是受了杨妃的嘱托。事实证明她猜的不错,小蔻果然是受杨妃之托替秦颜送来了许多珍贵药材,好让她调养身体。 “杨妃久病不愈,听闻皇后娘娘遇刺不能早日前来探望,这些药材都是杨妃命奴婢送来的,其中一支千年野山参十分珍贵,对娘娘的伤势十分有益。” 秦颜自然不会推辞,命环儿收下东西后,道:“替我多谢杨妃的好意,说等我身体好些便去看她。” 小蔻突然道:“杨妃还让奴婢跟娘娘说一声,后日她想请娘娘一起出去散散心,说是对娘娘的病体也有好处。” 秦颜点头道:“你回去对杨妃说我答应下了。” 小寇跪拜之后这才离去。 环儿抱着药材站在一旁,正想问如何处置,秦颜突然朝她走来,拿起一堆药材中最为显眼的野山参,对她道:“你先将这些药材拿下去放好吧。” 环儿应了一声,便抱着一堆药材下去了。 秦颜见四下无人,便将礼盒顺手打开,里面确实是一支难得一见的野山参,不过秦颜对它倒并不在意。她将人参拿起,盒子底部铺了一层柔软的红缎。她揭开布料,里面果然躺着一张白色的小条。 秦颜将字条取出,然后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斜斜的划着两个字,想是因为小寇不大识字,所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成。 看过上面的字,秦颜来到大殿日夜燃起的长信灯前,将它化为灰烬。 默默的看着纸条被火焰吞灭成烟,秦颜听到殿外突然响起内官的通报声,一声一声次逼近,她见纸条已经化完,便顺手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烟灰气,然后转身接驾。 不多消片刻,李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殿里,墨色的银龙纹长袍配着黑貂皮裘,接近秦颜时,迎面带来满身清寒的冷气,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侍。 见秦颜这么快便出来见驾,李绩微微诧异,见她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有何异样,他略一沉吟,对着秦颜道:“朕听御医说你的伤势大有起色,但还需多休息些时候,皇后现在觉得身体如何?” “这些时候睡的太久,倘若能多走动些,相信我的身体应当比现在更好。”秦颜悠然道。 李绩不禁莞尔,他突然近身几步,牵起秦颜的左手,只见指腹间有一道清晰的伤痕纵贯而过,将她原本修长洁净的手硬生生的割出瑕疵,这么深的剑痕,恐怕再也消退不去了。 心中蓦然一刺,李绩放开她的手轻道:“以后用这只手的时候要多加留心。” 秦颜应承着点点头,她本就不常用左手,对日后的生活根本没什么影响,所以并不介怀。 见她又是一副有口无心的模样,李绩便知道秦颜当日在病榻前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她是真的没将受伤的手放在眼中。他不禁要怀疑,秦老将军究竟是怎样教育自己的子女,才能让他们对受伤流血这种事平淡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秦颜自然不知道他想的些什么,只随口问道:“刺客的事皇上是否查明?” “刺伤你的女子被剑刺中时当场身亡,事后经人查验,她事先已经被人割去了舌头,并不会说话。看来刺客的组织筹划十分严密,想来就算是活捉她也不会找到丝毫线索。”李绩说到最后,眉头不禁蹙起,神色也显出一丝阴郁。他顿了顿,对秦颜柔声道:“朕本想将误伤皇后的羽林军治罪,却没想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先行一步引咎自裁了。” 一路听他说来,秦颜倒没多大意外。能够在皇宫重重严密的防护中私带暗器,宫中必然有内应,如此周密的部署又怎会轻易的让人发现蛛丝马迹,只怕有心人的势力已经安插在皇宫的每个角落,若想连根拔出,必定要费上不小的力气。 正思索着,李绩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道:“这只人参还是朕当初赐予杨妃的,没想到七转八弯竟到了皇后手上。” 秦颜顺势望去,只见李绩手中正拿着那只野山参把玩着,他看了片刻,一边将人参放回盒中一边不经意道:“皇后似乎跟杨妃十分投缘。” “杨妃为人温柔体贴,平日里深居简出,我无意中与她结识,便经常去她那里坐坐。”秦颜抬起头,直看进李绩瞳眸深处去,她淡道:“我先前听皇上说杨妃的琴艺不俗,倒向她讨教了些日子。” 李绩本想问她对琴艺有何见解,却突然想起她左手已伤,日后想要弹琴恐怕十分困难,于是本欲出口的话被收回,他转而对秦颜道:“毓灵郡主远嫁南越已经一个月,朕今日收到了她派南越使者送来的礼物,说是给皇后你的。”说罢,他使了一个眼色,一旁的随侍便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上来。 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长方形盒子,秦颜实在想不出肖沉寰在被自己深切的打击了一番后,还会有何理由送自己礼物。她见礼盒上面还封着朱漆,便知道这礼物还未开封,于是伸出手准备剥开泥印。 “朕还有公事尚未处理,皇后你且好好修养,朕隔日再来看你。”仿佛是特意留下空间给秦颜,在她还未拆开封印时李绩突然说道。 怔了片刻,秦颜于是上前几步将礼盒放到桌上,转身对李绩道:“我来送皇上。” “不必了,外面风大,容易伤身。”说罢,李绩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李绩方一出去,环儿正从偏殿进来,恰好见到秦颜面上带着些许疑惑从盒子里取出一卷画轴。 眼光扫过了环儿,秦颜一边解开捆画的丝带,一边低声道:“你过来。” 环儿依言前去,此时秦颜已将画轴随手抖开,一阵淡香顿时扑面而来,幽幽的香味沁人心脾。秦颜倒是知道这香气的来源,一般在字画装裱时,将这种珍贵的香料用香熏法浸透纸张,可使画质经久不退,十分难得。 当画卷完全展开时,环儿不禁睁大了眼,秦颜有些疑惑的偏头看着。 “这幅画怎么好象尚未画完?”秦颜头也不回的朝一旁的环儿询问,随后环儿听她无意中轻道:“这画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画中只有一个抚琴的女子,作画的线条十分简洁流畅,只用几笔便能勾勒出画中人的神韵,但是这画中还有大片的空白,将画中的女子衬托得十分突兀,看在秦颜眼中倒有几分萧瑟苍凉的意味。 “这画确实没有画完。”环儿转头看着秦颜,神色间略带吃惊道:“这画上画的便是娘娘本人呀!” 听环儿这样吃惊的口气,秦颜又重新认真看了一遍,终于想起这幅画中的场景应当是在南越世子选妃那日,她为肖沉寰伴奏时的情形。 看来看去,秦颜还是觉得画中的女子十分陌生,同她一点也不相似,可是秦颜又转念一想,她原本就没认清过自己,不管是心性还是相貌,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将画卷合上,秦颜将它交与环儿道:“拿去销毁,注意不要让旁人看见。” 这画画的十分传神,却要被付之一炬,环儿心中实在不舍,但她知道秦颜这样做必有她的理由,于是拿了画准备按她的吩咐去做。 看着环儿远去的背影,秦颜怔在原地,习惯性的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鬓,她在心中取笑道,这一生过的实在冤枉,竟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 第三十章 清早起来,推开轩窗看时,天空竟下起了小雪。 北风贴着面颊刮过,吹在身上竟带着针刺般的寒意,如柳絮般的飘雪在半空中盘旋飞舞,瑟瑟的开了一片天地。秦颜将胸口的衣襟拉紧,侧过身子依在窗棂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微微出神。正默然想着,脸上突然掠过丝丝凉意,秦颜伸手轻抚,手中水痕犹在,透着沁凉。她抬眼望天,漫天雪花纷扬,落于尘埃时消融不见,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令秦颜微微失神,良久,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窗外的雪景。 寝宫的门突然被推开,环儿施施然的踏进正殿,见秦颜靠在窗旁,目光空茫,气息几乎与窗外的雪景融为一体,从未见过秦颜这般神态的环儿心中有些担忧,迟疑中她轻唤了一声:“娘娘。” 秦颜转头看向环儿,空茫眼神的瞬间消逝,神采复又回到眸中,色如点漆,似乎还是环儿初见时那个冷漠疏离的皇后。 收回思绪,环儿低声道:“娘娘,今日是与杨妃约定的日子,外面还在下雪,要不要奴婢去通传一声,说娘娘改日再去?” “不必了。”秦颜起身站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看着环儿道:“人无信则不立,许了承诺便不能轻易更改。” 去琴宫的路上,两旁尽是精心雕琢的楼台亭阁,高低错落,交相掩映,在清晨中显得庄宁祥和。秦颜不疾不缓的走着,天上飞雪在纸伞边缘纷然而落,在她身外形成一道素白的雪屏。 到了琴宫,秦颜拍了拍化在肩上的水迹,将身上的狐裘裹紧,她轻轻敲了敲院门,等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前来应门的正是小蔻,她眼神瞟了一眼身后,转头对秦颜行了一个礼道:“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将伞收好,秦颜抬头看着她身后的宫殿问道:“杨妃现在何处。” “启禀娘娘,杨妃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正在内殿休息,奴婢这就去通传一声,请娘娘随奴婢前来。”说罢,她取过秦颜手中的伞,先行一步在前方带路。 以前来琴宫时,秦颜多是向杨妃讨教琴艺,并未进过内殿,所以这次被带小蔻带着,秦颜借机打量了一番。杨妃寝宫的布置道和她的人一般,简洁中不失优雅,透着一股书香之气。 拨开门帘,秦颜正看到杨妃正翻身下榻上,见秦颜已经进来,脸上有些惭愧道:“妾方才听到动静,猜想是娘娘来了,不能及时迎驾,请娘娘不要怪罪。” 秦颜见她将倒要倒的样子,连忙上前几步搀扶着她,将她送回床榻之上道:“杨妃你有病在身,此番不必多礼。” “妾听说娘娘遭逢大劫,本想亲自前去探望,无奈体弱多病,整日只能缠绵病榻,本以为有了起色,没想到病来如山倒,此次失约于娘娘,妾心中十分内疚。”杨妃一声长叹,低头时连连咳嗽。 有杨妃所在的地方,似乎总能弥漫着一丝幽怨的气息,秦颜看着这重重深殿,心中涌起千头万绪。 “娘娘。” 杨妃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沉浸在思绪中的秦颜惊了一下,她转过头去,见杨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坦然道:“杨妃有话便直说吧。” 杨妃迟疑片刻,声音低柔道:“妾先前听杨溢说过,娘娘入宫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不错。” 秦颜诚然答道,看来杨妃今日要说的事与杨溢有关,能让一向不问世事的她出面,这件事应当有些棘手,想来也只有一月前的宴会遇袭事件,做为当时的羽林军统领,自然脱不了干系。 果然不出秦颜所料,杨妃接着道:“妾听闻了宫中宴会遇刺的事情,如今一个月的时限将近,此事还未能有个头绪,听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准备将一干人等治罪,妾今日斗胆,请娘娘念在与杨溢有些渊源的份上,向皇上说情免他重责。” 原来生病不过是个借口,想让她替杨溢求情才是真。 秦颜突然起身,与她隔了有些距离,看着杨妃希冀的目光,她反问道:“杨妃难道忘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宫中历来的祖制,即使身为皇后也不能逾越,请恕我无法相助。” 听完秦颜的话,杨妃急的连咳了几声,脸上顿时透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她面色显得十分忧心,但语气依然温婉道:“妾知道提出这种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可妾只有这么一个弟弟,骨肉亲情无法割舍,请娘娘能体谅妾的莽撞。” 秦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质疑道:“此事杨妃不必再提,再者皇上处事向来是非分明,若查明杨统领并无过错,相信皇上也不会强加罪责于他。” 话已至此,杨妃也不好强求,她按下慌乱的心神,低头不再说话。 秦颜知道再留下去也无益,于是对沉默不语的杨妃道:“我的手在上次遇袭中伤了筋骨,在琴艺方面怕是再不能发挥所长,前些日子多有叨扰,希望杨妃日后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杨妃自然明白秦颜话中的意思,她正准备回话时,秦颜接着道:“我出来已有些时候,也该回宫了,你且安心养病,不必相送。” 看着秦颜毅然离去的身影,杨妃不禁想起她们初次见面时,秦颜也说过这番话。她放松身体躺回枕榻之上,一向温婉如莲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 雪下的越发大了。 小蔻将秦颜送到院外,秦颜见四下无人,在取伞转身的同时状似随意道:“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抬起头,小蔻有些受宠若惊道:“因为杨统领的缘故,杨妃十分信任奴婢,晨妃事后也一直没有找奴婢的麻烦,奴婢在里很好,多谢娘娘为奴婢挂心。” “习惯便好。”秦颜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她看着小蔻柔声道:“再等些时候,我便送你出宫与家人团聚,好不好?” “可是奴婢还有两年才能出宫呀。”小蔻疑惑道,虽然很想早点出宫,可她明白自己入宫不过一年,不可能如秦颜所说的这么快便能出宫。 对小蔻的疑惑,秦颜并不打算解释,她无声中撑开手中的伞举起,在步入雪地时,秦颜忽然转身对仍然一脸不解的小蔻目光真诚道:“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不等小蔻回答,秦颜已经转身离去,冷风吹得她衣袍翻卷飞扬,身后苍茫的飞雪衬得她形单影只的背影无比单薄,渐渐的,那道孤离的身影被风雪吞噬,终于不能看清。 小蔻一直目送着秦颜的离去,不知为何,看见她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就象是永远不会回头再见。 秦颜方到旌德宫门口,环儿后脚就跟上来,替她将带着湿气的狐裘解下,然后帮她换上一身干爽的棉衣。 刚刚穿扮妥当,秦颜正要进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白胖的人影突然朝她撞来。秦颜一惊之下,下意识向左的闪避开。不多时,便听到那白影惊呼一声,与秦颜堪堪错开。片刻后,只见李琰一脸失落的看着秦颜,声音无限哀怨道:“皇后姐姐,我等了你好久,你再不回来我便要睡着了。” 秦颜对自己方才的行为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倒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琰,奇怪道:“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越发的胖了。” 李琰一听,急忙道:“皇后姐姐你一定看错了,只是因为冬天来了,嬷嬷说穿多些便不会生病,不信你看看。” 说完,李琰在原地着转了一切圈,动作十分迟钝笨拙,倒象是一只左摇右晃的鹅,看得秦颜十分不忍心,她只好开口劝道:“你不用再转,我大概知道了,你衣服穿的是很多。” 李琰这才停下动作,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小手上前将秦颜的衣摆拉住,秦颜低头时,见拽着自己衣服的手又胖又短,她不禁脱口而出道:“你以后还是少吃些,不然长不高。” 李琰当然听不出来秦颜这话是嫌弃他长的太胖,只是满心欢喜的应承着,一边拉着她往正殿走一边开心道:“皇后姐姐,你先前答应要做荷花糕给我吃,我现在就想吃,好不好?” “怎么会突然想吃荷花糕。”秦颜眉头微皱,但没有拒绝李琰的要求。好在环儿早前收集的荷花现在还可以用,她思索片刻,才对李琰道:“想吃的话,得等上些时候。” 李琰忙不迭的点头道:“我等我等。” 一个时辰后,李琰拿着手中吃了一口的荷花糕,面色为难的看着秦颜道:“皇后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个荷花糕的味道跟我从前吃的不大一样呀?” 秦颜眼睫微敛,将尝了一口的糕点不动声色的放回盘子里,脸色平静的转头对环儿道:“你来说说为什么。” 环儿眼皮无端的抽*动了一下,又不是她做的,她如何知道是为什么,可她实在不敢说出实情。于是在李琰万分好奇的目光下,环儿艰难的开口道:“大概是因为里面的盐放多了?不对……”环儿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或者是里面的糖放少了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李琰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对环儿道:“因为这样,你做的糕点才这么难吃吧?” 环儿扭头看秦颜,见她正举着一杯茶细细的饮着,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奴婢手艺不精,让殿下见笑了。” 李琰倒不在意,只是转头对着秦颜讨好道:“等明年开春了,宫里又有许多花要开,可以拿来做各式各样的糕点,下次皇后姐姐亲自做给我吃好不好?” 秦颜放下手中的茶杯,里面的茶水不见少去,她和颜悦色道:“那你喜欢什么花?” 李琰偏头想了想,终于答道:“我自己喜欢的花是菊花,可太傅偏让我喜欢牡丹,说菊花太过清寒,太子不能喜欢,而牡丹乃花中之王,是王权的象征,只有它才配的上权贵的身份。” 秦颜冷哼一声,眼中透着不屑但面上依旧温和的笑道:“不必信他的,不过是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到你权倾天下,你便是主宰,无需迎合那些浮华虚名,只有旁人迁就着你,你若喜欢没人敢反对。”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李琰象是突然想起什么,神情兴奋道:“皇后姐姐,你喜欢什么花?告诉我,到来年春天我送你好不好?” 秦颜一怔,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眼也不抬的随口道:“野花。” “啊?” 李琰不解,他早将脑海里知道的各种花名过了一遍,惟独没听过这个名字,于是他试探着问道:“这花很稀有么?” 秦颜轻笑出声,肯定道:“不稀有,还随处可见。”看着李琰暗暗窃喜的模样,她顿了顿,淡声补充道:“惟独皇宫里没有。” 李琰圆圆的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第三十一章 入冬以来下了好几场大雪,青天之下雪花蓬勃的纷飞着,撒在宫殿路径之上,一层一层的积压覆盖,慢慢铺出一层残零的白色。 冷宫一向很冷清,极少有人经过,此时此刻,一道人影静静的站在门外。他玄黑的冕服和墨色的长发上沾着几点素白,寂静中只剩下这一天一地的白雪无声飘落。 良久,李绩的身体动了动,伸出手将衣衫和头发上的雪花拂去。待一切觉得妥当,他迟疑片刻,终于将门环扣了三下,知道里面的人并不会应他,于是他直接推门而入。 大门推开时,院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李绩有些意外的看着院中的人,此刻顾御珈正背对着他立在风雪之中,她面前矗立着几棵折颜树,空落的枝桠上挂着皑皑白雪。 听到动静,顾御珈下意识的转头,正碰上李绩带着希冀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她迅速的移开视线,转身不再见他。 见她如此,李绩目光中透出一丝黯然。他站在门口不动,只是遥遥的看着顾御珈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枯涩的笑容。他声音低沉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但我并不后悔,若是可以重来,我依旧会做下当日的决定。” 闻言,顾御珈的身体几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决然的背影依然可辨她的倔强与坚持。 “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不该将你困在宫中,蹉跎了岁月。”李绩顿了顿,声音极力平淡道:“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至多三月,你便可以自由,我再也不会阻拦。” 久久等不到回应,李绩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继续道:“如今事过境迁,当年牵涉其中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届时我会安排你出宫,到了外面你便可以过平安的日子。” 乍然听到李绩说要放自己出宫时,顾御珈心中并没有预期中的解脱与喜悦,心中好象空了一处,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干净,同时却有无尽的失落喷涌而至,一时间心潮澎湃,无法自控。明知道李绩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顾御珈仍是拼命压抑住如潮的心绪,不想让他发觉自己的失措。 默然无声中,天空纷飞不断的白雪轻盈的落在两人肩头发顶,不过三丈的距离,却成了咫尺天涯。 身后已经许久没有声音,顾御珈知道他并没有离开,不多时,果然听见李绩声音沉柔道:“这些折颜我会命人除去,出去后就忘了在宫中的岁月,过平常人的生活。” 话音消散,一点落雪飘然沾落于睫,良久才听到他轻声道:“朕会做一个好皇帝。” 听到最后一句,顾御珈心中蓦然一痛,几乎不能呼吸,她神色仓皇的转过身,却发现门口空无一人,李绩已经悄然离去。 “他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令顾御珈瞬间收起自己的失态,她转身看着偏殿,秦颜正从善如流的从那里走出来。 “他做不做的到与我有何关系。”避开秦颜的目光,顾御珈一脸漠然道。 “我原以为你才是最了解他的。”秦颜摇头失笑,语气微带讽刺道:“你竟然不明白,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才能保护好自己所在意的事物。不过欲得之,必先予之,有所得自然要有相应的付出,为了你,他已经画地为牢无法脱身。” 顾御珈神色间有些动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是往日的冷然,她苦笑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我不信你心中没有他。” “我心中有没有他与你有何关系。”秦颜和善的笑道。 对于秦颜的无礼,顾御珈并没有在意,她正视秦颜,神色认真道:“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何在这个时候让我出面使李绩分心,但我看的出来你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情义。” “喜欢他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顾御珈摇头失笑,她望着纷扬的雪花,难掩伤感道:“我若有你一半的洒脱,现在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秦颜不以为然道:“我若是真正的洒脱,今日就不会在这后宫中任由束缚加身,动弹不得。”说完,她直直的看着顾御珈,令顾御珈有种被看透心思的狼狈感。无处可逃时,秦颜忽然一笑,继续道:“你无法洒脱,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为当年的事恨过他……” “够了!”顾御珈冷声打断秦颜的话:“不要以为什么事情你都清楚,到头来不过是一相情愿罢了。” “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么?”秦颜不仅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令顾御珈感到错愕。 并不是真的要她回答,秦颜自顾自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便是未得到和已失去。我若是你的话,面对自己的灭门仇人,只会给自己两条路,一是杀了仇人,二是自杀。结果你哪条路都没有选,反而甘心在冷宫中一困数年。我想你心里也应当明白,他并没有真正的囚禁你,你随时可以出来,只是你自己不愿而已。因为你知道,他是君王,属于天下,惟独不属于你一个人的,于是你宁可让他误会你一直深恨着他,这样他永远也不能忘记你,你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顾御珈的面容在一瞬间失去了孤高的神采,她双眼微睁,口中喃喃道:“你说的不错,可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 不去问,秦颜等她自己说。 “我曾经答应过他,要永远陪伴在他身旁。” 顾御珈的情绪渐渐回复,她看着秦颜笑容无力道:“我明知他是杀了顾氏满门的仇人,我还是不能恨他,因为我知道错不在他。可我没有办法,他杀的是我父亲,还有顾氏一门一百零三条人命,这之间有无法逾越的血债,我们这一生注定了不能在一起。我留在宫里,也是在履行当年的承诺,却不能给他希望。” “可你却千方百计的要我帮你出宫,甚至不惜以此为条件来助我达到目的,你难道不怕我进宫是为了替秦鸿报仇么?”秦颜似笑非笑道。 “因为我有必须出宫的理由。”顾御珈避重就轻道:“之所以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做出危害大兴朝社稷的举动。” “何以见得。” “就凭秦氏一门忠烈,为我朝江山尽忠职守,从无二心,秦少将军更是保家为国战死沙场。” “你倒是一语切中要害,不过秦家尽忠却不愚忠,至少我不是。”秦颜半是嘲讽半是无奈道:“你以为你出了宫,献王便不会谋反了么?” 秦颜的语气好象说今日的天气好坏般随意,顾御珈却是心神大震,她难掩惊诧的看着一脸平静的秦颜,半晌才语气艰难道:“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我曾见过他出现在冷宫附近,本来并不确定,可事后将一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便窥出了个大概,方才你不也承认了么。”秦颜面色坦然道。 顾御珈这才明白她方才的话里试探的成分居多,可笑她乍听之下因过于震惊以至心智失常便轻易的承认了,如今想反悔也难。 想起当日她们初次见面时,秦颜没有任何先兆的出现在冷宫,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说出了到访的理由,竟是专程为了折颜花而来。早在见到秦颜一身衣饰的时候,顾御珈便猜出了她的身份,事出有因,她心中防备,于是一言不发的折了花交与秦颜,秦颜十分客气的道谢后就如同来时一样干脆的走了,当时的情形令她十分困惑。 这初会四处透着莫名其妙,可至少让她印象深刻。后来每隔一段时间秦颜便会来一次,依旧是为了折颜,一来二往中,两人渐渐熟悉,她便有意无意的向秦颜说出她跟李绩的从前,然后不着痕迹的显露出自己想要出宫的心思,想借机让秦颜对她产生芥蒂,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送她出宫,可秦颜迟迟没有表态,现今看来,其实是自己一步一步踏进了她的圈套。 终于有一天,秦颜答应了会送她出宫,而提出的条件竟是让她时常跟李绩相见。 顾御珈在冷宫中幽居多年,从没有踏出去一步,李绩亦没有来见过她,两人都知道对方在宫中却天各一方。顾御珈实在想不出秦颜这样做的理由,于是问她原因,秦颜当时说了一句话,其中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无法释怀。 秦颜说的是:“李绩总是一个人,你陪陪他也好。” 就是这么淡淡一句,却令顾御珈脊背发冷,胸口痛的无法呼吸。 顾御珈想起了从前,在李绩和献王还是皇子的时候,献王便对她心存情谊,他千方百计的讨自己喜欢,对她一片真心,可她始终只对李绩有情,虽然心存愧疚,但感情的事本就无法勉强。 随后的一切便是沧海桑田,不知是何原因献王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后来他竟不顾危险的来到冷宫与她相见,还扬言要带她出宫,她大惊之余断然拒绝了他。献王当时默默的看了她半晌才道:“从小到大我便争不过他,这次我不会再失手了。”说罢便风也似的离去了。 她心中惶急,却又无计可施,若是她出面提醒李绩多加注意,那么她先前所有的坚持便会功亏一篑,在宫中她也无可信之人。而她心底还是对献王有些愧疚,也不愿看他们兄弟反目,她辗转想来,或许离开了李绩,才能稍微平息献王的怨愤。 收回思绪,顾御珈突然想到:“也是因为如此,你才发现在冷宫中的我么?” “并不完全是。”秦颜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她嘴角含笑道:“是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让我发觉你的存在,我便顺了此人的心意。” 秦颜说的晦涩,可顾御珈却听懂了,她自嘲的笑道:“我竟没有想到自己幽居冷宫数年,这后宫中居然还有人对我如此用心,此人大概没有想到你不但没有心生妒恨,反而还与我相安无事吧。”她话音一顿,神情不解道:“有时候我又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对他存有情谊。”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就在顾御珈以为秦颜不会说时,她突然开口道:“我做事容不得半点勉强,争的抢的总叫人辗转反侧患得患失,我不能一辈子处心积虑用尽心思,那样实在累人。我喜欢安逸,凡是讲求顺其自然,若是有朝一日他变心了,也就算了,人生一世都有尽头,缘尽了不过一个散字。” 顾御珈终于明白为何秦颜身上总有一种疏离冷漠的气息,这样清高的人本就是遗世独立,无法与人融合。 “献王一直以来都存有异心,他好强争斗,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源头。李绩一直都在用心保护你,我猜想他突然说送你出宫也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是非当中。”秦颜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用心我如何不明白。” 顾御珈笑得十分伤感,她摇头着,“我没有办法,若跟他在一起,这一生我都会活在无尽的自责中,这份感情太沉重,我们谁也无法幸福。”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同他在一起,我只是将我知道的说出来,要留要走是你自己的事,完全与我无关。”秦颜认真的纠正,她话锋一转,继续道:“既然他已经答应了要送你出宫,我们的交易便到此为止,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需要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说罢,秦颜便要动身离去。 “且慢。” 顾御珈出声阻止了秦颜的脚步,她神色郑重道:“我现在便有一个请求。” 秦颜微眯起眼,略一思索,她笑道:“请说。” 沉吟片刻,顾御珈神色肃穆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有所行动,让我去找李绩是一方面,混淆一些人的视听或许是真。虽然我不清楚你的计划,但我能感觉的到你是友非敌,所以请你尽力化解这场干戈。” 秦颜奇怪道:“你的感觉倒是很奇特,秦家人莫非真打上了效忠的烙印不成。”她转而微微一笑,偏头道:“我最不喜欢欠人情,可总是事与愿违,这一生都快要赔上了,我真是没有办法。” 明明是在微笑,可顾御珈竟有种辛酸的感觉,听她娓娓道来,语气波澜不惊,仿佛这便是宿命,她注定逃脱不去。 “好了,我也该走了。” 秦颜抚去挂在发丝上的融雪,刚转身准备走时,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回头对顾御珈道:“我差点忘了,上次李绩从你这里走后喝了很多酒,半夜去了我那里,他说他要跟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第三十二章 夜幕低沉,天上一轮明月如勾,散发出氤氲的冷华,浅银色的流光拢着一池枯叶残荷,淡薄如烟光水色。 寝宫前前后后找不到秦颜的人,环儿一路寻到后院,远远的就见一道人影立于池边,一身大红衣衫屏去了清寒的月色,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不自觉的放轻的脚步,环儿不敢打扰她的思绪,于是在离池边几丈开外站住不动。 时间无声流淌,秦颜仍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修长的身姿似与周围的景物融成一体,沉入黑夜之中。环儿斟酌片刻,想要出声叫唤,秦颜此时正好转身,待看清楚她的面目时,环儿心中一震。平日的秦颜总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至多给人以冷漠清高的感觉,可此刻秦颜的神情却是冰寒如霜刀,滞留在眉宇间的冷厉如同风霜浸染,非一日所成。 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秦颜低敛的眉目倏然抬起,目光直直的看向环儿所在的方位,环儿心如鼓鸣,不自觉的后退一步,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从来不敢与秦颜的双眼对视,因为这双漆黑点墨的眼中除了淡漠外,还有冷酷与无情,这些长期相随的情绪虽然平日里被秦颜小心压制着,但依然会在不自觉中流露出来。 待环儿重整了心思,她走近秦颜抬起头强作镇定道:“娘娘,你大清早便出去了,回来也没有好好歇息,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要奴婢去准备就寝?” 秦颜早已恢复了常态,她轻移步伐,从容的来到水池边的石桌前坐下,在环儿疑惑的目光中说道:“我在等人。” 环儿知道身为宫女不当问,但心中仍然止不住的好奇。两人正僵持着,突然一名神色匆忙的小宫女闯进了后院,见到秦颜她们都在,她连忙行了一个礼急道:“娘娘,方才皇上深夜驾临,奴婢遍寻不到娘娘,此刻皇上正在正殿等候。” 似乎早有预料,秦颜神色不见一丝急迫,她望着前方的夜色不疾不徐道:“你去请皇上过来,说我在后院等他。” 对于秦颜随性的态度,那小宫女先是吃惊,后是为难,踟躇了半天也没有行动。环儿知道秦颜的要求实在异于常理,于是她出言安抚那小宫女道:“你只管对皇上传达娘娘的旨意,皇上深知娘娘的脾性,不会怪罪于你的。” 那小宫女听了环儿的说法这才唯唯诺诺的去了,院子里便又剩了她们二人。 环儿本想为方才的多言告罪,秦颜忽然抬头道:“上次摘的梅花还有剩吗?” 要说的话被秦颜突然而来的问话冲的烟消云散,环儿一时不察,怔怔的点了两下头。 “你去温一壶送来。” 环儿将温好的梅花酒放到石桌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相对静坐的两人,然后顺势恭身告退。 李绩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再看了看秦颜的脸色,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先开口道:“我记得你不大喜欢赏月的,怎么今日突然生起了兴致?” “我确实是不大喜欢看月亮。”秦颜悠然自如道:“我虽在月夜下,并不表示我会去欣赏它。” 秦颜这一番言论令李绩不禁莞尔,他忍不住问道:“那你这么晚不睡,约朕来这里又打算如何?” 秦颜偏头奇怪道:“不是皇上自己深夜造访么?” 被问的怔住,片刻后李绩失笑道:“是朕记性不好,那现在我们都坐在这里了,应该如何是好?” “就这么坐着吧。”秦颜不假思索道。 李绩心中狐疑,便一直注意秦颜接下来的举动,没想到她还真是坐着一动不动,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心中不解却又对秦颜的提议有些好奇,于是也跟着她一起安静的坐着。 最开始李绩一直在猜想秦颜意欲何为,渐渐的,思绪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沉寂。万籁俱寂中,李绩突然听到有冷风的清音掠过耳际,夜幕下,池边的梅树只剩下一个盘枝结错的剪影,错落出静谧的姿态,微风吹来幽幽的冷馨,想要抓住时只留了满手的冰寒。时光凝结时,挂在树梢的深露遥遥滴落在池水之中,点破了夜的沉寂,在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那水中月也随着微波碎开,宛若碎月摇花,瞬间散了一池。 李绩听的入神,全没有注意到秦颜的动作,待一杯温酒突然举至眼前时,他才猛然回神。 将酒杯向李绩推近了些,秦颜神色真诚道:“这酒是用梅花熏酿的,清淡甘甜,用来驱寒很是不错。”她说话时眼睫微敛,在月色下显出柔丽的弧度,少了丝淡漠多了些缱绻,精妆下竟显出清雅的姿态。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酒香混合着些微热气在鼻端缭绕,李绩恍然中有了些醉意。他怔怔的端过酒杯,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然后仰头饮尽,入口时只觉得唇齿留香后韵无穷。 “这酒的滋味果然不错,皇后真是心灵手巧。”李绩一边说一边再替自己斟了一杯。 “这酒倒不是我酿的,我只是命人搜集了梅花,是以皇上的称赞令我受之有愧。”边说着,秦颜也抿了一口酒,动作神态十分惬意,看不出半分惭愧的样子。 这已经不是一次被她的言行弄的哭笑不得,李绩半开玩笑道:“朕还奇怪这旌德宫的梅花为何开得如此零落,如此说来,竟是人为的?” “不错。”秦颜答得十分干脆,沉吟片刻,她眸中微显得意道:“见开不见落,常使暗香留,我搜集的梅花大概够我酿一整年的酒,也算是它长开不败了。” 听着这样的摧花理由,李绩几乎要抑制不住大笑出声,他起先兴味盎然,待细细回味过来,却发现秦颜话中所透出的气息就象是一个垂垂老去的妇人想要拼力留住韶光不去一般令人无奈。心中笑意顿去,李绩看着秦颜无知无觉的面容,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异样。 秦颜毫无察觉,只看着前方的流光水色道:“皇上以为这听夜比起赏月如何?” “听夜?” 下意识的跟着念了一遍,李绩终于明白秦颜这番举动的用意,他笑道:“万物灵动,若屏弃杂念去倾听,可以涤净心灵不为尘世所扰,这听夜确实比赏月高明很多。” “心不静何来净。”秦颜轻叹一声,她放下酒杯道:“我见皇上总为国事所扰,不禁想起了父亲所说的话。” “什么话?” “父亲一生戎马,从前总喜欢对我们说些兵法战略,在我看来这些道理跟世间万物都有异曲同工之处。父亲说过,带兵打仗切不可急功近利,以免旁生枝节,以逸待劳可使事半功倍。治国亦是一样的道理,道家主张无为而治,虽不是积极进取的方法,有时候却可以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它讲求的是顺应自然浑然天成,不可急躁积进。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无为之后才是真正的治理,以不变应万变才能制权于手。”秦颜略有思索,她眉头轻蹙,抬头继续道:“所以请皇上不要太过忧虑,疆土万里,踏破亦不是一日之功,何况是治国施恩。” 秦颜这一番话只是想提醒李绩做事不可太过急进,这一路来他分权离势,虽然可以很快得到成效,但如果对方被逼的走投无路,难保不会物极必反,只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防患于未然。 仔细听完秦颜的话,李绩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秦颜亦不回避,神色坦然。半晌后,李绩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他低声笑道:“老将军果然有勇有谋,不愧为我朝之栋梁,朕今日受益良多。” 秦颜按下眼睫,敛去了眼中的波光。 收敛了笑意,李绩正色道:“其实朕今日来也是想对皇后说国丈的事。” 秦颜见他神色严肃,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于是抬起头等他说话。 “朕听闻老将军近日一直抱病在床,无奈公事缠身,无法前去探望。朕已经决定明日去看望国丈,皇后也随朕一同去吧。”李绩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秦颜道。 听到父亲生病,秦颜起先有些忧心,但随后听说要同李绩前去探望,不知怎的,想到要回定国府,心中有一丝不愿,为了不让李绩看出端倪,秦颜点点头当做答应。 久不闻秦颜的说话声,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深夜,树上重露次的落着,在这沉寂的空气中无声荡开。 最终还是李绩先开口,他浅笑道:“今晚经过皇后这一番谈话,朕心中轻松了许多。” 秦颜悠然一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如此说来,皇上有后宫三千,却无一知心人,若是可以选,我倒宁愿做一个可以和皇上谈天说地的好友。” 摇头轻笑,李绩随后道:“你已经是皇后,这称呼时刻提醒着你的职责,就象旁人总唤我做皇上是一样的道理,其实站在至高点的人,并不代表他有多么尊贵,而是责任比一般人多罢了,皇后以为如何?”最后一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于他的提问,秦颜低头失笑道:“所以我才觉得做朋友来的轻松,只可惜事与愿违。” “你就这般不情愿做皇后?”李绩笑问道,看着秦颜的目光中并没有染上笑意。 “不愿意。” 波澜不惊的三个字脱口而出,秦颜抬头与李绩的目光对视,冷清中透着执拗。 空气似乎被瞬间冻结,两人无声对峙。 良久,李绩收回目光,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酒水在寒夜下早就冷透,入口时冰凉清寒,已寻不出方才一丝的暖意。放下酒杯,他无可奈何的笑道:“朕有没有说过你很大胆。” 秦颜点头。 见她这样也不知是该气该怒,李绩轻叹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若你以后真犯了错误,朕绝不姑息,届时你想做皇后恐怕也做不成了。” 对这番话,秦颜报之一笑道:“皇上是万岁,我不过是千岁,中间总隔了一步,我们不能如平常夫妻那般生死白头,无法长久也是理所当然。” 李绩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半晌才道:“夜深了,明日朕早朝后便要去探望国丈,我们也该歇息了。”说罢,他已起身,行走时衣带卷起一阵清风,微微扑上秦颜的面颊。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去,秦颜双眼微敛,透出一丝决然的笑意。她在心中暗道,总有一天,定要换你看着我离开。 第三十三章 清早起来时,李绩已经上朝去了,只等他退朝以后便可动身前往定国府。 环儿一下一下的帮秦颜梳着长发,掌中的发丝柔滑清亮,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手下的动作,生怕错过了什么。 “环儿。” 秦颜突然轻唤了一声,毫无准备的环儿被吓了一跳,下手的力道也重了些,她连忙低头跪下道:“奴婢该死。” 正等待秦颜发话时,环儿只听到头顶响起一阵衣衫错落声,下一刻便有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还未等她想明白,一股力道将她向上牵引,环儿顺势起身时,只觉得肩头一空,那股力道便消失了。 站定后,环儿抬眼看去,秦颜正面带疑惑的看着妆台上的铜镜,根本不将她的过错放在眼里。 秦颜审视着镜中的面容,突然偏头朝环儿问道:“你看我现在跟入宫时的模样有没有不同?” 环儿依言打量了秦颜一番。严格说来,秦颜并不是传统的美人,常人心中的美人应当是柳眉凤目,笑时温然淡雅,一派娇羞,行走间应当身姿婀娜有如弱柳扶风,这样的女子才能引起男人的保护欲,让好强的男人们趋之若骛,可秦颜…… 眉不似柳,斜挑入鬓,虽不刚劲亦不柔媚,眼如漆墨,不勾魂夺魄却慑人心魂,唇色很淡,说话的语气亦是平直清浅,偶尔犯病也是隐忍不发,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恭柔谦顺,。 秦颜与那些奉行三从四德的闺帷女子无一处相象,也不知是不是身在将门的原因,连气息也比旁人冷冽几分,可肖沉寰也是兵部世家,除了处事为人比旁人梗直大胆些,也没见她与秦颜有何相似。 看了半晌,环儿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秦颜很美,却不是一般人眼中的美人。于是她语气兀定道:“娘娘还是同入宫时一样美。” 看了半天就说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秦颜失笑道:“我是问你我有没有变,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 环儿脱口而出道:“没有变,娘娘还是环儿初见时的模样。”话一出口,环儿心中陡然想起当日替秦颜拔下的白发,不由心虚起来,她连忙低下头。 秦颜已经转过头,所以她没有看见环儿的异样,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看的极为认真,慢慢眼中浮出一层忧色,她喃喃低语道:“饮烟若是一眼认不出我可怎么办。” 是她错了,她一直以为将梅花封存起来就能将它最绚烂的时刻留住,她没想到最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虽然年年岁岁花开相似,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环儿没有听清楚秦颜说的话,眼见退朝的时辰就要到了,环儿上前几步,将衣架上的几件衣服取下来捧到秦颜面前道:“这些是皇上吩咐奴婢为娘娘准备的便衣,出宫时也不会太招人眼目,皇上还特别吩咐奴婢选了娘娘喜欢的一些颜色。” 秦颜扫了一眼环儿手中的衣服,看不出一丝喜欢或不喜欢的神色,她忽然笑了笑,指着其中一件紫衣道:“就这件吧。” 出了前武门后,秦颜被凤辇抬着又行了一段路,感觉到行走的速度缓了些,她掀帘去看,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偏门外。 这时候凤辇落地,在凤辇前引路的随侍声音恭敬道:“已经到了,请娘娘下辇。” 掀开帷帘,秦颜一脚踏在青石的地面上,抬头时,她远远的看了一眼马车。那马车装饰的十分朴实,看不出一丝皇家的奢华,走在大街上也不会引人注目。而且马车旁也没有随行的侍卫,看来李绩并不打算让人知道他出宫去探望父亲的事。 随侍在一旁继续道:“皇上已经在马车上了,正等娘娘过去。” 秦颜径自走到马车前,还未等她掀车帘,帘子被人先行一步打开了。李绩看见秦颜的模样,怔了怔,片刻后他微微笑道:“皇后今日的打扮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不过是少了金钗步摇,衣饰也简洁了些而已,比之平常人,她这身打扮依旧过于富贵,上了街定是被抢的对象。于是秦颜也将李绩上下打量了番,见他依旧是一身玄衣,不过变成了平常人的式样,衣料一见便知价值不菲,两人半斤八两,改装的实在不够彻底。收回目光,秦颜诚实道:“皇上今日的打扮依旧是一层不变。” 李绩欲言又止,最终抛下三个字。 “上来吧。” 马车一路出了宫城,行了有些时候,渐渐的四周开始响起嘈杂的声音。 秦颜不自觉的掀开车帘一角,原来马车已经进入了永安城的街道。现在的时辰尚早,所以街上的行人十分多,马车驶进城道后便减慢了速度,让她清楚的看到了街道上的情形。距离她上一次走过这条路时,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 秦颜看着街道上的行人,他们匆匆路过,面容或陌生或平凡,笑容真实,彼此之间漠不相识,并不会为无关的人停留驻足。看着看着,秦颜心中突然涌起无尽的寂寞。 “时间尚早,朕很久没有出宫了,等探望过了国丈,朕想四处走走,皇后也陪朕一起逛逛吧,就当是体察民情如何?”李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迷茫的目光散去,秦颜回过头看着对面的李绩,半晌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她答应道:“好。” 不是没有见过秦颜的笑容,可李绩觉得她今日的笑容与往常全然不一样,她微敛的眼中可见波光潋滟,闪烁着琉璃般的光彩,昨晚的醉意仿佛又涌上了李绩的心头。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毫无准备的秦颜顺势向前扑去,慌乱中她伸手向前撑去,意外中被一只坚实有力的手使劲握住,终于让秦颜稳住了身子。 很自然的抽回手,秦颜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后,朝李绩随口道:“多谢相助。” 李绩在她突然抽回手时便怔住了,如今怔了又怔,他恍惚道:“为何要道谢?” 既是问秦颜又似乎是在问自己,话一出口,李绩便后悔了。 为什么要道谢? 秦颜也在心底问自己,她想了想,稍微想出了些头绪,可又说不出口,她总不能直接说那是因为一直以来李绩对自己心存隔阂相敬如宾所造成的错觉吧。 气氛有些僵持,于是秦颜转移话题道:“城北那里有一家酒居,十分的驰名,我有些想去。” 李绩点点头算做答应,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道:“皇后不是一直久居方外,怎会对这城中酒家有所了解?” 秦颜偏过头,隐去了眸光中的波动,她低声道:“哥哥每次大捷归来都会去痛饮一番,我回来时也送过一坛与他。” 随着秦颜的话,车厢内渐渐弥漫着凝重的气息,沉默无声蔓延。 这一路上,秦颜与李绩都没有再说话。 终于到了定国府,马车停下来,秦颜和李绩分别下马车。 秦颜跟在李绩后面,只听到前面李绩的声音带着笑意突然道:“老将军果然治军严明的很。” 秦颜顺着他的话看去,定国府同她上次回去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两旁的门禁依旧严整威武,她看多了倒没觉得新奇。 秦颜跟着走到门前,左道边也停了一辆马车,并不打眼,应当也是来探望父亲的。见绩也在打量那辆马车,秦颜吩咐一旁驾车的随侍道:“你先去通传一声,就说秦二小姐回来了。” 那随侍领命前去通传,秦颜转头时正见李绩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李绩奇道:“秦府的人竟不认得你么?” 秦颜笑道:“我在外多年,他们对我或许没什么印象,再说秦家治军向来都是认令不认人,若人人都有私心,从何管束。” 闻言,李绩眼中流露出赞许的意味。 不过谈话的工夫,就见里面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他先看了看李绩,然后将目光移到他后面的秦颜身上,他张了张口,十分吃惊道:“小姐!” 本以为会是饮烟出来接她,见是府中的管家,秦颜心中有些失落,她点头笑了笑,算是答应。 那管家一时没在意李绩,他神情激动道:“小姐回来便好,老将军正生着病,一直念叨着您,小姐快去看看将军吧。” 秦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李绩身上,以此示意那管家道:“你先去向父亲说我带了人来探望他,我们随后便到。” 那管家连忙应承,急急忙忙的走了。 见管家欣喜的模样,李绩转身朝秦颜问道:“你不想随我一起去见老将军?” 秦颜摇头,她答道:“我要先去找一个人,她应当清楚父亲的情况,我怕父亲为了不让我担心,在我面前掩饰不说。” 李绩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这倒是符合老将军一贯的脾气,那朕便先行一步,你不要耽搁的太久,老将军一直等不到你恐怕会很心急。” 秦颜点头答应。 重回秦府,一路走来,看着身边的景物,秦颜并没有没多大感触。 走上九曲回桥,桥的前端矗立着一株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等到开春它便会抽芽,然后开出红色的杏花,一年前的自己正是坐在这株杏树下与沈椴见面。 想起那个刚正耿直的沈椴,秦颜不禁猜想他现在是何境况,他曾真心的祝愿自己往后在宫中的日子岁月静好,永世安康,虽不成,但心意仍在。 走下桥,秦颜往西厢房而去,饮烟便是住在那里。 到了饮烟房门前,秦颜有些紧张,她伸出手朝门板轻轻推了一下,房门大开,里面却不见一人。 收回手,秦颜怔怔的站在门口,身后突然有女子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初闻此话,秦颜浑身一震,她蓦然转身,看见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落。秦颜收拾好心情,微笑道:“你可知道饮烟去了哪里?” 那丫鬟见她认识府中的人,收敛了疑惑的神色,客气道:“饮烟小姐今早便出去了,夫人找小姐有事么?” 听到夫人二字时秦颜一怔,转而想起自己做的是妇人打扮,于是她朝那小丫鬟道:“若是饮烟回来了,你便对她说秦颜来找过她。” 那小丫鬟正要答应,秦颜此时突然改口道:“罢了,今日的事请你不要对饮烟说,好吗?” 说完,秦颜微微一笑,目光真诚的看着那小丫鬟。 那丫鬟见她笑的亲善,愣愣的点了点头。刚点完头,突然想起她先前报的姓名是秦颜,正是饮烟小姐时常念到的秦家二小姐,惊诧之余她再去看时,发现秦颜已经走远了。 出了后院,秦颜脚步突然一滞,她站在原地踟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见父亲。 主意已定,她前脚方一踏出,只听背后突然有人叫道:“娘娘。” 秦颜回头去看。 第三十四章 前脚方踏出去,秦颜便听到背后突然有人叫道:“娘娘。” 秦颜回头去看,待看清身后的人时,她万万没有料到唤她的人竟是献王。 献王走近几步,谦和有礼道:“见过娘娘。” 秦颜亦点头回礼,她询问道:“献王今日登门拜访是为了来探望家父的病情吧?” “正是如此,臣听闻老将军近日卧床不起,便想来看看,只希望老将军的病情能早日好转。”献王话音一顿,看了眼秦颜四周,有些疑惑道:“今日只有娘娘一人前来么?” 听他的话似乎是没有碰上李绩,可出大门的路只有一条,若不是他存心躲避,按照时辰推断他们应当碰过面才是,又或者是他是想借机试探自己的心意。 秦颜在心中迅速的思索一番,她面上表情依旧不变,神色自如道:“自然不是一人前来,我一介女流皇上怎能放心我一人出宫。” 她这一番话十分活络,既没有否认自己有人相随,又没有承认来的是不是皇上,献王若再追问下去便显得十分无礼,这道理他应当懂。 献王果然没有再问,他看着秦颜,似随意道:“臣近日听了些风言,怕是与将军的病情有关联,不过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向来都不乏空穴来风,怪只怪这传言实在是老将军的心结。” “父亲一生作风严谨,一般的谣言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若真是父亲的心结此事也算不得空穴来风。”沉吟片刻,秦颜真诚道:“献王可否告之这风言是说的什么,我正好可以去开导父亲一番。” “娘娘可听说过秦鸿将军的事?” 话一出口,献王不着痕迹的观察着秦颜的举动,见她手中蓦然一紧,眸中透出些微怨恨,面上却依旧强做镇定。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献王表情踟躇道:“传闻秦鸿将军的墓被人掘开,所有的陪葬物品俱在,里面的骨灰却不翼而飞,听人说墓地四周一片狼籍,盗墓贼显然与秦鸿将军有些过节,竟要弄到挫骨扬灰的地步。没想到少将军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到死都不得安宁。”语毕,他长叹一声,露出沉痛的神色。 听到挫骨扬灰时,秦颜身体不禁一颤,她面色一白,声音无力道:“秦鸿不是葬在皇家陵园么?” 献王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娘娘何不亲自去问皇上,对于此事恐怕没有人比皇上更清楚不过。” 秦颜突然抬头直视献王,神色坚定道:“恕我资质愚钝,请献王明示。” 沉默半晌,献王才道:“有能力封锁消息的不过一人,娘娘竟还不明白?” 话音方落,秦颜似乎大受打击,她神情恍惚的看着前方,口中喃喃道:“我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狠心,杀了一次不够……”余下的话被瞬间吞入腹中,秦颜猛然回过神来,她假装无事的看着献王,面容显得十分镇定,但眼中依旧难掩仓惶与恨意。 献王面色平常,似乎没有听到她的低语,只随口道:“臣听说最近吴蜀之地又有了动静,偏这时候老将军抱病,朝中只有那陈凌空可用得,若派兵去吴蜀,朝中必然空虚,届时请老将军出兵帮忙镇守京都,也算是为我朝尽一份心力。” 秦颜稍稍平复了方才激荡的情绪,她强笑道:“父亲经过秦鸿一事后便大受打击,不想过问朝中大事,但此事关系慎重,我一定会尽力相劝。” “如此便多谢娘娘了。”献王勾起一抹深笑,抱拳行礼道。 秦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勉强敷衍道:“我也该去看父亲了,恕我先行一步。” 献王出声提醒道:“臣等静侯娘娘佳音。” 下意识的点点头,等献王告辞离去后,秦颜慌乱的神色瞬间散去,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献王的背影,眼中浮起一层冷意。 管家一直等在将军的房外,远远的见到秦颜走来,他面上一喜,急忙上前道:“老将军听说小姐回来了,十分高兴,现在正等小姐进去。” 秦颜低头嗯了一声,随后跟着管家一起进房。 推开房门时,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李绩和老将军似乎相谈甚欢,没料到有人突然打开房门,所以当秦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们一齐看来,脸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散去。 老将军初见秦颜的身影,表情顿时怔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该唤什么好。 李绩见此情景,起身朝秦颜笑道:“该说的朕都说了,你们父女俩正好叙叙旧,朕先在马车上等你。”话一说完,不等老将军多礼,李绩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房门被管家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对着自己的父亲,秦颜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思索了好久,终于开口问道:“父亲身体还好么?” 老将军原来激动的神情一怔,眼中渐渐浮现出愧色,他失落道:“你对我如此生疏也是应当的,当年是我太固执了,这一生中我对的起上天下地,惟独对不起你。” 秦颜眼光一低,轻笑了出来,她随意道:“往事不可追,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 被她的话一堵,秦将军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如何出口,他沉默片刻,突然道:“若是以后无处可去了,便回定国府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秦颜顿生警觉,她微眯起眼,试探道:“李绩是否对你说了什么?” 秦将军怔了怔,错开她的目光道:“为父只想补偿多年来对你的亏欠,你不要多疑。” “不必了。”秦颜断然拒绝,随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十分不敬,她放柔了声音道:“父亲不必内疚,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她顿了顿,继续道:“献王今日来是否想与你商量驻守京都的事?” 老将军神色一紧,他急忙问道:“你遇见他了?他还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秦颜知道他说的是秦鸿墓地被盗一事,于是装做并不知情,她面色平常道:“他想让我劝说父亲答应驻守京都。” 见她面色如常,秦老将军稍感安心,思及此,他神情忽然凝重道:“若是答应的话情况绝对与我们有益,可我怕他是存心试探,如果轻易答应倒让他起了疑心。” “不错。”秦颜冷笑道:“他生性多疑,容易挑拨离间,反之也不会轻易钻网落套,要让他完全信任还需要一个契机,父亲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闻言,秦老将军蹙眉道:“届时你打算如何?” 秦颜微微一笑,神情兀定道:“我自有后路,请父亲不要担忧。” 见她似乎胸有成竹,秦老将军依然无法掩饰眼中的忧虑,心中越加愧疚。 出了定国府,秦颜径自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时,李绩突然伸出手。秦颜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了怔,她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去,李绩温和的笑道:“朕拉你上来。” 秦颜下意识的伸出手放在李绩掌心,下一刻,只觉得手臂一紧,秦颜借力踏上了马车。坐好后,李绩对赶车的随侍道:“去集市。” 一辆马车静静的停在集市的街道旁。 李绩掀开车帘看着路上的行人,再看看自己,始终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妥。 一直沉默的秦颜突然开口道:“不必看了,皇上这身打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平常人家是穿不起的。” 李绩恍然道:“从前朕单独出宫时是夜晚,并没有特别留意,现在如何是好?” “无须在意。”秦颜忽然道。 似乎怕李绩反悔,秦颜乘他愣神的工夫将他的衣摆拉住顺势往车外带,李绩只好被她拖着下车。 双脚踏上街道的一刹那,秦颜周身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同于皇宫的压抑幽暗,让人觉得自在松弛。 两人站在大街上,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从哪里逛起,行人投过来若有似无的目光皆因他们在冥思苦想而被忽略,最终秦颜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她难掩期待的开口道:“我们先从这条街一路逛过去,正好顺路去我说的酒居,如何?” 李绩想了想,觉得只能如此,便点头答应了。 这还是秦颜一次如此闲庭信步的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往日从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在她眼中都显得十分新奇。李绩虽然见的也不多,但好在平时善于克制自己,情绪倒没显示出多大的波动。 秦颜一路走一路看,待她走到一处摊位前,看着上面竖起的面人,随手取了一个琢磨起来。那小贩见他们穿的富贵,知道是大户人家,于是十分热情道:“这些面人都是现捏的,可以根据两位的相貌订作,象的可是十成十。” 闻言,秦颜又低头仔细的看着手中的面人,她眉头微蹙,随口道:“这些面人也是根据人来捏的么?” 那小贩连连称是。 “捏的不大好看。”秦颜声音平直道。那小贩一听,本要数落她两句,却听她继续道:“不过倒有些人的模样,你这个卖多少钱?” 小贩马上换上笑脸道:“一个只要三十五文钱。” 秦颜点点头,她转头朝身旁的李绩问道:“你觉得价钱如何?” 李绩被问的怔住,他心中其实也没有底,于是看着那面人审视了一下,觉得做这个还是要费些工夫的,于是答道:“很便宜。” “我也觉得。”秦颜边说边低头又挑了一个,准备付钱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压根没带钱。她思索一番,转而对李绩问道:“你身上带钱了吗?” 李绩愣了一下,缓缓摇头。 秦颜只好将挑好的面人放下,李绩见她这样,不禁疑惑道:“进宫之前,你回定国府那段时间都不出门么?” 放好面人后,秦颜对他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中灵光一闪,她反问道:“大家闺秀经常出门么?” 李绩正要回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愣道:“你问谁?” 秦颜亦怔了怔,只觉得言多必失,她迅速转移话题道:“幸好我们离马车不远,可以去找随侍拿些钱,回宫后再还与他。” 李绩失笑,他调侃道:“朕还的钱他可不敢要。” 一旁的小贩见他们说说笑笑,也听不出个所以然,他心中暗道,这两人明明穿着富贵却身无银两,一笔买卖竟这样断送了,幸好那面人其实只要五文钱,大不了再等识货的人来买便是。 一路波折,两人终于到了管竹居。 因为随侍身上带的钱不多,所以秦颜和李绩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坐在大堂里。在等小二上酒的时候,他们想起那随侍听到皇上皇后要向他借钱时惊恐的模样,两人心中都觉得好笑。 管竹居的生意一向很好,大堂里几乎是满坐,小二忙碌的身影早偌大的殿堂里穿梭不绝,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酒才送到秦颜他们桌上来。 李绩为自己斟了一杯,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入口辛辣但经过喉头时又生出一丝甘甜,后味无穷,比之宫中的美酒毫不逊色,各有各的风味。 他放下酒杯称赞道:“这店倒是名不虚传,难怪秦鸿喜欢喝这里的酒。” 秦颜喝酒的动作一滞,接着若无其事的抿着杯中的酒。正喝着,邻座的两个书生喝到兴起,闲来无事开始磨嘴磕牙,他们谈话的内容不紧不慢的落入了两人的耳中。 “你听说过秦鸿将军的墓地被掘一事么?”一人道。 秦颜抬眼去看李绩的神情,却见他仍在一口一口喝着酒,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发白。 “话说这位秦鸿将军年纪虽轻却战功卓绝,只可惜北疆一役,大胜无归。”另一个声音道。 李绩面无表情的喝酒。 “我最近听人说秦鸿将军的死另有蹊跷,皇权在上,自然容不得功高镇主。”先前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道。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看那岳飞一生战金兵,趋敌为国,最后还不是死个不明不白。”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当今的皇上倒不是个昏君。” 李绩一直紧握的杯子突然放下,他抬头望着秦颜道:“你相信么?” 喝尽杯中最后一滴酒,秦颜摇头笑道:“我信皇上。” 第三十五章 宣布退朝后,大臣们互相寒暄道别,献王平日为人温和,待一一还礼后,已经落于人后大截。 眼见人群终于散开,献王谦和的神色瞬间褪去,他正欲走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王爷请留步。” 献王闻声回头,身后大将军杨延辉正跨步追来,行走间咄咄有风,不过片刻便到了眼前。见状,献王立即面上堆笑,口中客套道:“不知何事竟让老将军如此匆忙?” 虽然已近花甲,杨延辉行走时步伐稳健看不出一丝疲老之态,精神显得十分矍铄。他见献王驻足,随后从容不迫的抱拳行了个礼,朗声笑道:“王爷近来真是公务繁忙,老臣本想送上拜帖登门造访,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献王一怔,待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老将军不要见怪,朝中近来多事,皇上正想出兵镇压吴蜀动乱,上次宫中遇刺的事也被暂时被搁置一边,老将军也可乘此机会疏通一番,为令郎开罪。” 闻言,杨延辉面上的笑容散去,他正色道:“实不相瞒,老臣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上次刺客一事下令的期限已到,却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皇上原先的意思是要治我儿失职之罪,却没想到昨日突然下了旨意,又多宽限三月,实在出人意料。” 献王眼中划过一丝冷意,抬头时依旧笑容满面道:“如此不是正合了将军的心意,也可多些时限想出应对之策。” 杨延辉肃穆之色不减,他近前一步,神色警惕的沉声道:“话虽如此,难保不是皇上另有打算,王爷乃议阁大臣,对宫中驻兵任免有一定的决议权,若能保得溢儿,将来于我们的事业将有大益。” 半天没有听到回话,杨延辉正在奇怪,这时献王突然笑了笑,语气耐人寻味道:“老将军不要心急,三月之限才刚开始,一切还有转机,这宫中密布眼线,皇上那里若有风吹草动一时间我们便可得知。” 杨延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却被一直留心他神情举动的献王看在眼中,献王在心中暗暗冷笑一声。 杨延辉面上不见异样,口中恭维道:“王爷真是深谋远虑,老臣也不见得有这般本事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实在佩服。” 献王大笑几声,玩笑道:“大将军行兵坐镇,打的都是实战,行事磊落,如何胜任这般暗中精插细布之事。” 杨延辉只觉如梗在喉,却听不出一丝言外之意,他只好敷衍道:“王爷说笑了。” 笑意稍减,献王神色一变,语焉不详道:“秦鸿一事大将军可知情?” 杨延辉面色稍有动容,不过片刻便恢复平静,他似笑非笑道:“王爷问的是哪件事?” 献王笑道:“自然是掘墓一事,人已经死了一年,难道还有别的事不成?” “原来如此。”杨延辉朗声笑了笑,掩饰了先前的情绪,续又道:“此事我并不知情,不过秦鸿随我从军多年,说到底也有些情谊,他死后还落得如此下场也令人唏嘘不已,有道是忠臣良将自古便没什么好下场。” 献王莞尔道:“大将军倒是看的十分的透彻。” “难道王爷不赞同老臣的看法?” 微微一笑,献王意味深长道:“赞同的很。” 旌德宫。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那太傅所说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又是何解?”撑起圆圆的下巴,李琰神色不解道。 秦颜打量了他一眼,开口解释道:“两者所说的范畴并不完全相同,前者说的是战争乃一个国家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必须慎重周密地观察、分析、研究。而后者则囊括在其中,也算是行兵布阵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但你要切记一点,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在最后关头你只能信你自己,说到底任人用事也不过是依据自己的信任判断,人心易变,一定要慎而防之。”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李琰继续问道:“那兵法中所说的反间计是否可以用于其中?” “不错。”秦颜十分满意的点头,她循循渐进道:“其实兵法三十六计都是融会贯通,环环相扣的。人心最易动摇,若敌方达成防线,可抓住一处软肋用离间计使之互相猜忌,受计之人彼此存些信任倒还好,如果只是相互利用关系的话便事半功倍,届时即使你不动作,他们也会阵线溃乱,你在观望的同时只要找准时机出手,有时候可达到借刀杀人的效果。”说完,秦颜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面上虽有了些笑意,可气息更冷上了三分。 李琰怔怔的看着神情自若的秦颜,她在谈笑间取人生死,此刻浑身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冷和静,就象父王从前赠与他的那把宝剑一样,锋利无比,寒光渗人,这样的秦颜太过陌生,李琰心中很不喜欢。 似乎看出了李琰心中的介怀,秦颜神色稍缓,她声音虽轻却不容质疑道:“你还小,其中的厉害关系还不能深刻体会,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便不必如此,但你却是生在皇家,不能不学会存亡之道,即使条件是你一生都不能做回你自己。” 秦颜所说的,李琰早就被教导明白,他所在意的不过是秦颜此时的转变,她似乎再也不是初见面时对自己温柔相待的皇后姐姐了,这种陌生令他害怕。 秦颜自然想不到这层,见李琰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浅笑着柔声道:“你来我这里几次都没见你带上雪狐,如今过了这么长时间,它也该长大了吧?” 毕竟是小孩子,李琰听秦颜神色温柔的提起他最心爱的雪狐,立刻将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他有些委屈道:“本来我是想把球球带来给皇后姐姐看,可又怕它向先前一样咬人,现在它的牙齿尖尖的,咬人一定很痛。”说着,李琰想象了一下秦颜被利牙咬到的情形,更加坚定了不带狐狸来旌德宫的决心。 “它不会咬我。”秦颜微眯起眼笑着,语气兀定。 无意中窥到了秦颜眼底的流光,李琰脑海中蓦然浮起她初次见雪狐时所说过的话。 秦颜说:“我身上有杀气,它怕我。” 当初不信,现在李琰却信了,他甚至明白秦颜所说的不会是指她一定不会给球球任何机会去咬她。 李琰又是一阵沉默,秦颜起身看着院中的槐树,冬天即将过去,这棵树马上便会迎来新的一轮生命,到了五六月,会开出满树槐花,清香扑鼻。 进宫时她已经错过了花期,迟了一步,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赶上。 看着她的背影,李琰突然道:“皇后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秦颜转身,对上了李琰希冀的目光,她摇头道:“不会。” 天真无邪的表情瞬间褪去,李琰恍惚中喃喃道:“你曾经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 “这世上没有天长地久,我比你老,我会先死,等我死后,什么承诺什么誓言全都烟消云散,这世上再也没有我,又如何还能陪你?”秦颜语气是一贯的平直,说出的话却几近残酷。 ‘死’字一直是宫中的忌讳,若是真的有那一天,旁人说起时也用其他的词替了,今日连番听到宫中的忌讳被如此直白的说出来,李琰即是陌生又是震撼,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轻叹了一口气,秦颜柔声劝慰道:“你还有很长的将来,不要局限于眼前,这一生你会遇见很多人,我不过是个过客。” 李琰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他不死心道:“你是皇后,一定会很长命的。” 秦颜好笑道:“你以为皇后真能活一千岁不成,那你的父王岂不是要活一万岁了?”思索片刻,她神色认真道:“如此说来,将来你也能活一万岁,算来算去,还是我比较幸运。”活的太久也是一种无奈,她不想终老一生。 李琰以为她是在同自己开玩笑,沉闷的表情稍微褪去,他讨好道:“马上便是春天了,等花都开好了,我送皇后姐姐最喜欢的花好不好?”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秦颜心中十分不忍,于是微笑着点点头。 李琰立即露出开心的表情,他满心欢喜道:“我还没有吃到皇后姐姐亲自做的糕点,我想皇后姐姐做的一定很好吃。” 秦颜有些无奈的苦笑道:“我怕到时候你会失望。” 忙不迭的摇头,李琰语气坚定道:“一定不会的。” 被这样信任的目光看着,秦颜心中难得有些虚落,同时又暗忖道,要是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吃过了她做的糕点,不知还会不会这般信任期待。不过转念一想,为了不使他深受打击,还是不要告诉他实话的好。 拿定了主意不说,秦颜温和道:“现在离荷花开还有很远,不如换个别的,我教你学一样东西好不好?” 李琰本想问她既然离荷花开还很远,那上次的糕点是如何做的,不过听到有新鲜的花样可以学,他立马迫不及待道:“是什么?” 秦颜并不急着回答,她目光一闪,笑问道:“小琰可听说过鸡鸣狗盗的故事?” “啊?” 李琰莫名其妙的点点头,在印象中回想起太傅教授他的知识,略一迟疑,他陈述道:“故事说的是齐国孟尝君田文因才能享誉六国,遭嫉妒。在孟尝君出使秦时被昭襄王扣留,预备杀害他,于是孟尝君的一名食客装狗钻入秦营之中,偷出了一面狐白裘献给昭王妾说情因而得以放行。在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昭襄王又下令追捕,他的另一食客便装鸡叫引得众鸡齐鸣,就这样骗得守城士兵打开了城门,孟尝君便逃回了齐国。” “学的不错。”秦颜露出赞许的目光,在李琰得意的神色中继续道:“那你可知道这鸡鸣狗盗也算是口技的一种?” “口技?”李琰思索一番,恍然道:“我曾经瞒着太傅读过些书,有讲奇能异闻的,书上提到过口技,说此等技艺实际上是一种仿声技能,擅长者可摹仿出各种声音,能使听的人产生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皇后姐姐是要教我学口技么?” “你倒是一点即通。”秦颜沉吟片刻,微微蹙眉道:“不过要学会口技需日积月累,现在教会你也只能领悟些皮毛,若你勤奋些还是有些希望的。”话音一滞,秦颜若有所思的笑道:“说不定将来还有意料之外的用处。” 李琰信誓旦旦的点头,目光急切道:“我会好好学的,皇后姐姐你快教我吧。” “要学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又要答应,李琰在心中哀叹,但依旧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尽力摆正面孔道:“请说。” “这件事情只能你知我知,对谁也不许说。”顿了顿,秦颜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学了这个,荷花糕的事你就不要总记挂着。” 虽然不明白她后来的补充,李琰仍是十分诚恳的点头道:“皇后姐姐放心好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秦颜听得自己说死,却听不得旁人说,心中一窒,她迟疑道:“若是真到最后关头,你说便是了。” 第三十六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宣景九年,不知道是不是皇宫的春意要比别处来的迟些,到了四月初,仍未见北国的燕归来,宫中四处弥漫着幽静的气息,似乎所有的明争暗涌都在蛰伏待发。 出了前殿,环儿一眼望见秦颜正立于院中的槐树下,微微扬着头,树上新芽初展,还显娇嫩。 迟疑了片刻,环儿在她身后轻道:“娘娘,方才晨妃派人送来了拜帖,请您过目。” 秦颜恍然转身,青丝云鬓,衣袂飞扬,惊落了凡尘一场春花落雨。她低头看着环儿手中的帖子,半晌才伸出手来取,待摊开帖子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秦颜不禁摇头轻笑道:“春色迟迟,哪有景色可踏,宫中女子的日子还真是无中生闲。” ‘啪’的一声合上帖子,秦颜将它依旧放回环儿手中。 接了帖子,环儿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娘娘是去还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秦颜扬起一丝浅笑,别有深意道:“古人常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倒是很好奇她的来意,有她陪着也可以消遣些时间。” 话音一滞,秦颜虽不想承认但依旧直言道:“反正我的日子也很闲。” 说罢,秦颜转身离去。 环儿看着她的背影,却不知心中为何突然觉得揣测不安,她知道秦颜出行一向独来独往,身后从不带仪仗护卫,想到这一层,环儿心中更是躁动难平。 虽然花草百木仍未盛放,但御花园中的一景一物都是经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假山乱石,堤岸垂枝,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映出青天白日,动静皆画,从不会让观赏的人觉得乏味,此刻花园里萌芽初动,倒别有一番幽静的意味。 小径之上有两名宫装丽人旖旎而行,身后簇拥的宫女一路恭敬的随侍着,偶尔小心的搭上一两句话,便引得妃子连连娇笑,仿佛谈话的内容十分之有趣,女子的脂粉香气随着笑声在空中徜徉飘散。 领头的两人秦颜都认得,其中一名无疑是晨妃,另一名则是三妃中的锦妃。 对锦妃的印象秦颜始终定格在柔媚和软弱之上,但此时的她看起来却没有初见时的拘谨,显得活络许多,她身后宫女成群,终于看出些贵妃的仪态和威严,这阵仗反倒衬得秦颜孤落寒酸起来。 心中觉得可笑,这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生存,相比之下,容易让人看穿的晨妃反而显得简单真实,这实在是令人讽刺。 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锦妃终于注意到了秦颜的存在,她面上一变,立刻趋上前几步,对秦颜低头行礼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 这祝福听起来似乎情深意重,比之沈椴大犹过之,却虚幻的无法可及。她们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恭维的话,说的人不能不说,听的人也不能不听,其中自然没有真情实意,在秦颜看来,比耳边风还要不痛不痒。 秦颜正想好好端端皇后的架子,随后而来的晨妃施施然的上前行礼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顿了顿,她似随意般扫了眼秦颜的身后,微微笑道:“娘娘是皇后,出来散步怎不见带上一两个宫女随侍,该不是皇上大意,派去旌德宫的人不够用吧?” “何必那么麻烦。”秦颜笑得和颜悦色,她捻袖道:“这三宫六院皆归我管,若有什么需要,路上遇见了也不过知会一声,难道还怕有人敢不从么?”语毕,秦颜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晨妃。 晨妃笑容顿减,面上一阵青白交错,站在她身旁的锦妃觉得气氛十分僵持,连忙在暗中拽了一下她的衣衫。晨妃性子虽然张扬,但还懂得收敛,经过锦妃的提醒,她收拾了情绪,面上强笑道:“今日春光大好,娘娘肯赏脸出行实在是臣妾们的荣幸。” “不必客气。” 微笑着应上一句,秦颜先行一步走在前面,状似悠闲的赏看着四周的景物。 看着她的背影,晨妃眼中难掩怨愤,锦妃拉着她的手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晨妃只好忍气吞声的跟上,于是方才的一群人全都跟在秦颜身后,亦步亦趋。 “自从娘娘上次探望国丈也有了些时候,不知国丈现在的病情是否康复?”始终只能跟在秦颜身后一步之外,晨妃为了打圆场随口问了一句。 锦妃正要暗中提醒,秦颜已经停住了脚步,她微眯起眼回头看着晨妃道:“皇上没有对你说国丈的病情已经大好了么?” 晨妃自话出口就已经觉得不妥,正后悔时突然听到秦颜的话,听出秦颜以为是皇上将她出宫探望的事情告诉了自己,于是顺着她话中的意思道:“皇上只对臣妾说过娘娘出宫探望国丈的事,并未提及其他的。” 莫名的轻笑了几声,秦颜也没有回答晨妃的问题,回过头继续走着,看样子象是在散心。 猜不到秦颜笑声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晨妃和锦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忐忑不定的跟了上去。 一路上气氛沉闷的很,只是偶尔说上几句话,一行人信步走着,走了有些时候,四周的景物一换,锦妃开口提醒道:“娘娘,已经到了雍华宫了。” 秦颜寻声看去,这雍华宫果然如其名,雕梁画栋,金钉朱漆,红柱上雕刻龙凤飞云,屋顶都覆以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华美绚丽,只是这殿门深锁,察觉不到一丝有人居住的气息。 见秦颜看的认真,晨妃旁征暗引道:“这宫殿自从昭仁太后仙逝后便一直尘封不用,平日也不许人经过,恐怕以后也是如此。” 秦颜知道晨妃口中所说的昭仁太后便是甄太后,没有理会她话中的意思,秦颜暗自将雍华宫记在心中。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锦妃突然说话,她声音微露胆怯道:“娘娘,这雍华宫皇上一直不许人来往,怕是被发现了要有麻烦,我们快些离开吧。” 察觉到了众人眼中的顾忌,秦颜最后看了一眼雍华宫便掉头离开,后面的宫人们连忙如临大赦的跟上去。 走完整个御花园花了不少时辰,待秦颜回宫时,日头已开始偏西,天边泛着殷红的霞光,如绸如缎。 环儿一直等在殿外,见秦颜平安回来,心中着实一松,她不禁暗道自己无端担心,光天化日之下晨妃哪敢轻易动秦颜。 心中奇怪着环儿为何露出释然的神情,秦颜抬脚准备踏上台阶时,胸口处陡然一痛,她一脚踩空台阶直直的向后倒去,好在环儿反应及时,将她一把托住。秦颜借力站好,只觉得胸中余痛未消,手中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环儿语气惊慌道:“娘娘,您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 待适应好突发的钝痛,秦颜摇了摇头,语气低沉道:“或许是旧疾犯了,休息片刻就好。” 环儿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可能是上次的剑伤也说不定,奴婢这就去请骆御医来替娘娘诊治一番。” “不必了。”秦颜断然拒绝道:“我先进去歇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来打扰。” 环儿拗不过秦颜,也只能如此了。 梦中睡的极不安稳,想睁开眼却无法挣脱钳制,秦颜挣扎着抽回意识,待惊醒后,已经是满身虚汗,胸口也闷的厉害。 汗湿的衣衫贴着后背令人很不舒适,秦颜按住胸口,下意识的去看窗外的天色,暗夜无垠,星空无辉,夜风顺着窗棂徐徐吹来,送来夜的气息。 想了想,今夜应当是环儿守夜,于是她低唤了一声:“环儿。”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殿堂中,显得十分清晰。 不多时,环儿果然推门进来,见到秦颜苍白的神色她不禁一愣,忧心道:“娘娘可有不适?” “现在是什么时辰?” 被问的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环儿半晌才回道:“已经酉时了,娘娘可要用晚膳?” 秦颜在环儿惊诧的目光中突然起身下榻,她是合衣睡的,起来时衣衫凌乱,平日里她仪容整洁,此刻却不管不顾,象是完全没有发现一般。 几步来到环儿面前,秦颜眼神有些恍惚的问道:“环儿,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经她一说,环儿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并无异常,于是她摇头道:“奴婢什么也没有听到。” 秦颜露出疑惑的神色,口中喃喃道:“是一种动物的叫声,你再仔细听听。” 这样的秦颜同平日相比实在有些不正常,环儿心惊胆战的同时,依旧照吩咐去听了,听了半晌却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一边摇头一边语气试探道:“娘娘气色看起来不大好,还是让骆御医来看看吧。” 似乎没有听到环儿说的话,秦颜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就在这时,一名小宫女突然在门外道:“娘娘,翠阳宫派人来求见。” 一听是晨妃宫中的人,秦颜游离的思绪被拉回,她心中莫名一紧,声音微哑道:“何事。” 那宫女恭敬道:“是来询问太子下落的。” 眉头紧蹙,秦颜冷声问道:“知不知道太子不见多久了?” 话方出口,站在秦颜身旁的环儿身体一震,脸色瞬间苍白的吓人。 察觉到了环儿的异样,秦颜默不作声的听完了宫女的话,待谴退宫女后,秦颜侧身看着环儿,声音暗哑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些什么?” 环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神色仓惶,声音已经抖的不成样子。她断断续续道:“今早娘娘出宫后不久太子便来了旌德宫,殿下等了有些时候,后来翠阳宫的宫女莲蕊来找太子,说晨妃娘娘正在御花园,要带太子过去,太子见是翠阳宫的人,有些不大愿意去,后来莲蕊便说叫太子去也是皇后娘娘您的意思,太子当时就答应了,后来便跟着莲蕊走了。奴婢以为娘娘您今天已经见过太子,回来便没有多说,奴婢该死,太子他……太子他估计要出事了……” 宫中的事情环儿已经知道的太多,按今天的情形,是有人蓄谋要害秦颜,若要搬动皇后的地位,太子必定凶多吉少。 “虎毒尚不食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喃喃念着,秦颜表情木然,双眼直直的看着前方,口中虽是这样说,但心中的焦惶仍然挥之不去,血液象是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倒转逆流,如何也不能平复。 尽力使自己的神志清明,秦颜开始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片刻后,她双眼大睁,似乎想通了什么,声音难掩震怒与杀意道:“这个蠢女人。” 被秦颜冰冷铿锵的怒喝吓了一跳,环儿怔怔的看着她转身就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她心中一个激灵,大声喝道:“不要去!” 环儿的声音十分凄厉,秦颜恍若未闻,头也不回的往殿外走。见此情形,环儿再也顾不得平日的身份礼法,手一撑地迅速站起来,然后飞快的跑去追秦颜。 出了旌德宫,秦颜脚下一滞,猛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李琰在哪里。茫然无措时,秦颜突然觉得腰中一紧,原来是环儿在背后用双手狠狠的箍在她的腰间,使她无法前进半步。 环儿哭得声音嘶哑,口中不停道:“娘娘,您不能去,他们是存心要害你啊……” 秦颜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望着前方夜幕,动了动嘴唇,声音幽幽道:“他还小,跟我不一样……” 环儿张口就要分辨,话还未出口,只觉得一股大力突然袭来,将她震得跌退数十步,等堪堪站稳,环儿急忙抬眼去看秦颜,却发现四周早已不见人影。 第三十七章 晚风悠悠吹拂,寂夜下的树枝剪影如鬼魅般张牙舞爪,重楼深殿散发出无声的压迫,夜空中所有光华隐匿无踪。 凌乱的步伐突然停住,秦颜目光茫然的望着前方的无边黑幕,不知该何去何从。 夜色凄凉,秦颜恍然转身,前方不远处的旌德宫灯火通明,永远是一派不知人间疾苦的辉煌庄丽,宫门前的道路两旁挂满了宫灯,灯火在清风中忽明忽暗,此情此景,象极了传说中黄泉路上的引魂灯。 空气大约是随着早春的寒气凝固了,秦颜只觉得胸腔中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她从未体验过这般手足无措的疼痛,仅仅是站着便耗去了全身的力气。 朦胧中突然听到一阵呜咽声,声音类似于方才梦中的低鸣,将秦颜飘忽的神志瞬间抽回,她警觉的探听着四周的动静,终于发现声音来源于路旁的一处树丛后。 刻意的压低脚步声,秦颜迅速来到树丛前,里面依稀可见一团白影。没有迟疑,秦颜探出右手飞快的扼住那团白影,触手时她心中便有了底,待提起来一看,果然是李琰养的雪狐。 那狐狸已经成年,体型见长,此刻被秦颜扼住喉咙吊在半空动,双腿抽*动,口中发出低低的嚎叫声。 秦颜蹲下身子,将雪狐往地上一放,手方松开,那狐狸因得了自由张口便咬。秦颜眼疾手快的再次扼住了雪狐的喉咙,手不自觉的收紧,她眼中泛着寒意,声音微带怒气道:“带我去找李琰。” 狐狸一向有灵性,似乎听出了秦颜话中的名字,雪狐眼中的凶光稍减,它用前抓刨了几下,身子伏在地上不动。秦颜明白这是雪狐在示弱,她松开手,掌中还留有雪狐毛发间的湿意,那雪狐动了动,从地上站起来看了秦颜一眼,然后掉头往前走。 白影在夜色中飞快的移动,见此情形,秦颜加快脚步跟上。 一路循着雪狐的踪迹跟着,四周的景物不断推移转换,待某一处拐弯时,身旁的环境让秦颜顿生一股熟悉感,她停住脚步去看,发现自己竟到了添香池,待秦颜发觉时,雪狐已经不见了踪影。 添香池与冷宫离的近,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秦颜失魂落魄般向几丈外的池塘走去,明明近在眼前的距离,她觉得要花上一辈子才能靠近。 手中的湿意早已经干透,秦颜终于站在了池边,水面十分平静,上面泛着幽幽的粼光,如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去一切,方才失去踪迹的雪狐正在池边的石阶上发出哭泣般的哀鸣。 眼前这一切已经昭示了某种可能,秦颜站的笔直的身影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她踉跄着跳下了添香池。 池塘不大,池水也不深,只及秦颜的腹部,四月初的水冰凉刺骨,她毫无所觉的在水中摸索着,方寸也没有放过。时间沉寂无声的流逝,秦颜只想快些结束这行刑般的折磨,好确定先前所有的猜测全是她一相情愿。 就要摸到池边时,沉在水中的手突然探到了一个物体,秦颜身体一僵,随后浑身控制不住的轻颤起来。 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秦颜颤抖的手抱住了水中的物体,然后向水面拖起,水的浮力渐渐撤去,秦颜终于看清了怀中人的面目,她眼中仅存的希冀瞬间熄灭,变得死寂。 心口的旧痛复又发作,秦颜痛的不能自己,她死死的抱紧怀中的躯体,神情木然的朝岸边走去。 划到岸边,秦颜小心的将李琰的躯体放在石阶上躺好,那雪狐飞快的跑过来围绕在李琰身旁呜呜的叫唤着,不时用头蹭了蹭那具冰冷无觉的身体,似乎想将它的主人唤醒。 秦颜面无表情的爬上岸,带着几分固执的不肯相信,她用一只手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探向李琰的颈侧,那里一片冰凉,没有任何脉动,躺在地上的人再也不会说不会笑,他等到了春天,可是答应要送的花还没有开。 身上的水珠滴答滴答的落着,声声断人心魂。 也不知道是谁欠谁的比较多,他上个月才满八岁,人生还很长,却走在她之前,欠他的很多承诺也还没有兑现,这可如何是好。 小心翼翼的抱起李琰,秦颜拂去贴在他脸旁凌乱的湿发,见他惨白的脸上神态安详,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口鼻中也未见淤泥,应当是死后才被抛入了水中。 这样也好,至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察觉到身旁有了动静,秦颜微抬起眼,眼前清晰的看到卷龙云纹的黑色衣摆,在火光中映上一层浅金色。 微倾下身子,李绩探出手放在李琰的鼻端,秦颜看着眼前这只修长洁净的手,此刻正浮现着诡异的青白色,无意中暴露出了它主人内心的惶恐与压抑。 确定没有了鼻息,李绩的身体仿佛脱力般微微前倾,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顺势触到一片冰冷刺骨的肌肤,突如其来的寒意铺天盖地的浸入四肢百骸,血液瞬间凝固。他飞快的的抽回手,刹那间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手冷又或者是他摸到的那具躯体更冷。 秦颜抬头看着李绩,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神色肃穆的禁卫军,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托着火把,将这一方天空映了个通亮。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李绩拢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强忍着不去看被秦颜抱在怀中的李琰,他勉强牵动嘴角,开头并未发出声音,随后嗓音暗哑道:“有人告诉朕你来找太子。” 闻言,秦颜抬起头看着李绩,火把燃起的暖气扑面而来,吹的她颊边的乱发轻轻飞扬,更添几分苍凉萧索。 李绩浑身僵硬的避开她的目光,他望着前方,声音如夜风般清冷道:“朕从前提醒过你,不要轻易犯错。” “你信我么?”一直沉默的秦颜突然问道。 被问的怔住,李绩因而想起了当日管竹居的情形,他做事向来不需要向旁人解释,更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可当时心中竟有种莫名的情绪令他出口辩解,不知是否因为远离了皇宫,心境也随之松懈的原因。他思索着,却不知是给秦颜希望好或是绝望好。 半天等不到答案,秦颜目光不着痕迹的滑过冷宫的方向,然后定格在李绩的身上,一点一点的分辨出他的哀痛挣扎紧张以及自持,秦颜被冻得乌青的唇角突然飘起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道:“好。” 这不是回答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俱是一怔,连李绩也没有例外。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唤拉回了众人的神志,李绩回头去看,正见晨妃撞开了禁卫军的包围朝这边冲过来。 没有了往日的张扬恣意,晨妃因方才的举动仪容变得十分不整,脸上的妆容也被泪水洗去,横沟斜壑,十分狼狈不堪,见她这样悲恸,秦颜也不知该是同情她的好还是取笑她的好。 终于冲到秦颜面前,晨妃死死的盯着秦颜怀中的李琰,象是已经不认得他一般,她脚下动了动,口中不停的喃喃道:“琰儿,琰儿……” 这实在是好笑,平日不见她认真看待她的孩子,待真正放在眼里的时候,却是在这般场合,忍了许久没忍住,秦颜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成功的让众人的目光再次从晨妃身上转移回到秦颜身上,似乎发现了大家的注视,秦颜转而看着晨妃,语气温和的解释道:“他已经死了,死人怎能听见你叫他。” 死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因秦颜的这句话而感到脊背发寒,本来正在哀痛的晨妃听到这句话,目光露出十分的怨恨,她突然厉声大喝道:“是你,是你杀了琰儿,你要偿命!” 说罢,她上前死死的抓住秦颜的身体不放,用劲之大让秦颜微微皱起眉,见李绩正欲上前拉扯,秦颜幽幽道:“李琰正在我怀里,你再拉扯下去,我恐怕会失手摔到他。” 这话果然有用,晨妃手中的力道一松,她看了一眼秦颜怀中面色惨白的李琰,眼中渐渐露出恐惧与害怕,她飞快的松开手,转身朝李绩哭诉道:“皇上,琰儿死的冤枉,您一定要替臣妾做主啊……”声音之哀痛,着实令人心生恻隐。 秦颜似乎对周身冷凝的气氛毫无察觉,她语气安抚道:“晨妃也不必难过,你以后只当他一直在景御宫听课读书,于平时也是没多大差别的。” 听出她话中的嘲讽,李绩心神一阵恍惚,身旁的晨妃突然厉声尖叫,几步冲到秦颜面前,杨起手挥起一巴掌。 一巴掌下来,毫无准备的秦颜被打了个正着,力道之大,几乎将她的身体打偏出去,目睹了这一过程的禁卫军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晨妃扬起手正要再打,只觉得手中一痛,一道大力将她摔退数步,她慌神看去,只见李绩目光森寒道:“有朕在此,你敢放肆!” 这一声冷喝让晨妃神魂俱散,见李绩已经扬起了手,她吓的跌坐在地上,神色惊惧。 没有立场去责怪晨妃,李绩放弃似的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道:“晨妃今日受了刺激,将她送回翠阳宫,请御医来替她诊治。” 晨妃还想争辩,一旁待命的禁卫军上前将她架住,几乎是强制性的将她拖走,晨妃挣扎了几下便被人带下去了。 小心的抱住李琰,秦颜乘人带走晨妃时,不动声色的咽下口中的甜腥。 李绩回头去看秦颜,秦颜亦在看他,她被打中的脸颊已经浮起了一层红印,李绩看着却不知为何觉得刺眼,也不知是因为她的伤又或是因为她眼中的冷意。被那双如墨似染的眸看着,冷冷的目光象是戳到了心底,他竟生起一种想要伸手掩住双目的冲动。 火光映天,衬得李绩的面容越发黯然萧索,他几次张口,终于道:“有人见太子去过旌德宫,你可有话要说?” 微微摇头,秦颜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悲喜,语气无转圜的余地道:“我不说。” 这三字断绝了李绩所有的动摇,他退后一步,对身后的禁卫军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将皇后交与监庭寺关押。”见禁卫军开始有所行动,他迟疑片刻,补充道:“真相未查明之前不得动用任何刑罚审讯。” 几名禁卫军上前去夺秦颜怀中的李琰,竟没想到一次不成,李琰被秦颜抱在怀中纹丝不动,再去看秦颜的面容也未察觉出使力的痕迹。几名士兵正奇怪着,手中的动作也没下,几次下来,众人突然觉得手臂一松,李琰已经落入了手中。 另外有人准备去拉秦颜,秦颜早已自行起身站好,湿透的衣衫还在滴着水,象是浸足了鲜血般艳丽夺目,散发着沉沉的寒意。 任人将头上的金凤衔珠步摇和身上的大衫霞帔一一除去,秦颜神色无动于衷,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背对着她的李绩,他身影笔直的站在李琰的尸体前,玄黑的衣衫连这通天的火光也照不透。 察觉到秦颜已经被禁卫军带走,李绩收回心神,他看着被人小心抬着的李琰,伸出手抚上了他惨白的脸颊,那里还挂着未干透的水迹,看起来象是泪痕一般。 迷茫中,他只觉得可笑,以为做了皇帝便能守住一切,到头来却连至亲血缘也保护不了,想留的人亦不能留,这样算来他这一生实在失败,除了一本功过任人凭的史书,他一无所有。 头中发出阵阵坠痛,李绩只觉得千般的无力疲惫瞬息而至,击的他溃不成军。脚下微微踉跄,李绩被身后的禁卫军迅速的搀扶住,他挥手推开,声音委靡却强撑着威仪道:“去命人替太子好好整理一番。”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李绩所有的精力,他微微阖上眼,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疲惫和倦怠。夜冷风清,朦胧中传来一阵阵的低泣声,象是孩童的啼哭,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群人脸色突变,露出惊惶的神色。 平生杀人无数的李绩脸上血色顿失,他睁大双眼目光空茫的看着四周,静夜中,只有风与火把吹动的声音。 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拖曳着,这与梦境无异的情形让李绩下意识的退后一大步。站定后,他死死的看着前方脚下,竟发现是一只雪狐。思绪百转千回,李绩终于记起这是他先前送给李琰的狐狸,如今已经长的这般大了。 看着主人被带走,那狐狸眼光凶狠的看着李绩,浑身充满了敌意。李绩上前几步,在雪狐面前蹲下,伸出手就要抚摸,雪狐突然张口咬住他的手指,尖牙利齿,不过片刻就将李绩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一旁的禁卫军见状立即挥刀去砍,雪狐被砍中后身上迅速流出一滩鲜血,但牙齿依旧没有松开,过了些时候,它双腿挣扎了几下,泛着绿光的双眼缓缓闭上,终于咽气不动。 掰开雪狐的口齿,李绩抽回手,不觉得痛。他神情恍惚的看着地上的雪狐,一身纯白的毛发染上了大片血迹,喃喃低语道:“琰儿都不在了,还留着你做什么。” 第三十八章 谴退了禁卫军,李绩脚不停留的前往御书房,身后仅余两名羽林军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行走间不断发出铠甲急促的撞击声。 快到御书房时,远远的看见殿门外有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静静矗立着,周身散发着沉稳矫健的气息,待走近些才能分辨出他眼中的焦躁。 见李绩快步赶来,那男子立即躬身抱拳道:“臣陈凌空参见皇上。” 没有多做回应,李绩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名羽林军守在殿门外,然后不发一言的往书房里走。 半夜被匆忙密诏进宫,陈凌空正觉得疑惑,在李绩转头的瞬间,御书房内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清楚的显露出他难掩疲惫憔悴的面容。不意间竟窥视到了李绩这般示弱的神态,陈凌空心中惊诧,猜想宫中一定出了大事,于是急忙快步跟上。 关上殿门,陈凌空抬头向殿中高堂之上的书案看去,果然见李绩已经端正坐好在案前,眼神冷厉,威仪不减平时,仿佛他方才看到的情景只是自己的错觉。 陈凌空迈着步伐靠近书案,还未等他站定,李绩突然嗓音低哑道:“太子薨了。” 脚步一滞,陈凌空震惊之余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李绩,却见他面色冷凝,看不出是悲是喜。陈凌空本想追问原由,但碍于李绩刚经历过丧子之痛,不便出口,他只好出言安慰道:“请皇上节哀……” 无力般的挥手打断陈凌空正要出口的关慰之词,李绩敛眸轻道:“是朕错了。” 他不该急功近利,一心想排除异己,却没有顾虑到周边的动向,让他人有机可乘。思及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火光漫天中,太子惨白无生气的面容,头中不禁一阵坠痛,令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上!”陈凌空见李绩面色有异,知他定是想起了伤怀之事,于是他上前两步低头抱拳,声音肃穆道:“请皇上保重龙体,以大局为重。” 冷笑一声,李绩的眼神转瞬间变得利如刀锋,他微眯着眼道:“如今朝中有结党营私者,宫中密布眼线,朕的一举一动皆受制颇多,若不拔除根源,朕永无安宁之日。” 思索半晌,陈凌空面色不解道:“既然如此,上次宴会遇袭一事应当是很好的契机,皇上为何不借此将杨溢治罪,正好斩断杨延辉的左右臂。” “朕原先也是如此考虑。”话音一顿,李绩突然想起他去旌德宫那夜秦颜所说的话,时至今日想起,倒有先见之明的意味,也不知她当时是否也料到了今日。 久等不到答复,陈凌空有些疑惑的抬眼去看,见李绩似乎陷入了沉思当中,眼中竟微微透着一抹忧色,以为他是在为杨溢一事难以决断,于是开口道:“皇上是否还有顾虑?” 被这一声轻唤拉回神思,李绩以点头掩饰自己的失神,他随即道:“朕事后一想,若是急于求进,逼其促成联盟,日后恐怕难以逐个攻破,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可令对方今后行事投鼠忌器。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我等只需以逸待劳便可。” 思前想后一番,认为确实如此,陈凌空赞同道:“皇上所言极是。” 话音方落,陈凌空只觉得眼前光影一动,半空中突然抛来一个物体,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抓到手中时摊掌一看,竟是用来调兵的虎符,他抬头大惑不解道:“皇上是要臣带兵去吴蜀?” 李绩面无表情的点头,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疲惫。 平日的陈凌空沉稳有度,从不多言,他略一思索,抬头道:“秦老将军迟迟不肯出面,现今由臣带兵去吴蜀,京都必然空虚,为防有心之人作乱,皇上是否另有打算?” “不错。”话音一顿,李绩突然执起纸镇上的毛笔书写了一阵,待写完时将纸张折好放进信笺。衣带错落声中,他起身朝下殿走去,一边踏下台阶一边道:“朕今晚要你连夜带一个人出宫。” 陈凌空低头听命,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绩的声音继续响起道:“替朕将这封密信交与一人。” 正说着,一封信函突然出现在陈凌空眼前,被李绩拢在宽袖中的手轻轻执着,他连忙伸手去接。 信函拿到手中,陈凌空无意中瞥到封函的一角竟沾着血迹,他猛然抬起头,李绩此刻正往高堂而去,只留了一道坚韧背影,黑衣孤灯,平生几分萧索。 陈凌空突然道:“皇上……” 听出声音中的踟躇,李绩目光微带疑惑的转身去看陈凌空,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按下方才想要询问的的冲动,陈凌空低头抱拳道:“请皇上告之臣要带何人出宫。” 沉默半晌,李绩才开口道:“朕已经安排妥当,你一路从宣华门出去,注意不要让旁人看见,到了那里也不要多问,一切见机行事。” 陈凌空正要应承,突然听见李绩问道:“你觉得秦氏一门如何?” 被突来的话题问的怔了怔,陈凌空脑海中顿时浮现一堆溢美之词,他亦对秦氏心存敬佩,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来回答,最后只脱口而出四个字:“忠心可表。” 李绩听了后半晌都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后走,待重新坐好在案前,才开口道:“将这封信立即送到老将军手中。” 陈凌空一直相信秦老将军不出面定是事出有因,自李绩命他出兵吴蜀后,他心中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所以并不觉得意外,想必这封信也是与京都驻守一事有关,于是他抱拳道:“臣领命。” 行礼告辞,陈凌空正要走,李绩突然唤住他,迟疑片刻道:“一路上多加注意,出宫后寻一隐秘处好好的安顿她,不要让她受苦。” “臣一定竭尽所能。” 陈凌空一走,偌大的书房只剩了李绩一人。 案上还有成堆的奏折没有批完,取过一本放到面前,李绩执起笔沾了朱砂正要批,下笔时手中突然传来一阵痛楚,他抬眼看去,手上有大片未干的血迹,是方才被雪狐咬伤的,伤口仍还滴着血。 久未落笔,笔尖的一点朱砂滴落在奏折上,形成一点暗红,李绩怔怔的看着奏折,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朦胧,连上面的字也认不清,恍然中他已经分不清落在那里的究竟是朱砂还是鲜血。 放下笔,他掏出白色的方帕去擦拭手上的血迹,直至方帕渐渐被鲜血染红,他手上的血腥仍然擦不干净。停下手中的动作,李绩突然想起秦颜说的话,心不静又怎能净,杀过那么多人的手,上面的鲜血是永远也擦不干净的。 这或许是他的报应,让他终老此生,无一人能相伴。 夜十分的静,九龙鼎中的熏香不分日夜的燃着,李绩目光空茫的看着空旷的殿堂,面容被案上扑动的烛光浸染,模糊难辨。 夜色一点一点抽身而退,书房内的烛火或熄或灭,光华淡去,清晨的薄辉渐渐从镂空的大门透进殿堂,映出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已经是早朝的时辰,大殿外慢慢有了动静,李绩坐了一夜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撑着椅背起身,殿门正好被人推开,一群宫人鱼贯而入。 来服侍更衣的阿德一来便见李绩站在书案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他不动声色的吩咐宫人各司其职。 一番梳洗过后,宫人开始为李绩更衣,象征王权的冕服层层加诸于身,后有十二旒珠玉冠冕覆面,君威难测,他依旧是高堂之上黑衣尊贵的君主。 阿德蹲跪在地上替李绩整理挂在腰间的环佩,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细听起来倒象是晨妃的声音。 眼前的衣摆一动,头顶李绩的声音沉稳道:“你们先退下。” 阿德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微躬着背站起身,跟在其他的宫人身后退去,在要到门口时,一阵轻风扑来,阿德正好与晨妃擦身而过,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殿中的情形,然后将大门轻轻压上。 今日的晨妃未施粉黛,一身素衣,泪光盈睫,恣意飞扬的神态淡去,比平日多出几分清丽来。 她看着李绩,突然低头跪下,声音哽咽道:“琰儿死的冤枉,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轻移脚步,李绩来到晨妃面前停住,半晌后他伸出左手将晨妃扶起站好,声音轻道:“太子的事朕自有分寸,你不要多问。” 闻言,晨妃推开他的搀扶,她哭着喊道:“秦颜早就想杀害太子,上次太液池一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她一直无所出,怕臣妾威胁了她的后位才下此狠手,难道皇上还想包庇她么?” 从晨妃口中说出秦颜二字,李绩突然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冷笑一声,幽冷的目光看着晨妃道:“那你命人在她的熏香中加入慢性毒药,在旌德宫投剧毒的蛇又怎么算?” 晨妃被这番话吓得脸上血色尽去,她惊的后退几步,口中下意识道:“臣妾没有……”话音一顿,她象是想到什么突然上前拉住李绩的袖摆,急欲辩解道:“是有人存心陷害臣妾,定是秦颜命她宫中的人做的。” 拂开衣袖,李绩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他摇头道:“朕真不知道你是聪明一些的好还是糊涂一些的好。” 手中陡然一空,晨妃怔忪中突然想清了一个事实,她突然大笑起来,口不择言道:“原来环儿早就是皇上安插在秦颜身边的人,可笑的是臣妾费劲心思枉做了小人,不过也好,至少让臣妾知道皇上对秦颜同样是虚情假意。” 笑声突然止住,晨妃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绩,他的面容被冠冕上十二旒珠玉遮住,连同他的真心般叫人看不清,她有些自嘲的笑道:“臣妾自认没有过人的智慧,虽然皇上对臣妾恩宠有加,但臣妾一直都很清楚皇上的真心不在臣妾身上,做为一个女人,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闻言,李绩身体微微一动,冠冕上的十二旒珠玉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轻笑两声,晨妃扬着头,目光中难掩嘲讽的悲笑道:“秦颜又何尝不清楚,她机关算尽,不过是想争得一席地位,如今琰儿也被她害了,皇上迟迟不给臣妾答复,是怕亏欠秦家太多,心虚了么?” 李绩突然转身,十二旒珠玉斜斜撞开,现出森寒的目光,他冷笑一声道:“晨妃幽居深宫,知道的倒是很多,一直以来是朕太纵容你了,竟让你有胆子来质问朕。” 李绩此刻散发着凌厉的怒气,晨妃吓的跌坐在地,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气焰,未干的泪痕犹挂在颊边,倒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李绩压抑下怒气,他半蹲下身子看着晨妃,半晌才轻道:“人只有一颗心,朕已经给了你荣华富贵,不要再贪求别的了。” 晨妃还想再说什么,李绩已经起身绕过她向殿外走去,惊惶中,她半撑着转身,朝李绩的背影大声喊道:“琰儿是皇上的亲骨肉,他死时才刚满八岁!” 打开殿门的动作一滞,李绩左手撑在门沿上,不过片刻便放开,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玄色的背影渐渐湮没在清晨的微光中。 一直看着李绩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晨妃希冀的目光渐渐消散,脸上开始浮现出怨恨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晨妃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的朝殿外走去,前脚方踏出大门,一道横出的身影突然拦在了她面前。 第三十九章 四周十分的安静,几乎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高墙上的小窗口渐渐透出些许微光,只来得及逸散在半空中,始终照临不到秦颜所在的方位。 监庭寺的地牢十分开阔,却很少有阳光能照进来,是以地牢通道两旁的墙壁上整日的燃烧着火把,让人不辩日夜。每间牢房的地面上都铺满了干草,因久不见阳光散发出阵阵沉朽**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地牢。 秦颜屈膝盘坐着,身上的中衣仍未干透,凉凉的贴着肌肤,地砖沁出的湿寒之气亦随之透肤而入,冰冷刺骨。一向畏冷的秦颜只觉得血液被周身的寒意冻住,四肢慢慢变得僵硬,似乎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一种奢侈,不用看她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艰难的抬起头,秦颜仰望着高墙之上透出的微光,心中推断着已经天明了,小琰总担心没人陪他,不知这一夜他是否还会觉得寂寞。 大牢外。 亮了腰牌,狱卒看清了上面崇和宫的字样便在前面带路,阿德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进了大牢里,迎面扑来一阵腐朽的气息,阿德脚步一滞,微微皱起了眉头,见前面带路的狱卒已经在一座牢房前站定,他连忙过去。 衣衫单薄,苍白的面容沉浸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鬓发散开大半,长发凌乱的铺陈在身侧地面,本是苍凉狼狈到极至的境地,却因她目中的默然纠生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连带着身影也变得倔傲不折。 听到动静声,秦颜僵硬的偏过头朝牢门方向看去,正对上阿德审视的目光。 秦颜的脸色十分苍白,衬得她点漆的眸有一种诡异的幽深,冷得让人心生战栗,阿德心中一突,他飞快的低头错开视线,口中催促着狱卒快些开牢门,借以掩饰自己的心慌。 锁被打开,阿德示意狱卒先行退下,待见人走开了,阿德将牢门推开,接着探身走进牢房。 秦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阿德的举动,见他手中拿着托盘,她笑了笑,声音轻道:“是皇上叫你来的么?” 一见面便被猜中来意,阿德一怔,片刻后答道:“回娘娘,是皇上命奴才为娘娘送衣物来了。”阿德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的将托盘承到秦颜面前。 扫了一眼上面的衣物,秦颜并不急着去取,她看着阿德谦恭的侧脸笑道:“阿德,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可我如今身陷囹圄,往日的提点之恩无法相偿了。” “娘娘严重了。”阿德捧着托盘的手一低,他神色诚惶诚恐道:“娘娘真是折杀了奴才,这宫中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唯有娘娘以诚待人,奴才先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对娘娘的好感,未曾想过得到回报,奴才始终站在娘娘这边,若娘娘还有用的上的地方,奴才一定全力以赴。” “好。” 眼中流光转瞬即逝,秦颜点头道:“那我问你,皇上对太子遇害一事是否有了头绪?” 阿德连忙摇头道:“皇上昨夜一宿没睡,一早便去上朝,如今宫中都在为太子的后事做准备,也不见皇上接下来有什么动作。”顿了顿,他看着秦颜,神色迟疑道:“倒是今早上朝前晨妃来找过皇上,说是要为太子讨个公道,晨妃认定了娘娘您就是杀害太子的凶手……” 阿德边说边打量着秦颜,见她一直低头听着,面容被垂落的发丝遮住,看不清楚脸色。 正忐忑不安时,秦颜突然抬起头,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阿德道:“我临时想起了一件事,或许跟昨晚太子遇害的事有些关联。” “什么事?” 阿德连忙追问,察觉出自己语气中的急迫,他面色一整,解释道:“娘娘说出来,奴才回去好禀明皇上,让皇上查明真相还娘娘的清白。” “多谢你的好意。”秦颜感激的微微一笑,思索一番,她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送茶去御书房给皇上那一晚?” 点点头,阿德答道:“自然记得,那晚宫中来了刺客,皇上还命奴才送娘娘回宫。” “不错。”秦颜回忆道:“那夜我回了宫,半夜的时候有禁卫兵带人来旌德宫搜查,据说是当晚来刺杀的两名刺客中还有一人潜伏在宫内,被人看见往旌德宫这边逃跑,我不明真相便任由他们搜了。” 阿德听的很仔细,见秦颜一直未说到重点,便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似乎没有发觉阿德的失礼,秦颜随口答道:“后来自然是没有找到人,不过他们走后我不小心发现了一样东西。” 阿德忍住眼中的焦切,耐心的等秦颜继续说下去。 沉吟片刻,秦颜神情疑惑道:“禁卫军走后不久,我突然听到后院有些动静,待我推窗去看时什么声音也没了,我心中觉得奇怪就四处看了看,后来发现窗棂旁竟落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沾满了血迹,我当时看了害怕的很,只扫了一眼就命宫人拿走扔了。” “娘娘真是糊涂。”阿德忍不住叹道,待发觉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跪下,神色惶恐道:“娘娘不要见怪,阿德实在为娘娘扼腕,若能因此查出个蛛丝马迹来,娘娘的冤屈定能昭雪。” “你起来吧,我自然不会怪你,你也是为我好。”秦颜温和的笑了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蹙眉道:“那字条上的字迹因为血浸透了,我当时看了一眼,对上面的字隐约有点印象。” 阿德面色一喜,他急忙道:“事关重要,请娘娘一定要好好回想。” 点点头,秦颜经过一番思索,踟躇着吐出了两个字:“雍华……”顿了顿,她微带肯定道:“应当是这两字没错,看起来不清不楚,也没什么联系,不知道能查出些什么线索来。” 直到秦颜说出了字条上的内容,阿德神情明显一松,他出言安慰道:“娘娘不要心急,待奴才禀明了皇上,皇上自然会想办法为娘娘查明真相,让娘娘早日回宫。” 秦颜感激道:“若秦颜能有沉冤昭雪一日,定不忘公公今日的恩惠。” 阿德笑了笑,神色间比平日少了些小心谨慎,他口中虚应道:“娘娘何必多礼,为主子效力是做奴才的本分。” “如此便多谢了。” “奴才这就回去禀告皇上,请娘娘静侯佳音。” 将手中的托盘放好在地上,阿德行礼告退,快走至门边时,秦颜突然出声唤住了他。 “娘娘还有何吩咐?”阿德转身看着秦颜的方向,一脸疑惑。 秦颜语气迟疑道:“一直以来都是公公替我们父女传话,自家兄北疆一役后,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如今我在宫中又出了事,若父亲问起我来,请公公尽力隐瞒,以免他伤神。” 阿德此时与秦颜隔了有些距离,面容在阴暗的地牢中难以分辨,只听见他着笑意的声音答道:“娘娘请放心,阿德一定不会将娘娘的处境说出去的。” 话一说完,阿德也不多做停留,他出了牢房,刚走上几步就远远的看见有三个人朝这边走来,领头的人穿一身天青衣裳,手执长剑,行走间袍带生风,气质出类拔萃,他周身所散发出的温润气息与这幽暗的地牢显得格格不入。 阿德从未在宫中见过这般非凡的人物,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待与那队人马相错路过时,领头的青衣男子猛然持剑出手,阿德吓得大惊失色,他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那男子亦尾随而至,等阿德定身一看,一把未出鞘的长剑已经横在他胸前。 不等阿德开口求饶,那男子首先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因何事来此处?” 男子说话的声音和他周身的气息一般温润,让阿德紧张的情绪松弛不少,他收拾好惊慌的神色,恭敬道:“奴才是崇和宫的,是受皇上的旨意前来为娘娘送些御寒的衣裳。”说罢,阿德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腰牌承给了青衣男子。 男子用空着的左手取过腰牌看了看,确定无误后,他收剑抱拳,神色诚恳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阿德连忙受宠若惊道:“奴才不过是个下人,公子太过客气了。” 青衣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教人如沐春风,随后他退向一边让道放行。 鞠了个躬,阿德低着头经过他身旁,然后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就出了地牢。 看着阿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青衣男子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一名随从,那随从受了指示连忙跟着出了地牢,余下的一名随从跟着青衣男子接着往下走。 方才的狱卒正在锁门,见来了人正要问话,那青衣男子的侍从随即亮出了令牌,狱卒放下手中的事情,借着火光看上面的字,待认清后他连忙行礼道:“卑职参见统领大人。” 青衣男子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他身后的侍从随之守侯在牢房外。 牢门再一次被打开,秦颜看着逆光中走近的青衣男子,微微一怔,片刻后她轻笑道:“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境况下,沈公子别来无恙。” 来的人正是沈椴,见秦颜一身单衣,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与他记忆中最初的模样相重合,竟不觉时光过隙,流年暗换。谁知秦颜一句问候的话,竟生生的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心头一阵晦涩不堪,当日的祝福言犹在耳,眼前的情形对他的话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秦小姐……” 沈椴欲言又止,听见秦颜轻笑了一声,他才猛然意识到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于是连忙正色抱拳道:“属下见过娘娘。” 秦颜摇头失笑道:“你还是同原来一样,相信你的初衷也没有改变。” “娘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他的话,秦颜只是报之一笑,没有说什么。 沈椴转而道:“太子的事皇上心里清楚,可众目睽睽没有个说法很难让人信服,所以还请娘娘暂时委屈一下。” “我知道。” 看着沈椴微惊的模样,秦颜笑道:“秦颜看人一向很准,如今公子已经是羽林军总指挥,以后可在自己的天地大展抱负。” 沈椴神色复杂的看着秦颜,半晌才道:“因太子遇害一事,皇上将宫中的守卫全部撤换了,沈某也不过今日才任职,娘娘又是从何得知?”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是方才崇和宫的那位公公么?我见他神色可疑,原来是娘娘身边的人。” 思及此,沈椴心中一阵涩然,他不愿意承认秦颜这般静秀的女子竟也会象宫中其他妃子一样玩弄权术,所以他想听秦颜的解释。 对于他的问题,秦颜含笑不语,似乎看出了沈椴的介怀,她仿佛漫不经心道:“凡事多留心总是没错的,或许那位公公还能为你帮上些忙。” 沉吟片刻,沈椴凝重的神色悄然散去,他微微一笑道:“沈某明白了。” “饮烟她还好么?”秦颜突然问道。 听秦颜突然提到饮烟,沈椴微怔,待回过神时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宠溺道:“她很好,不过整日的嚷嚷娘娘还欠她一个大人情,实在没大没小。” 听沈椴这样说,秦颜忍不住笑出声来,笑意稍减,她语气带着回忆道:“饮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一直在我耳旁唠叨,让我头疼的很,现在好久没听到,竟有些想念。” 听出她语气中的黯然神伤,沈椴的心情也跟着沉寂下来,他出言安慰道:“娘娘很快就能出去,到时候我带饮烟来看你。” “是啊,很快就能出去了。” 笑意又重新回到了秦颜脸上,她微敛眼睫,遮住了眼中期待的神色。 第四十章 崇和宫。 御案上堆满了奏折,李绩取过来一一摊开过目,看到最后,眼中不耐的意味更加浓烈,他信手将奏折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语气嘲讽道:“平日让他们商议民生倒不见得多积极,朕的后宫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的耳目便灵敏的很。” 在一旁服侍的阿德低头躬身来到桌案旁,借着整理奏折的动作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一眼便看到秦颜二字,想来是一些大臣闻风而动,写了奏折来弹劾秦颜,事情已经过去数天,太子明日便要出殡,若不尽快给众人一个交代,恐怕秦颜的后位难以保全。 目光不敢再多做停留,阿德不动声色的将案上的奏折放好摆齐,做完这一切,他退至一旁等候差遣。 李绩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纤长的眼睫下透着一片乌青,落在肩侧的黑发衬得他的脸色越加苍白,看神情似乎一直都没有休息好。 桌案上的熏香飘出袅袅的轻烟,散发着阵阵幽香,整个大殿空旷静谧的很,阿德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微微出神。 “阿德。” 被一声轻唤惊回神思,阿德连忙伏身道:“奴才在。” 睁开眼,李绩撑着椅背坐好,他定定的坐了半晌,突然道:“你上次去看皇后,她情况可还好?” 思索了一番,阿德神色恭敬道:“气色看起来不大好,精神也显得十分恍惚,毕竟先前受过伤,体质也不比从前。” 闻言,李绩一阵沉默,他眉头轻蹙,迟疑着问道:“她可有说过些什么?” “不曾说过。”阿德低下身子答道。 答完后,阿德心中一阵紧张,握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他偷眼打量李绩的神色,见他抿唇不语,只眼中的一点眸色越加沉郁,似乎所思甚深。 沉吟片刻,李绩看着阿德道:“你立刻去监庭寺打点一番,看看皇后有什么需要便尽量满足她。” 阿德一直低着头,听李绩说出这番话后,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眼中精光一闪,他恭敬道:“奴才遵旨。” 阿德行礼告退,李绩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崇和宫的大门,他轻笑一声,眼中渐渐凝起一层冷意。取过案上的朱笔,本想批阅奏折,却发现心如何也沉淀不下来,李绩放弃似的搁下笔,起身朝殿外走去。 暮色西垂,晚霞殷红。 空中几只苍鹏在高空中遨游飞翔,间或发出几声鸣啼,响彻天际。 曾有人告诉过李绩,唱在云端上的歌总是曲高和寡,作为君主,不要妄想得到旁人的谅解,因为你在坐拥天下的同时便失去了平等的权利。 这个世界很公平,有得到就会有失去,可李绩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他犯下的罪孽却要由旁人来承担。 眼前的景御宫再也没有了平日的生气,白色的绢花悬挂于正门的牌匾上,宫殿四周静默无声,轻风吹动着白色的挽联在半空中飘扬,吹开寂寥萧索的气息。 李绩缓缓的踏进内院,门旁的两名守卫远远的见他走来,连忙跪下行礼,李绩挥了挥衣袖打断他们要说的敬语,示意他们退开,他不想因这些虚伪的话而打扰了这片宁静。 走进内殿,李绩一眼便看到了殿堂正中巨大的奠字,漆黑的棺木停在正中,宫中的长信灯不分日夜的燃烧着,四周漂浮着安息香的味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或者说这里已经是一个坟墓。 李绩的目光一直看着停在正殿中的棺木,一瞬不动,甚至透着一丝警惕的意味,他不知是害怕面对死亡还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孩子,还未等他想明白,他已经站在了棺木前。手抚摩着棺木边沿,在黑色的木头上有朱漆绘着繁复而奢华的图案,昭示着死者尊贵的身份,尽管它会在百年后腐朽溃烂,唯一不变的真实便是死亡。 低头去看,躺在棺木中的李琰一身盛装,神情十分安详,除了面色过于苍白外与常人无异,似乎一睁开眼他还会抱着那只雪狐眼中满含期盼的叫他一声父王。 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李绩靠着棺沿伏下身,将手探入棺中,待摸到那冰凉苍白的面容时,那晚的心痛又如期而至,他想这种痛大概终其一生他都不能忘记。 手拂过衣摆,似乎碰触到腰间的挂件,李绩沿着绳带拾起了挂在上面的物件,原来是一块玉佩,上面龙飞凤舞的刻着一个琰字,这块玉佩象征着太子的身份,要永远的伴随着李琰长眠于地下。微一使力,李绩一把扯下玉佩,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他不想李琰在死后还要刻着皇家的印记。 看着棺中沉眠不知的李琰,李绩轻轻的声音仿佛耳语道:“若有轮回,下辈子不要生在帝王家。”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狱卒轻易的认出阿德是皇上派来的人,便直接领他去见秦颜。 二次见到阿德,秦颜倒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笑了笑,只说了声:“你来了。” 秦颜这句话说的奇怪,好象她一直在等自己来,令阿德觉得有些莫名和疑惑。阿德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秦颜,她跟前几日没什么分别,脸色依旧苍白,头发因未曾梳理而披散在身侧地面,周身渗透着恣意随性,没有丝毫狼狈之感。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眼神了,他总觉得今日的秦颜目光太过耀眼,让人不敢逼视。 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阿德只好应承道:“是皇上让奴才来看娘娘有什么需要,好让奴才来打点一番。” “我好的很。”秦颜眼光含笑道。 阿德仿佛释然道:“如此奴才便放心了。”停顿半晌,他面色变得为难道:“不过这几日老将军好象听到了些消息,拖人带话给奴才问明真相,奴才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迟迟未回话,接下来还请娘娘指示。” 秦颜轻笑一声道:“我以为太子遇害的事早该满朝皆知了,没想到能瞒到现在,多亏公公相助。” 阿德心中一虚,面上强笑道:“奴才现在毫无对策,实在有负娘娘重托。” 沉吟片刻,秦颜突然抬头看着阿德道:“不如这样吧,我来写一封信,你帮我交给父亲,他见了自然会相信我尚且平安,你看如何?” 阿德目中难掩欣喜道:“娘娘此法甚好,奴才这就去拿笔墨。” 见他急着要出去拿纸笔,秦颜突然道:“等等。” “娘娘还有何吩咐?”阿德转过身来,神色微有不耐。 秦颜没有急着回答阿德的问题,她从地上站起来,白色的衣衫逶迤在地面上,在阴暗的牢房中如同绽放的莲。 看着阿德眼中的疑惑,秦颜笑了笑,笑容亦十分淡雅,她道:“你可还记得我一次见你的情形?” 尽管不明白她的意思,阿德仍是照她的话去回想了当时的情形,片刻后他答道:“当时奴才正急着要替皇上取冠冕,所以不小心撞到了娘娘。” 秦颜点头,她笑道:“你记性很好,不过我的也不差,所以我记得在大婚二天你并未到过旌德宫,可你却认得我,你当然可以说是根据我的服饰猜出身份,不过我后来问你是否在旌德宫见过我,你当时没有否认。” “奴才实在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阿德依旧谦恭的笑着,眼中渐渐浮起一层冷意。 “还不明白么?”秦颜偏头笑道:“我虽刚入宫,但身为皇后又怎会不清楚皇宫的情形,你一见面便对我撒了谎,若想从翠阳宫抄近路绝对不可能路过添香池,我见你神色慌急便起了疑心,所以故意说错晨妃的居所来试探你,你倒是答出来了,可见你潜伏在后宫非一天两天。” “娘娘现在说这些是想表明什么呢?”平日卑微的神色在秦颜说出后瞬间消失无踪,阿德似笑非笑道:“娘娘既然一直没有拆穿奴才的面目,是因为奴才可以帮娘娘达成心愿不是么?” “你错了,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又怎会轻易去相信别人。”秦颜摇头,她目光微带怜悯道:“其实一开始你向我示好,我便将你暗中告诉我的话说给了环儿听,你该知道环儿是皇上派来监视我的人,无事献殷勤的道理连我都懂,皇上又如何能不注意呢?” 似乎戳到了痛处,阿德气急败坏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皇上为何不马上除去我,以免夜长梦多。” 微微一怔,秦颜状似不解道:“将你放在身边有何不好,既不会打草惊蛇,又可以掌握住你身后之人的举动,可谓一举两得,简直是再好不过。”顿了顿,秦颜语气别有深意道:“你以为皇上为何独派你来探视我?” 阿德目光中渐渐透出杀意,他目光突然一滞,转而死死的盯着秦颜,咬牙道:“你先前一直在骗我,根本没有什么纸条,你想请君入瓮。” 秦颜十分诚实的点头,她耐心的解释道:“你说的不尽然,纸条的事千真万确,上面写的字我亦没有欺你,不过太子的事我自然不能靠说服旁人为自己脱罪,所以我需要有人来当替罪羔羊,既然献王一直在找先皇的诏书,我便给他指条明路,你取我得公平的很。” 听了秦颜的话阿德心中一阵惊诧,不知她是如何猜到自己与献王有关,如果问了反而间接承认了秦颜的话,于是他装做嘲讽道:“你明知道李绩杀了秦鸿,难道还想指望他借此事来替你开罪?真是异想天开!” 本以为刺到了秦颜的软肋,谁知秦颜神色漫不经心道:“眼见有时候都未必真实,何况是耳听,不过我要多谢你替我向父亲传话,让他清楚朝中哪些人有异心。” 没有去理会她话中的深意,阿德暗中将手移到背后,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匕现于掌中,他面色如常道:“娘娘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是否能猜出我来此处的真实目的?” 见秦颜一副沉思的模样,阿德不着痕迹的靠近她,就在迈出一步的时候,秦颜的目光突然朝他看来,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秦颜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德,眼中的冷酷竟让阿德产生一种被猎夺的错觉,他握着匕首的掌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秦颜恍然一笑,她一字一句道:“你来找我是想拿到我的亲笔书函,然后临摹我的字迹伪造证据,用来离间皇上和我父亲,这样有心之人便可乘虚而入,计是好计,可惜不成。” 心思被猜中,阿德也不恼怒,他不慌不忙道:“娘娘果然冰雪聪明,可惜你猜不到后面要发生的事情。” 似乎听到了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秦颜突然放声大笑,显得十分开怀。 从未见过秦颜这般失态的举动,仿佛浑身都散透着狂傲拔张,让人心生惧意。阿德不自觉的退后一步,眼神戒备道:“你笑什么?” 笑意稍减,秦颜扬起头,目光讽刺道:“自然是笑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好,先是告之秦鸿一事的真相,然后伪造出我的书函,借机嫁祸到李绩头上,你们最终的目的不过是要分离秦家对大兴朝的忠心,为你们所用。” “其实娘娘若糊涂一些,或许还可以多活些时候。”阿德借着说话的动作慢慢靠近秦颜。 似乎对阿德的举动无所察觉,秦颜一动不动道:“你们本就没有想让我活着出去,关于雍华宫关于我的书函,自然是要我死无对证。” 阿德点头,目光赞许道:“娘娘若是现在乖乖的留下书函,或许我会一时心软也说不定。”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愚蠢。” 秦颜目光透着浓浓的嘲笑,她看着隐忍怒气不发的阿德,语气温和的解释道:“你拿了我的书函父亲亦不会相信,因为这天下还没有人能临出秦颜的字迹。” 匕首已经完全出袖,阿德冷冷的笑道:“不要紧,其实还有许多方法可以达到预期的目的。”说罢,手中的匕首蓄势待发。 “你要杀我。”秦颜突然放声大喊道。 第四十一章 匕首已经完全出袖,阿德冷冷的笑道:“不要紧,其实还有许多方法可以达到预期的目的。”说罢,手中的匕首蓄势待发。 “你要杀我。”秦颜突然放声大喊道。 阿德一怔,手中的匕首便没有刺出,正在这时,牢房外突然有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惊之下,阿德匆忙转身去看,只见刚才引路的狱卒正要推门进来,应该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所以跑来一探究竟。 原来秦颜先前的放声大笑是为了引人注意,到这声大喊发出,早有准备的狱卒马上赶来查探情况。阿德心中惊怒交加,眼见那狱卒已经推门进来,他慌乱侧过身子藏住手中的匕首。 乘阿德注意力移开的时候,秦颜不着痕迹的接近狱卒,在他踏入牢房的刹那,秦颜暗中将脚探出,那狱卒只顾着查看牢中的情形,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待他发现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飞跌出去,正好朝阿德的方向砸去。 阿德手忙脚乱中来不及躲藏,只眼睁睁的看着狱卒向他扑来,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挡,掌中的匕首立即暴露于狱卒眼中。 狱卒脸上顿时露出惊惧的神色,还未等他大喊出声,突然有一股力道将他牢牢的钳制住,然后落势顿止,有人将他推至一旁,恍惚中只听耳旁有柔和的女声轻问道:“你没事吧?” 一切的动作不过刹那之间,狱卒惊魂未定,只能无意识的点头,他正要定睛去看时,牢房里平空响起一声惊呼。 狱卒慌忙去看,只觉得眼前一动,一道白色的人影仿佛跌倒般朝阿德扑去,他吓的立马大叫道:“娘娘!” 阿德还没有适应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抬眼看时,正好看见秦颜似乎被绊倒般朝他跌来,她漆黑的长发顺势张扬在空中,因此完整的暴露出了秦颜的目光,没有惊慌没有茫然,眼中流光似刃,渗透着刺骨的杀气。 阿德被这样的冷静到近乎凌虐的目光捕捉着,连后退都忘记该如何去做。直到脸颊被冰冷的长发抚过时,他握着短匕的手猛然被人握住,随后一阵剧烈的疼痛自手腕蔓延开,怔仲中,匕首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扭转了方向。阿德被秦颜巨大的冲力带倒在地,抵着胸腹的匕首顺势刺入,阿德大睁的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秦颜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以口型说道:“你再也没有机会说出真相了。” 阿德睚眦欲裂,目光一片猩红,他挣扎的看着秦颜身后。那狱卒背对着秦颜,见阿德面容狰狞便不敢近前,他小心的试探道:“娘娘您没事吧?” “他想杀我,却不小心误伤了自己。” 秦颜头也不回的答道,她目光怜悯的看着双眼大睁的阿德,被一刀刺中,不及要害的话并不会立刻死去,只是疼痛会慢慢的侵袭神志,直到鲜血流尽的刹那方可停止。秦颜伸出右手,在背后的狱卒看来只是撑地起身的动作,然后她将手仿佛无意般触过阿德的颈项,迅速收紧。 狱卒见秦颜已经站好,他上前几步看了看地上的阿德,见他双眼圆睁,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面上还带着惊恐与不甘,想来是没有料到他会被自己所伤。 狱卒怔怔道:“他死了。” “我好害怕。”秦颜点头,她仿佛心有余悸,面色一片惨白。 想起方才秦颜的好心相助,狱卒对她有了些好感,于是出言安抚道:“娘娘莫要惊慌,卑职这就去禀报监庭寺,说有人想谋害娘娘。” “等等。”秦颜唤住他道:“未免节外生枝,请你去找羽林军总指挥沈椴沈大人,他是在皇上身边办事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狱卒一想,觉得秦颜的话十分有理,他连忙按照秦颜的吩咐去叫人。 夜幕已经降临,李绩坐在桌案前一动不动,象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崇和宫的殿门终于被人推开,来人一身天青衣裳,正是沈椴。 关上门,沈椴拱手道:“据跟踪所得,确定他们在今晚行动,臣已在雍华宫周围设下埋伏,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好。” 李绩点头,他取过案上阿德走前泡好的茶,轻抿了一口,入了喉才发觉茶已经凉透了。放下茶盏,他看着堂下的沈椴道:“阿德去探望皇后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沈椴微惊的看着李绩,见他神态平常,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沈椴心中替秦颜生出一丝不平,却又无法伸张,于是他一言不发的低头行礼告退。 沈椴忧心如焚,他脚步飞快的出了宣华门,正准备命人备上车马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快马加鞭赶来。沈椴回头去看,只见一名身着狱卒服的士兵飞身下马,见他在此,那狱兵立刻小跑上前,屈膝抱拳道:“沈统领不好了,娘娘在地牢里遭人行刺。” 沈椴一惊之下拉住他的衣襟道:“娘娘可有出事?” 那狱卒立马摇头道:“没有……” 听到秦颜平安无事的消息,沈椴再没有继续听他后面的解释,他松开手赶到狱卒骑来的马匹前,飞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扬蹄而去。 秦颜实在等的有些不耐烦,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她转身走回墙脚,盘膝坐好。 正闭目沉思间,她听到了牢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抬眼去看,来人竟是晨妃。事情大出秦颜的意料之外,她没有算到晨妃会如此的沉不住气,成了旁人借刀杀人的工具。 看清了躺在地上人的面孔,晨妃错愕的目光中又透着一丝害怕,她退出牢房,对身后的两名侍从吩咐道:“快将他抬出去。” 秦颜好笑的看着他们在自己的眼面忙碌着,直到做完这一切,晨妃重新踏入了牢房中。 扫过一眼还留着血迹的地面,晨妃居高临下的看着秦颜道:“其实你要是早死一步,现在也轮不到我花这么大的心思了。” 秦颜眉头轻蹙,状似不解道:“此话怎讲?” 晨妃浸着蔻丹的指尖不自觉的捏紧了衣袖,她笑的柔媚道:“因为臣妾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要来杀你。” “哦。”秦颜点头,她反问道:“圣旨可在?” 晨妃神态一怔,片刻后她面色自如的笑道:“皇上体恤臣妾丧子之痛,所以密令臣妾亲自来送娘娘上路,娘娘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对于晨妃的话,秦颜但笑不语。 “不知死到临头你还笑的不笑的出来。”晨妃冷嗤一声,目光怨毒道。 依旧没有回答,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秦颜的沉默惹脑了晨妃,她气急败坏的上前几步,扬起手对着秦颜的脸煽去,却没想到掌势在半空中猛然被截住。晨妃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她看着秦颜自她面前缓缓站起,面色冷凝,然后秦颜单手一推,晨妃蓦然被一股大力推开数步,狼狈的跌坐在铺满干草的地上,手腕处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晨妃怔怔的看着秦颜,她的长发披散,面无表情,就象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不带半点温情。半晌后,秦颜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她抬头看着晨妃,轻笑道:“将门之女本就比寻常人的力气大些,晨妃为何如此惊奇。” 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晨妃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从地上站起来,她眼神一动,示意其中一人上去给秦颜一个教训。 那名侍从正要上前,秦颜突然开口道:“畏罪自杀的人身上怎能有伤痕,难道不会令人起疑么?” 见自己的阴谋被拆穿,晨妃干脆不再掩饰,她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侍从,扬起头冷笑道:“就算知道又如何,你今天左右难逃一死。”说罢,她拍了拍手,片刻后一人端着托盘走进大牢。 秦颜扫了一眼上面的物件,依次是白绫,鹤顶红,匕首,皆是宫中贯用的手段。 掩唇一笑,晨妃目光期待道:“今日不如臣妾做主让娘娘自己选个死法,这样也算对娘娘仁至义尽了。” 秦颜点头道:“好。” 本以为秦颜会哭闹一番,见她如此轻易的答应了,先前想好的折辱手段未能派上用场,晨妃怒气冲冲的朝侍从吩咐道:“让她选!” 那侍从连忙将托盘端到秦颜面前,见秦颜的手动了动,晨妃在一旁凉凉道:“用白绫的话死相实在是难看,用匕首的话死的又不干脆,不如用鹤顶红,见血封吼,娘娘也不会觉得太痛苦,娘娘觉得臣妾的建议如何?” 手已经放在了托盘上,听到晨妃的话,秦颜神色认真道:“有道理,我会好好考虑。” 晨妃气急,于是一语不发的看着秦颜,只见她的手在托盘上梭巡了一遍,最终停留在了最末的匕首上。 晨妃忍不住嘲笑道:“我以为娘娘是个聪明人,竟会选上这般不利落的死法。” 拿起匕首,秦颜笑道:“多谢晨妃提醒。” 晨妃冷哼一声,语气讽刺道:“不要自作多情,也不要妄想有人来救你,你最好识相些,省的我多费心思。” 没有理会晨妃的讽刺,秦颜拿着匕首,目中透着些许茫然。 见她一直不动,晨妃神色不耐烦的催促道:“别想拖延时间,这宫中没有人可以救你。” “我想知道这种痛到何时才能停止。”秦颜低头看着匕首,若有所思的轻道。 没有听清秦颜说的什么,晨妃忍不住追问道:“你说什么?” 抬起头,秦颜恍然一笑道:“流年不利。”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让晨妃脑中一阵莫名,半晌后终于想到她或许说的是上次宴会遇刺一事。晨妃抬眼去看,正好看见秦颜举刀刺腹的情形,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骨肉穿刺声,鲜血立即顺着秦颜的手流下地面。 秦颜的身体微屈,渐渐的仿佛不堪重负般跌回地面,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单衣,看起来触目惊心。晨妃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不敢近前去看,她命一旁的侍从去查看秦颜的情况。 侍从领命前去,快接近秦颜时,秦颜猛然抬起头,乌发缭乱,更显得她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越加的漆黑凌厉,这种尖锐的黑似乎能轻易的刺进人的心底。 侍从惊的退后一大步,朝晨妃道:“娘娘,看这情形再过个一时半刻便回天乏术了。” 晨妃十分满意的点点头,她略上前两步,倾下身子朝秦颜道:“现在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慢慢品尝等死的滋味吧,琰儿一定很高兴你能去陪他。” 秦颜低头不语,似乎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 久等不到回答,晨妃自觉无趣的拂袖而去,刚走到牢门口,猛然听到有人大喝道:“将晨妃拿下!” 这声大喝回荡在空阔的地牢里,十分振耳,让晨妃一时愣住,等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更有人开始上前来拿她。 第四十二章 不去看晨妃如何,沈椴越过众人一路往关押秦颜的牢房而去。 牢门被重重推开,迎面扑来的血腥味让沈椴心中一沉。他放眼望去,只见室中一人低头静坐,长发缭乱,白衣染血,如此安静,没有料想中的挣扎和疼痛,象是等待了百年一般恒远孤寂,沈椴只觉得呼吸艰难,全身被四周的死寂压抑着不能动弹。 踏着沉重的步伐,沈椴一步一步的接近那道身影,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越是靠近眼睛越是疼痛。正走着,步伐突然因脚下踩着的异物一滞,沈椴低头去看,竟是一把染了血的匕首。 沈椴抬头,不期然的遇见了秦颜的目光,一如初见时的幽深,似墨似染,不同的是此时的这双眸中多了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的情绪,转瞬即逝,如韶华难追。 秦颜泛着青白色的唇突然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显得她的面容十分晦涩,她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轻笑道:“来了便好。” 因挂心秦颜的伤势,沈椴没有听出秦颜语气中的失落,他开口安抚道:“娘娘一定要撑住,臣马上带你进宫请御医来诊治。”说完,他犹豫了片刻,象是下定决心般对秦颜道:“失礼了。” 语毕,沈椴蹲下身子,将手托住秦颜的后背,准备将她抱起时,秦颜突然道:“无须担心,这次的伤口不深,不会伤及性命。” 沈椴顺着她的话看去,果然见她落刀的地方已经没有流血,显然下刀之人落手十分有分寸,让伤势虽然看起来严重,但不会危及到性命。心口一松,沈椴语气依然紧迫道:“虽不会伤及性命,可是伤口还是要立即处理,臣马上带娘娘回宫。”说完,沈椴小心翼翼的抱起秦颜走出地牢。 黑夜中一辆马车匆匆路过,马蹄声踏破了夜的幽静。 沈椴小心的护着怀中的秦颜,不让马车的颠簸加剧她的伤势。离回宫还有一段路,沈椴低头看着怀中的秦颜,见她微阖着眼将睡要睡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不安。 沈椴一向不擅言辞,不知该说什么话来维持秦颜的神志时,正心烦意乱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轻轻晃了晃秦颜的肩膀,声音沉柔道:“娘娘,你可还记得饮烟,她最近经常向臣提到娘娘先前欠她的人情,她说不久后要亲自向娘娘讨还。” 听到饮烟的名字,秦颜果然有了反应,眼睫微微一动,睁开时,沈椴忧心的神色清晰的映入眼中。秦颜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神色难掩得意道:“你回去告诉她,欠她的人情我已经还了,送给她一个父亲,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沈椴目光一凝,下意识的摇头道:“臣不会传话,请娘娘日后亲自告诉饮烟。” 莞尔一笑,秦颜偏头敛下双睫,轻道:“你一点也没变,我知道你心有疑问,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被猜中心事,沈椴亦不避讳,他直言道:“方才送娘娘上车时,臣的手下已经盘问出事情原委,娘娘的伤是自身所为。” “是。”从不打算隐瞒,秦颜直接承认。 “臣不明白。” 摇头轻笑,秦颜缓缓道:“我不想死,所以我选择了匕首,其他两样皆是一招毙命,只有匕首还能存一线生机,我不能等他们来动手,只有自己先下手才能留有余地。” 沈椴心中难掩震惊,竟想不到生死关头秦颜亦能算计得如此清楚明白,他目光一黯,口中喃喃道:“既然不想死,又为何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绝处逢春。” 说完这四字,秦颜轻咳了一声,伤口处一阵牵痛,她阖上眼,复又睁开道:“我什么都能算,惟独算不出何时会有人来救我,而我无意寻死,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送我回宫,找人医好我。” 沈椴清楚秦颜这番话的用意是不想让他太过自责,想到方才牢狱中的情形,他心中追悔莫及,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派人保护她。踟躇了许久,沈椴终于问出心结所在,他声音低道:“若是臣没有来的话娘娘又能如何?” “我可以等。”秦颜闭目,语气平淡。 只四个字,沈椴再也没有语言去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住,驾车的士兵在车帘外恭敬道:“沈统领,已经进了前武门,再前面就是禁宫了。” “速去旌德宫传话,叫他们准备好迎接娘娘回宫。” “遵命!” 听到脚步远离声,沈椴低头看着怀中的秦颜,见她双眼紧闭,气息赢弱,似乎昏睡过去。沈椴清俊的面容浮起一层伤怀之色,他迟疑道:“明日太子出殡,皇上今晚在景御宫。” 秦颜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就在沈椴真的以为她昏睡时,只听见秦颜毫无起伏的声音道:“看好晨妃。” 沈椴温润的目光瞬间一凛。 旌德宫。 熟练的替秦颜处理好伤口,骆尘起身道:“还好这次的伤口不深,休息几日便好。” 秦颜点头道:“多谢。” 看她一副毫不自觉的模样,骆臣摇头,他无可奈何道:“为什么我每次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受伤。” “因为你是大夫。”秦颜不假思索的答道。 被这一句话堵的半晌没有语言,片刻后,骆尘突然唤道:“秦鸿。” 身子一动,秦颜抬头看着骆尘,目光透着一丝迷惘,不过片刻便消失无踪,她动了动嘴唇,转而摇头失笑,终究没有说什么。 眼中温和的目光散去,骆尘神色凝重道:“看伤口切向分明为你自己所伤,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杀了阿德。” 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震住,骆尘一时忘记了方才的问题,他目露惊诧道:“你就不怕惹人怀疑?” “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借阿德的死早日出狱。”秦颜笑了笑,晕黄烛光渲染的眸中透出一层冰霜。 骆尘不解道:“现在太子的事已经普天皆知,阿德名义上还是皇上身边的人,你这般做法岂不是要陷李绩于谣言中不可自拔?” “有何不可?”秦颜轻笑一声,目光坚定的看着骆尘道:“最好是全天下都以为李绩想杀我,包括献王和杨延辉。” 听到秦颜口中的名字,骆尘神色微动,双手掩饰般的开始收理行医用的银针。 看出他的不自在,秦颜目光一柔,她缓缓道:“你是杨延辉手下的人,他一路将你从军中提到宫里,待你不薄,你本不该出手救我。” 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下,骆臣笑着摇头道:“骆某这一生只知道行医救人,可惜终有不得治之病症。”说罢,他眼含深意的看着秦颜道:“我真不明白你对李绩究竟是何种情感。” “他不曾愧对于我。” 沉默片刻,秦颜似答非答道:“我的战场比他简单,没有骨肉血亲,只有敌人,我只有一个信念,我问心无愧。” 骆尘深深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们都是可怜人。” 秦颜摇头。“他不象我,只要是喜欢便能远走高飞,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就一天不能作回自己,他比我可怜。” “他心系万民,你却因他一人羁绊至此,真不知是孽是缘。” 语罢,骆尘长叹一声,语气追悔道:“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当初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冷冷一笑,秦颜目光坚定道:“我不想死,即使你不救我我也会想要活下去,这是战场上留下来的习惯,留着命就是要杀更多的敌人。” “说的好。”骆尘气极反笑道:“你现在的身份不是秦鸿,你有新的人生,难道你要背负着秦鸿的责任过下半辈子么。” “我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做我自己。” 躺在榻上的秦颜自己撑起身子坐好,她指着身上的伤口道:“事不过三,不会再有下一次。” “如果真是这样最好。”收好药箱,骆尘目光真诚的看着秦颜道:“我救的了你一次,两次或者三次,若你自己救不了自己,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对他的话,秦颜报之一笑,说道:“谢谢。” “你谢我太多。” 骆尘叹息般道:“可我又不想听你说欠我,这辈子你已经蹉跎的太久,余下的日子山高海远,任你去了哪里,都不要再回到这宫中。” “好。” 秦颜微微一笑,眼尾微挑,烛光在她的眼睫上铺上了一层暖意。 灯火迷离中,骆尘一阵恍神,耳边一阵嘈杂的人声适时的将他的神思拉回,他转身看着窗外,夜空中隐隐有火光在闪动。 “是雍华宫。”身后秦颜道。 闻言,骆尘转头看着秦颜,目光微诧道:“是你将他们引去的?” 秦颜点头,继而道:“上次御书房行刺一事,其中一名刺客曾是我的手下。” 骆尘迷茫的看着秦颜,良久,神情由若有所思变成灵光乍现,最后他恍然大悟道:“难道说他是杨延辉派来的人?”顿了顿,他又疑惑道:“可他们冒险进宫又有何目的。” 秦颜笑了笑当作承认,她继续道:“我起初也不明白,当时我与那刺客打过照面,也不知他是否认出我来。迫于当时的情形,我不能亲自动手,后来听闻刺客死与乱刃,未免他乘乱留下蛛丝马迹让人得知,所以我深夜去了停尸处。” 看了眼四周,骆尘低声道:“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略一沉吟,秦颜道:“有关诏书。” 诏书一事骆尘自然是听闻过,他不禁困惑道:“这便是他们入宫的目的?按理说献王应当更有理由出手。” “不错。”秦颜点头,她十分好笑道:“他们各有异心,想居高拥权却又相互制约,更为讽刺的是他们必须要合作方能达成目的,为了使自己高枕无忧,献王故意设计宴会遇袭一事剥去杨溢的兵权,让杨延辉的势力大受抑制,不得不依附于他。而杨延辉却想抢先一步取得诏书,投其所好,以此来要挟献王,真可谓用心良苦。” 骆臣将她的话联系起来想了一遍,语气试探道:“你想用诏书引出献王?” “身在迷局中的人永远只看到他想要的。”秦颜语焉不详,她转而笑道:“若我做了皇帝,定将所有危害到我的事物毁去,不留余地。” 骆尘却已经懂了,他露出深思的神情,片刻后才抬起头道:“一直以来献王都蛰伏不动,可见其城府,更何况献王的势力一直是暗中纠结,无法轻易摘除,今夜一事恐怕难以预期。” 秦颜沉默不答,骆尘猜不透她的心思,就在他准备追问时,秦颜忽然道:“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又怎会错过报仇的好时机。” “害你的人是杨延辉。”骆尘出口提醒。 秦颜冷冷的笑了两声,道:“我若是献王,既想要诏书,又怕这是个陷阱,在知道有人更急于自己想拿到诏书后,你猜我会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骆尘目光惊诧道:“你真正的目标竟是杨延辉!” 没有否认,秦颜蹙眉道:“千驼山与杨溢一事,杨延辉一路损兵折将,势力已去大半,剩下的不足为惧,反倒是献王,他一直行于暗中,根本没人清楚他的势力所及,若想除去他非一夕之功。” 猛然想起秦颜先前所说的话,骆尘声音微惊道:“杨延辉一去,朝中局势大变,权利不制必将失衡,献王亦受其波及。你想让献王误会李绩杀了你,再借今晚一事推波助澜,引他主动与老将军合谋,以此牵引出他暗中的势力?”似乎觉得这个推测不大可行,骆尘继而摇头道:“不可能,就算误会秦鸿为李绩所杀,献王也断不会如此轻易上钩。” “还差一个契机。”秦颜似笑非笑道。 “你果然是亡命之徒。” 似乎已经猜出了她的想法,骆尘长叹一声,摇头苦笑道:“我可没有工夫再救你一次,对你亦不想再救。” 对于骆尘的话,秦颜不置可否,她漫不经心的笑道:“我是秦鸿被人害,我是秦颜便害人,一报还一报,有什么不好。” 骆尘侧过身去,再也无话可说。 伤口隐隐作痛,秦颜微敛眼睑,睫毛投下深深的暗影,她看着窗外漫天的火光,目光遥远。 危害江山社稷者,杀之又何妨。 第四十三章 夜色如墨,浓重渲染,犹如一只蛰伏的暗兽,伺机破出。 适逢太子大殓,大内宫苑四处灯影重重,蒙上白绢的宫灯在夜幕中如漫天荧火,发出氤氲淡薄的光气,宫中哀乐婉转,庄严肃穆,余音袅袅不绝。 景御宫此刻灯火通明,照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皇亲国戚在前,文武百官在后,一众人等身着缟素恭身立于殿堂两侧,脸上哀戚的神色被长明灯散发出的光华所模糊。 正堂之上,大内监秉笔司礼高声诵读太子祭文:“太子琰,字施德,敬文帝长子也,母曰晨贵妃,宣景二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子,赐居东宫景御……” 在灯光不及之处,几道黑影轻车熟路的穿过御花园的幽曲小径,身形如幽魅,在暗夜中疾行而进。 潜行的动作突然停止,远远的有巡卫兵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领头的黑衣人眼神一凛,抬手打了个手势,其余数人立刻动作迅捷的藏身于假山之后,黑衣人随后亦闪身躲入一处树丛后。 巡卫兵举着火把经过,待走远时,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现出黑巾覆面的脸,一双眼中不经意的透着几分盛气凌人。 神色一沉,黑衣人目光警惕的望向东宫的方位,那里隐约可见繁灯如星,夜风送来一阵阵哀乐低鸣,间或有高声诵读之音续续咄咄的传开。 “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太子性仁孝,尽通大义,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 听了半晌,黑衣人突然冷冷一笑,仿佛十分不屑,他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经过后,声音压低道:“走。” “太子聪颖,颇有世祖风,而凶暴猜忌,敬帝承制,追谥文德太子。” 一纸念罢,大内监秉笔司礼恭身将祭文高举至头顶,声音高扬道:“尚飨——” 话音方落,便有宫人上祭礼,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叩首,献王站在百官前列,看着正屈身行礼的杨延辉,眼中淡淡的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礼毕,众人起身时,正见一身玄衣的李绩朝灵柩而去,几位老臣立觉不妥,有人出声制止道:“皇上,于礼有别。” 李绩背对着众人,似乎没有听见身后的劝戒,他来到棺木前,倾身。 大殿外一阵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晃了晃,淡淡的夜色投进殿中,映了一地凄迷。 森沉的宫殿盘踞在黑暗之中,古朴庄重中又透着一丝神秘莫知。 夜空中宫乐庄鸣之声隐隐传来,隐身于阴暗角落的黑衣人看着眼前静谧的宫殿,匾额上烫金的雍华二字依稀可辨。除却乐声,宫殿四周静的诡异,夜虫不唱,清风不闻,空气中弥漫着压抑鼓噪的气息。 领头的黑衣人目光中稍有迟疑,片刻后他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开始行动。 得了指示,两名黑影悄无声息的探身而出,眼见就要临近大殿正门,一直注视他们行动的黑衣人目光一惊,低声疾呼道:“快撤!” 话音未落,一阵繁杂的步伐声迅速的逼拢靠近,漫天的火光瞬时扑面而来,让隐匿在黑暗中的事物无处遁形。 被重重包围黑衣人下意识的后退几步,目光警惕的看着包围他们的人群,手中兵刃齐出,蓄势待发。 沈椴自禁卫兵身后提剑而出,火光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自有一股沉而不发的气魄。他目光定定的看了那发号施令的黑衣人,举剑朗声道:“将他们拿下!” 长明灯长明。 光影扑搠,映在李绩的眼瞳之中,冷峻的气势淡去,透出一丝不自知的晦涩与倦怠。李绩面无表情的低着头,他的手探入棺中,仔细的替李琰将九重殓衣理好整妥。 众人看不见李绩此刻的神情,正手足无措时,突闻殿外传来一阵步伐锵进之声,于是纷纷转头去看。 大殿外,沈椴持剑而待,几名禁卫军将捆绑缚好的黑衣人推攘至前,强压他们跪下。传令官正要通报,却见沈椴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 黑衣人覆面的黑巾已经被人除去,这一番动作将他们的面容暴露在众人面前,不知是谁惊唤一声道:“这不是在杨将军手下任事的王将领么?” 此话一出,瞬间有风起云涌之势,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站在武官前列的大将军杨延辉。 早在杨延辉见到黑衣人被推出的刹那,他就心头大震,慌急中看去,却没有发现料想中的人,心下稍定。谁知后面这一句话说开,倒是惊醒了他,自知百口莫辨,杨延辉步伐微微踉跄,目光瞬间熄灭如枯灯。 众人见大将军如此,心里也有了眉目,震惊的同时,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棺木旁的黑衣君主,李绩仿佛对身后的一幕无所知觉,君心难测,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举动。 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李琰,李绩撑着棺木起身,微走开两步,对静侯在一旁的司礼内监道:“阖棺。” 司礼内监慌忙受命,面色一整,声音尖道:“阖棺——” 厚重的棺木被十数人抬起,轰隆声中,棺中人的面容渐渐退却不见,象是屏弃了这一世的所有过往,直到棺木严丝合缝盖好,从此生死两茫,人世尽去。 殿外火把燃烧时发出‘劈啪’的响声,李绩步伐沉稳的踏出大殿,目光仿佛随意般扫过一眼众人,眼中的冷霜却教大臣们低头相避,心中暗自胆颤。 见李绩在大殿门口站定,沈椴立即抱剑回禀道:“启奏皇上,臣暗夜巡视,竟发现有人乘太子大殓作乱宫中,经过一翻混战,现已擒获四人,其中一人被同伙掩护逃走。”话音一滞,沈椴仿佛下意识的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杨延辉一眼,这一动作成功的将众人的心思移到了大将军的身上,揣测着这接下来的话或许跟杨延辉有关。 沈椴正要再说,突然有羽林军闯入急报道:“启奏皇上,有驻关将士上禀,将军府举家连夜出城,事后察觉有异,特请皇上定夺。” 此话一出,人群里一阵哗然。 李绩袖袍轻动,四周陡然静了下来,只听他淡声道:“追。” 将士得命离去。 大殿内杨延辉面色惊变,目光霍然看向献王,却见他亦是一脸深思,见自己看来,献王也不过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此番情景一见便知是早有预谋,所谓的举家连夜出城不过是献王借此来威胁自己不得轻易开口,眼见大势已去,杨延辉垂目待毙。 沈椴声音平稳道:“臣方才与逃跑之人交过手,打斗间将面巾摘落,不想那黑衣人竟是前任羽林军总指挥杨溢。” 杨延辉身躯一动,此时李绩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此话当真?” 沈椴面色如常道:“众目睽睽,臣不敢妄语。” 言罢,他身后的禁卫军齐齐跪下道:“属下可以作证!” 李绩轻笑两声,突然转身道:“这可真是好,太子大殓之日竟有人想乘机作乱宫廷,不知这些乱臣贼子究竟是何居心。” 说乱臣贼子之时,李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却利芒大盛,照得人无所遁形,明明没有将目光锁住任何一人,却让人觉得他就是在注视着你。平日里跟杨延辉交好的几位大臣此刻早已是浑身发抖,缩成一团,恨不得能早日逃离这境地。 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只见李绩看了眼正堂中的棺木,语气微露哀伤道:“如今太子尸骨未寒,真凶未明,朕无心多做计较,此事就交由献王来审理了。”说罢,他转而看着献王,面上虽是一副语重心长,可眼神没半分动容,犹若寒星。 献王微怔,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席卷周身,他低眉敛目道:“臣接旨。” 礼毕,献王朝殿外高声道:“将杨延辉拿下!” 这一声吼令众人心神一震,纷纷下意识的退后让道,也不敢去看杨延辉被擒的模样。 几名禁卫兵闻令上前,将杨延辉钳制住,另外有人将他的袍服羽冠一一除去。 看了眼四周,见大臣们低头谦恭的模样,李绩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语气疲惫道:“明日太子出殡,众卿请回吧。” 说罢,李绩拂袖而去,宫人送行。 威慑的气势顿时消弭无踪,众人如临大赦,纷纷避走相辞。 献王看了看被绳索缚住的杨延辉,见他怒目相迎,献王悠然一笑,挥手退开押解杨延辉的士兵,微倾身,他表情沉郁,低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若非你存有二心,今日也不会轻易落套,欺上瞒下,有此下场只怪你咎由自取。” 杨延辉却不懂他口中所说的欺上瞒下却是何意,正要反驳,献王一声令下,命人将他押往监庭寺。 火光渐熄,人语之声也淡去。 骆尘望着窗外叹息道:“也不知今晚鹿死谁手。” 久久等不到答复,骆尘回头看着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秦颜,语气疑惑道:“若被抓之人抵死不认,又该拿杨延辉如何?” 蓦然睁开眼,秦颜看了看骆臣,轻声答道:“有关密诏自然是手下亲信行事,以防他人突生异心,杨延辉大概也没有料到一心谋反的献王竟会诱他入计,如此便落下了把柄。” “如此说来,大将军这次在劫难逃了。”骆臣轻叹。 “若能杀杨延辉,早在千驼山时李绩便动手了,怕只怕献王以此为借口伙同杨延辉的余部造反,倒给了反贼一个起事的好借口。”秦颜略一沉吟道:“经过今晚一事,杨延辉这个烫手山芋估计是要丢给献王了。” 思索片刻,骆臣仿佛想明白了些什么,道:“谣言有时候可以杀人,所以你放出话来说千驼山造反与献王有关联,接着用秦鸿之死以假乱真,让他们捕风捉影,产生猜疑,从而互相堤防戒备,杨溢一事恐怕也是谣言的牺牲品吧?” 秦颜点头,“自千驼山后我便暗中注意他们的动静,以防他们合力相搏。献王擅疑,有了这致命的弱点,可伺机让他在宫中安插的人传达谣言,以此来慢慢瓦解他们的信任。”话音一顿,秦颜语气惋惜道:“宴会一事,我倒有些可惜杨溢,性格虽蛮横了些,却不失为性情之人。” “李绩要除去献王和杨将军的两股势力有些费力,更可能得不偿失,你这招反间计不仅让他们二人做不成盟友,还使他们两虎相斗,落了个两败俱伤,李绩这次坐收渔翁之力,真可谓是最大的赢家。”骆臣摇头喟叹,继而道:“你倒是狠心,竟连李绩也算计进去了。” 秦颜不置可否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若不然,怎能达成目的。” 骆尘听秦颜娓娓道来,将人心算的点滴不剩,心中一时百味参杂,他苦笑道:“若你有心母仪天下,用起兵法治理这后宫,恐怕没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翻江倒海。” 秦颜轻笑出声,“你说的方法李绩也懂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表面上斗的风起云涌,内里却是维持平衡的最好方法。” 听秦颜这般说,骆臣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些费脑子的事我可不愿多想,愁白了头发可不见得好。”话锋一转,他不解道:“你为何这般急着出来,莫非杀害太子的真凶现身了?” 笑容转瞬消逝,秦颜望着前方微微出神,半晌才道:“明日太子出殡,我要送他。” 顺便为他报仇。 第四十四章 太子出殡的这天,春光明媚,晴空万里,漫天飞散的纸钱将轻薄的辉光遮蔽分裂,纷纷扬扬,于天地间铺了一层惨白。 满目缟素,在司礼监讼仪的高喊下,漆黑的棺木被数十人缓缓抬出东华门,棺木后是浩瀚的仪仗队,最前方三十二人手执引魂幡恭行在前,毫无重量的白帛在微风中悠悠飘扬,形如幽魅。 清风徐来,秦颜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她俯视着城下庞大的送葬队伍,有如黄泉彼岸的百鬼夜行,星海般的白色几乎要将那棺木湮没吞噬,天地茫茫,送葬队伍渐渐行远,人影绰绰,好象是泼在半空的薄光,模糊成一大片。 拨下被风吹挡在衣衫下上的纸钱,秦颜看着东华门外,在一众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前轻易的捕捉到那身玄黑。她微眯起眼看着城下,李绩修长的身影静静矗立在百官之前,墨色的发缭绕飞扬,在漫天的白中,那道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虚影,仿佛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便会崩塌碎去,可他没有碎去,身姿依旧挺拔,要很仔细很仔细的看,才能看出其中的一点伶仃惨恻。 送葬的队伍已经走了很远,李绩仍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他不能陪李琰走完这最后一程路,按照典制他只能送到东华门。 伤口开始隐隐作痛,秦颜转身离去,这个时候她应当在旌德宫养伤才是。 秦颜前脚方踏进前院,环儿就迎面疾步走来,她上前搀扶道:“娘娘可有觉得不妥?” 秦颜摇头,任由环儿搀扶着往前走,耳边环儿继续道:“娘娘,骆太医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脚步一滞,秦颜眼中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转头对环儿道:“你先退下吧。” 环儿依言施礼告退。 踏进偏殿,秦颜一眼看见了骆尘,正坐在棋盘前,对着一局残棋出神,似乎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来盯着秦颜看了半晌,见她妆容依旧无懈可击,突然莫名的笑道:“不愧是刀里来火里去,才二天便行动自如了。” 听出骆尘话里责怪的意味,秦颜沉默不言,抬脚走到骆尘对面扶腰坐下,她扫了一眼棋盘,仿佛随口道:“你知道了什么?” 笑意顿时散去,骆尘正色道:“晨妃疯了。” 秦颜拾棋子的动作一滞,抬眼看着骆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骆尘继续道:“昨夜我回去不久,突然接到圣旨,让我连夜赶往监庭寺,到了那里见晨妃被几名狱卒人压制着,状似疯癫,我连忙为她诊治,竟发现她脉象大乱,心智失常,果然是疯了。”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道:“这其中有蹊跷。” “好快的动作。”秦颜目光一沉,她昨晚特意提醒过沈椴,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可见献王在暗中的势力已经遍及宫中各个角落,想要连根拔除,实在不易。 见秦颜眉头紧蹙,骆尘知晓她是在为何事心烦,他迟疑了片刻道:“听闻杨溢没有抓到,大将军已经被收押在监,待太子的事情一过,皇上大概就会有所行动,你可要小心行事,当心他对你有所怀疑。” 秦颜轻笑一声,摇头不语。 骆尘不明所以,见秦颜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暗自端了桌旁的茶水抿了一口,茶香扑鼻,入口温热,他看了一眼茶盏,轻笑道:“茹人饮水,冷暖自知。” 秦颜因他的话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轻道:“我不是他。”所以有些事情永远没办法替他分担。 骆尘垂目,将茶水放回桌上道:“陪我下盘棋如何?” 秦颜摇头笑道:“我总是赢不了你。” 骆尘亦笑道:“你兴趣不在此,所以总是在敷衍我,不要当我看不出来。” 秦颜微怔,继而道:“父亲从小教我行兵打仗,兵法就象这棋局一般,千万场撕杀下来,早已窥破其中布局,怎不叫人心生怠慢。” 骆尘目光黯然下来,问道:“那你可曾后悔过?” “不曾。”秦颜断然道,目光有着恍若一梦的轻柔。 骆尘叹息道:“目光放远,万事皆悲,但愿你能跳脱自己的局。” 秦颜不答,执起了一枚棋子,抬眼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陪你下棋,定要杀个痛快。” 好好的文雅之事被秦颜说的金刚切玉,骆尘哀叹不已,见她正欲落子,不禁疑惑道:“从前与你下棋,你总是执黑子先行一步,这其中可有什么奥妙?” 秦颜落子的手一顿,失笑道:“奥妙倒没有,不过是我的执念罢了。” 骆尘兴致大起,不禁好奇道:“说来听听。” 将黑子夹在手中,秦颜笑道:“人生如局,我如黑子,万事先行,处于制动。” 骆尘细想一番,脑中灵光一闪,试探道:“你可是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秦颜落下黑子,抬头看着骆尘,目如寒潭,嘴角含笑道:“下一步自然是要做个贤淑端庄深明大义的皇后了。” 骆尘因她的目光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道:“我认识的秦鸿定不会安心困在这深宫高院里,当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见骆尘一脸不信,秦颜突然大笑起来,这举动不仅没有显得她失礼,反倒有种洒脱随意之态,她止住笑声道:“你说的不错,我大概当不成皇后了。” 骆尘没有深究她话中的意思,从盒中取了一枚白子,开始专心思索如何落子。 秦颜看着前方空旷的大殿,心中亦空落起来。 可惜不能陪他了。 秦颜睡眠一向很浅,到了半夜,突然听到寝宫的大殿有轻微的声响,她挣扎着起身,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偏殿并未掌灯,秦颜轻轻的穿过层层帷幔,在九重的时候,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纱幔后透出一道淡淡的人影,隔着微微飘动的轻纱看去,那身影仿佛如烟雾般散了。 伸手拨开最后一层屏障,秦颜看着背对着她静立在窗旁的人影,目光看不出是悲是喜。 夜风吹来,帷幔张扬的拂过秦颜的身侧,触肤温柔,那人站得笔直,沉重的衣摆未动半分,只有长发轻扬,这样孤绝的身影在此刻显不出一丝君王的至尊,只剩寂默,秦颜的眼睛因风而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身影动了动,转身时动作一滞,似乎发现了秦颜,逆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绩轻道:“这么晚还没睡?”声音晦涩,他走近几步继续道:“是朕吵到你了么?” 秦颜思索了一番,点点头。 李绩此时已经走到了秦颜面前,见她如此诚恳点头的模样,不禁失笑,目光仿若从恒古的寂寞中融化。 “伤口可还痛?” 秦颜依旧点头。 这次李绩没有笑,他突然执起秦颜的手,想是要带她进寝宫。两手相触时,秦颜因他掌心冰冷的温度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李绩似乎察觉到了,手落在半空中,下一刻却被人突然握住,秦颜执着他的手走在前方道:“皇上深夜到来,扰人清梦,是何居心?” 李绩怔然,继而笑道:“皇后梦见了什么?” 秦颜的手不自觉的一颤,良久才答道:“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有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秦颜的声音突然道:“如果要算的话,那时候皇上大概十六岁罢。” 李绩思绪恍然,因秦颜的话想了想当年的自己,却无处可寻,于是诚然应道:“这样算来,确实很久了。” 话音方落,秦颜已经带着他回到了寝宫,室内烛光熏然,铺着浅金的暖意。 李绩松开秦颜的手道:“你有伤在身,应当好好休息。”说罢,便扶着秦颜躺下。 将秦颜安置好,李绩起身时,突觉袖袍一紧,令他一个趔趄,向下扑去,他连忙伸手撑着床沿,怕压伤了身下的秦颜。身形稍定,却见罪魁祸目光坦诚的指着床榻的另一侧道:“我记性向来不好,怕忘了方才的梦,皇上可否帮我记着。” 李绩定定的看了秦颜半晌,片刻后笑着点头道:“好。” 合衣躺在秦颜身侧,李绩道:“皇后可以说了。” 秦颜道:“我方才梦见了秦鸿。” 李绩目光一动,没有说话。 过了好些时候,才听到秦颜的声音缓缓道:“我记性果然不好,方才做的梦就已经忘了,不过还记得他说他欠了皇上一个人情。” 李绩眼睫微阖道:“不过是梦罢了,秦鸿何曾欠了朕的人情,倒是朕欠他良多。” 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秦颜继续道:“皇上可还记得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么?” 李绩想了想,方答道:“朝堂之上,朕赐他做了杨延辉的幕僚。” 不着痕迹的掩去目中的失落,秦颜轻笑着低喃道:“原来真是一场梦。” 不知为何,秦颜平日毫无情绪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有一种异样的柔和,如同千尺寒潭遇春消融,落了一水桃花。 李绩心绪一松,连日的疲惫瞬息而至,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低语,微弱的气息就吹在耳边,他本想仔细的听说了些什么,却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隐约象是在说西林山。李绩挣扎着想了许久,只觉得这名字有些印象,再多的便想不起来了。 秦颜侧身看着李绩,见他闭目睡着,长睫在眼下投出青色的阴影,显出憔悴的神态,睫毛轻颤,似乎将睡欲醒。秦颜轻轻取过他交叠在身前的手,他的手十分冰冷,透着清寒,仿佛终年不化。 你不记得我,可我却还记得你少年的模样,白衣黑发,长弓御剑,一笑间天地无色。 半月过去,献王就太子一事已做出定夺,其中牵连甚广,涉案者难逃死罪。 退朝后,李绩乘龙辇回宫,行了一大段路,龙辇突然停了下来,正在闭目养神的李绩察觉到了异样,睁开眼朝帘外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帘外立刻有人答道:“皇后娘娘在前方拦路。” 李绩掀帘出辇,见秦颜在前方低头跪着,不禁蹙眉道:“你这是何意?” 秦颜抬头道:“臣妾来请皇上网开一面,饶晨妃不死。” 目光一寒,李绩声音冷道:“她要杀你,你竟还想为她求情?” “晨妃经历丧子之痛,神志不清,刺杀一事情有可原,臣妾身为六宫之首,未能尽职,还请皇上责罚。”秦颜叩首。 李绩目光复杂的看着秦颜,半晌后,声音不自觉的放轻道:“晨妃一事朕自有定夺,你不要再过问。” 话已至此,秦颜不再多言,不动声色的按下目光道:“臣妾知罪。” 竖日早朝,掌禀内监于大殿之上高声诵读诏书:“门下,秦氏昔承明命,作嫔东宫,虔恭中馈,思媚轨则。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前,太子琰崩,举证得,晨妃王氏欲杀后之,后经二查,王氏受大将军杨延辉唆,举事后,然悔,托真相,人证物证俱全。 然,王氏愚昧,为其谋权,陷后于不义,其心当诛,念太子往情,定,剥其号,打入冷宫,终世不得出。王氏一族贬为庶人,后族永不得入仕。 大将军杨延辉,窥圣意,苟权意欲连后宫而干朝纲,罪不可恕,其心当诛,定,剥其号,收内监,秋后处砍,示于众,杨氏一族贬为庶人,后族永不得入仕,以正朝纲。 现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四十五章 环儿端着托盘走上碧谰湖的璇石环桥,远远的瞧见一身大红衣衫的秦颜斜靠着曲亭回廊的石栏坐着,廊间有带着水气的风阵阵吹拂而来,吹得她的衣袖帛带临水飘扬,水中的红影亦随着轻波层层盛开,如火如荼。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秦颜转过身来,只看了环儿手中的托盘道:“拿来。” 环儿放置的动作立止,依言将托盘呈到了秦颜面前。 秦颜伸手取了托盘上的酒壶和杯盏,埋头替自己斟了一满杯,正要饮时,只听环儿的声音迟疑道:“娘娘,此刻掖庭的人已经等候在池外,来禀曰晨妃已被押解回宫,按照后宫典制,只等娘娘凤印加章即可打入冷宫。” 一杯清酒举袖饮尽,红衫遮面,只剩了一双墨眸水气氤氲,放下酒杯时,秦颜若有所思道:“择日不如撞日,来的正好。” 环儿立即会意,低头道:“奴婢这就去请他们过来。” 不多时,环儿便领着一干人等上了环桥,秦颜将手中的酒壶杯盏放于石桌,抬眼望去,见领头有身着掖庭服色二人押着一人大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皆是一副哀戚神色。 走近些,秦颜才认出被押的人正是晨妃,此刻她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语,显而易见的疯癫之态,哪还分辨的出往日荣宠时的半分神采。 掖庭二人见了秦颜,立即屈膝行礼道:“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秦颜笑了笑,托手道:“请起。” 那二人起身,其中一年长者抱拳道:“禀告娘娘,罪人王氏以及翠阳宫一干人等皆在此列,恭请娘娘定夺。” 听了这番话,秦颜扫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宫人,见他们面有惧色,其中犹有泪痕未干者,惊惶异常。秦颜走近一步,他们的身体便不自觉的畏缩向后,于是她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你们谁是莲蕊?” 被问的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人群里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战战兢兢道:“莲蕊前些日子被调去了别处,据说是升了司记。” 点点头,秦颜本想再问些什么,掖庭的人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请问娘娘,这些宫人应当如何处置?” 秦颜顺着他的话看着眼前的宫人,个个面如死灰,一些胆小的宫女开始嘤嘤的哭着,更多的是强忍着目光中的绝望,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衬得整个亭子顿时愁云惨淡起来。 那掖庭的人见状,厉声喝斥道:“你们难道不知当着娘娘的面哭可是犯了大忌讳!” 此话一出,那些宫人的哭泣声立即断在喉咙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秦颜。 秦颜摆手道:“不必太过苛责,他们实在无辜,只须发回内务府,日后重新拨派即可。” 那群宫人听了秦颜的话,先是一阵错愕,继而眼中忽然大放异彩,面上难掩喜色道:“娘娘圣明,娘娘圣明——”说罢,齐齐叩首行礼。 掖庭的人本要说什么,秦颜挥手打断他的话,依旧看着那群宫人道:“晨妃于你们好歹算主仆一场,你们去将她平日惯用的东西整理一番,送去冷宫,也省得她日后不习惯。” 那些宫人偷眼看了看一旁神情呆滞的晨妃,脸上有明显的不情愿,但口中依旧称是,直道:“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晨妃性格跋扈,从对小蔻的态度便能看出她是如何对待下人的,所以不难猜出这群宫人心中所想,对于他们的恭维,秦颜眼中露出一抹讥诮,口中却长叹一声,似惋惜道:“如今晨妃成了这副模样,着实可怜,若无人服侍在左右定然不能,我听说莲蕊与晨妃一向亲近,可是真的?” 那群宫人里早有人对莲蕊往日的得宠心存芥蒂,眼见她又升了司记,更是嫉妒,于是有人道:“娘娘说的极是,从前晨妃有事差遣,皆命莲蕊去办。” “如此便好。”秦颜微笑道:“你们且先退下,记得速去将那莲蕊通传过来。” 一干宫人得了指令,立马叩头谢恩,这才离去。 宫人一去,整个曲亭空阔了大半,掖庭二人立即上前道:“娘娘还有何指示?卑职这就命人去办。” “不必了,只等我吩咐妥当你们即刻行事。”秦颜边说边靠近跪坐在地的晨妃,越靠近晨妃,她的自语便听得越发清晰,依稀可辨有皇上和琰儿等字样,秦颜目光骤然一冷,晨妃似乎有所感应,猛然抬起头来。 “娘娘小心。”环儿突然惊道。 秦颜向身后看去,果然见掖庭二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突然一道大力冲来,逼得她回过头,晨妃蓦然发狂,十指死死的拽住秦颜的衣襟,发狂似的撕扯着向后拖,勒得秦颜胸口一阵窒息,她正要抬手挣脱,衣领蓦然松开,秦颜定睛一看,原来是掖庭二人一左一右拽住了晨妃的臂膀往后拖开,晨妃仍兀自挣扎。 环儿立马上前查看,见秦颜衣襟被撕开,连忙焦急道:“娘娘……” 秦颜抬手制止环儿关怀的话,只看着掖庭二人道:“两位吓着晨妃了。” 仿佛是为了证实秦颜所说的话,晨妃发狂的神色淡去,仿佛十分害怕,不住的摇头喃喃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掖庭二人面色十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秦颜微笑着开口道:“晨妃如今神志不清,受不了太大刺激,在我吩咐好之前,请二位暂时回避一番,可好?” 掖庭二人相顾一视,心意暗通,最后放下晨妃,躬身抱拳道:“卑职这就在池外候命。”说罢,转身离去。 见他们离去,秦颜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看着瘫坐在地的晨妃,面容越发冷漠。 “娘娘……”一旁的环儿见秦颜意欲接近晨妃,欲言又止。 秦颜偏过头来,好笑道:“怎么,你也跟掖庭的人一样,以为我要给晨妃教训?” 环儿面色一慌,立即跪下道:“奴婢不敢。” 秦颜居高临下的看着晨妃,每向前一步晨妃便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抖成了一团,拼命摇头道:“不要杀我,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错了……”说罢,便大声的痛哭起来。 秦颜蹙了眉头,目光看着晨妃,口中的话却是对身后的环儿说的。 “她实在可恨,若不是疯了,我倒真要给她一个教训。”秦颜冷笑两声,慢声道:“让她再也没有悔过的机会。” 即使看不见秦颜此时的神情,环儿亦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晨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止住哭声,作势要跑。 秦颜目光一动,眼疾手快的抓住晨妃的衣襟,疾退一步,手顺势向后一带,环佩锒铛,漫天的红纱如风绽开,衫摆落定时,晨妃已经重重扑倒在地。 环儿看的目瞪口呆,只见晨妃仿佛惊醒般抬起头来,看了秦颜半晌,面色蓦然变得狰狞扭曲,她厉声道:“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替琰儿报仇!”说完,又哭又笑,眼中渐渐流露出恨意。 秦颜冷笑两声,目光怜悯道:“没有想到做了疯子还是这么愚不可及。”话音一滞,秦颜转头看向环桥,只见一名身着粉色衣衫的宫人袅娜行来,依稀可见眉目清丽。 秦颜坐回石凳上,偏头朝环儿使了个眼色,环儿会意,迅速起身将扑倒在地的晨妃搀扶在一边坐定,然后来到秦颜身后站好。 那女子转眼已到了亭中,见了秦颜,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未语先笑道:“奴婢莲蕊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起身时,目光若无意般瞟过晨妃一眼。 秦颜半天不说话,一手撑着下颚,眼光直直的看着莲蕊,直到看出对方的身体显出一丝僵硬,才轻笑道:“我听翠阳宫的人说你从前同晨妃一向亲近。” 莲蕊心中忐忑不安,面上依旧镇定道:“是,不过奴婢日前已经调往他处。”言下之意是对晨妃所犯的事概不知情。 “好。”秦颜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在莲蕊的注视下取了桌上的酒壶杯盏,自斟了一杯饮尽。 莲蕊正揣测不安时,秦颜复又笑道:“我见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尽做些糊涂事。” 背上沁出一层薄汗,莲蕊强笑道:“奴婢愚昧,不明白娘娘此话何解。”恰此时,晨妃突然大声道:“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替琰儿报仇!”她目光涣散,说这话时也不知看的是何处,环儿连忙上前安抚。 莲蕊面色一白,身子仍强自镇定,只是低了头,象是恭候秦颜发话的模样。 秦颜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动静,又斟了一杯酒,这次却不是给自己喝的,她看着莲蕊,微笑道:“你也看见了,晨妃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日后少不了人照料,既然你与她亲近,我便将她托付于你了,这杯酒就算是代晨妃谢你。” 莲蕊脸上血色尽失,她颤巍巍的抬脚迈到秦颜面前,缓缓伸出双手去接,指尖刚一触碰到杯壁,那杯酒便从手中滑落,一声脆响,玉杯被摔了个粉身碎骨,清香四溢的酒也溅散开来。 这一声仿佛砸在了莲蕊心底,她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 秦颜哼笑一声,举起酒壶大口的饮着,也不在意滴出的酒水沾湿了衣襟,宽袖滑落于肘,衣衫御风而飞,动作说不出的豪爽惬意,这番洒脱的举动由女子做来,没有显出丝毫粗鲁无礼之感。 大约是喝够了,秦颜将手放下,一双眼如烟似雾,她看着莲蕊道:“你随我来。”说罢,她起身走下桥尾,步伐间似乎露了一些醉态。 莲蕊心如鼓鸣,她不自觉的以手抚胸,起身时,步伐踉跄了几下才站稳,看了一眼环儿身旁的晨妃,她一咬牙,硬着头皮跟上秦颜。 秦颜踏着雕满五瓣莲座的石阶拾级而下,临到水边,她举起酒壶将余酒倒在湖中,破碎的水面将她的倒影摇开,显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身后的莲蕊下意识的退开,却被突然转身的秦颜逮了个正着,见她目光迷离,莲蕊强笑道:“娘娘醉了。” 秦颜恍然点了点头,身子突然一颤,头上绾发的凤簪从发间滑落,‘咕咚’一声沉入了水中。 半数长发突然迎风散开,秦颜眉头轻蹙,抬手对莲蕊道:“你快过来帮我绾发。” 莲蕊见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似乎真醉了,悬起的心稍微放下,于是提步走到了秦颜身后,刚一站定,秦颜的手突然攀上莲蕊的肩,一阵酒香袭来,耳旁有笑语阑珊道:“我的簪子落到水里了,你先帮我找找。” 莲蕊心中一震,猛力后退,却被一股大力强行钳制着不能挣脱,天旋地转之际,冰冷的湖水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之中,她手脚乱舞,借着浮出水面的空隙正要大声疾呼,突然头顶一紧,令她的声音顿时淹没在喉咙里。 秦颜单手提着莲蕊的长发,目光澄澈,口中仿佛自语道:“这里可比添香池要大的多,不知发现一具宫人的尸体需要多少时候。” 添香池三字一出,莲蕊心神俱裂,挣扎时已看不清秦颜的面容,只有那双映着水光的乌眸越发清晰,蔚蓝的天影水色皆溶散在其中,独映不出自己。 咳出大口水,莲蕊嘶声道:“娘娘饶命,奴婢……是受人……指使……” 身体蓦然被提出水面,空气冲进肺腑,莲蕊急忙大口吸气,她咳了几声,立即道:“娘娘饶命,奴婢知道七夕娘娘落水一事的真相,太子一事也知道!” “这个时候竟还敢与我谈条件。”秦颜轻笑出声,凉凉道:“如今依附了新主子,见她跟晨妃一般大势已去,你便无所顾忌了么?” 莲蕊双眼大睁,仿佛不甘心般伸手要抓秦颜,秦颜提着长发的手将莲蕊使劲摁入水中,大红的衣袖遇水浸染,抬起时湿落落的,象吸食了人血般暗沉。 “你确实该死,我又怎会饶恕你。”秦颜笑道。 莲蕊仍在做垂死挣扎,湖水四溅,落了秦颜满身,衣衫为之尽湿。 秦颜眯起眼,身子因下按的动作微倾,散开的发顺势从前襟滑落,贴着水面拨开。渐渐的,手下的挣扎越来越迟缓,扑腾了几下,最终归于沉静。秦颜望着前方天水相接处等了半晌,确定无生还的可能,她松开手,感受到发丝轻轻的撩过指尖,再探时,只有水流划过。 自水中抽手而出,秦颜起身,随意拨开粘在臂上的衣袖,转身时,正见环儿站在石桥上,一脸茫然。 秦颜朝环儿遥遥道:“晨妃发病了,你还愣着做什么?” 环儿如梦初醒般看着秦颜,她顺着秦颜的话去看晨妃,却见晨妃仍是眼神呆滞的坐着,口中一直重复着方才的话,环儿立即会意,朝池外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晨妃疯了!” 第四十六章 春来多雨,无边丝雨细如轻愁。 莲蕊的尸体在一场雨后浮起,据说被发现时已经被泡的面目全非,宫里死去一名宫女本就不是多大的事,顶多草席一卷除了名册,不过因她是被发病的晨妃推下去的,便带了一点话题的意味,成了大家闲来无事的话柄,那些曾经受过她欺负的宫人对此更是津津乐道。 连日来的雨在天明时分骤然停了,泛着浅金的日光透过碧绿的枝叶,叶上的水珠折出五光十色的线,随着日出东方变幻迷离,空气里有幽幽的清香隐匿。 或许是上次衣杉尽湿以致受了凉,秦颜的气色总不见好,连盛妆也遮不去她眼底的憔悴。 环儿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寝宫,不曾想到秦颜已经梳妆妥当,正站在琴台前出神。 琴台上摆的正是李绩先前派人送来的焦尾琴,环儿从未见秦颜弹过,原来是以为她不会弹,可后来证实不是,而现在是不能弹。 无声静默中,秦颜忽然抬起右手,顺着弦抹去了上面的微尘,随后用单指试了一个音,音色润泽,果然是一把好琴。秦颜眼中兴起了一丝兴味,她五指轮拨,琴声淙淙,如清泉流水,但因少了和鸣,变得有些单调逊色。 似乎也发觉了其中的不足,秦颜以极快的指法使琴音绵延不绝,和成一片,却又缺了些层次,一只手奏出的琴声始终无法如愿,秦颜蹙眉,手中拨琴的力道不减。 ‘峥’的一声,琴弦在一个高音时被挑断,一时间满室嗡然,缭绕不绝。握着被琴弦割出血的指尖,秦颜神色若有所思道:“话说回来,杨妃的琴弹的真是不错。” 环儿将汤药放在桌上,半晌才道:“杨氏受太子案牵连,已经被废为庶人,依照娘娘的意思,不得流放出宫,如今亦被打入了冷宫。” 秦颜一怔,继而笑道:“我的记性越发不好了,如此看来,冷宫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环儿沉默不语,取出了贴身的丝帕,欲为秦颜包扎伤口,秦颜推开她,径自走到桌旁坐下,她抬头看着环儿,神色认真道:“你过来。” 突然被叫住,环儿偷眼看着秦颜的脸色,仍是一副平常模样,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觉得忐忑不安,难以平静,环儿下意识的咬住了唇,向前迈进一步。 秦颜一直看着环儿的举动,见她这样,不禁失笑道:“你怕我?” 环儿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秦颜叹息道:“你确实该怕我,我杀了人,你怎能不怕我。” 环儿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良久才道:“奴婢知道娘娘是因为太子的缘故,莲蕊该死,却不该是娘娘动手。” 秦颜偏头道:“你想说的可是我为何不将真相告诉皇上,由他来查明杀害太子的真凶?” 环儿迟疑片刻,点点头。 秦颜无声的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柔婉中透着坚韧的意味,她缓缓道:“昭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大将军祸乱朝纲,谋害太子,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你难道还想为他翻案不成?” 环儿面色一白,目光黯淡。 “有时候真相就是这般无奈,既得意于它所带来的成就,又失落于它所掩埋的事实。”秦颜似乎在回想什么,目光悠远,她许久才道:“人们都不知道,大兴朝的太子短短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并不是那一纸祭文,而是除去了威胁这江山社稷的逆臣。” “娘娘……” 秦颜抬手制止,正色道:“不必多说,我已经将你们的家人迁往他处,你马上回去收拾一番,去见小蔻,然后带着她一起离开这皇宫,我已经安排妥当,出了宣华门会有人送你们出去跟家人团聚。” 环儿立即跪下道:“娘娘,奴婢现在不能走。” 秦颜伸手示意她起来,玩笑道:“按照俗语说来,你我缘分已尽,难道你还想留在宫中继续看我杀人不成?” “娘娘若要杀人,也必定是该死之人。”环儿兀定道。 “天下间哪有那么多该死之人。”秦颜大笑出声,见环儿神情迷茫,她笑意稍减,声音低柔道:“我杀过很多人,成千上万,手上早已经沾满了鲜血,相比李绩,有过之而无不及。” 环儿目中透着不信,语气倔强道:“不管娘娘说的是真是假,娘娘有恩于奴婢,奴婢自问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今后发誓长伴娘娘左右,尽心效力。” 秦颜不语,一双墨眸凝视着环儿,半晌才道:“可我不需要一个奸细在身边。” 环儿神色大震,不自觉的退后几步,面容晦涩道:“先前皇上下令杖责奴婢时,娘娘就已经得知奴婢是皇上派来的人,娘娘事后还怕奴婢难做,特意嘱咐奴婢去见皇上,现在为何又说出这番话来逼奴婢离开?” 秦颜反问道:“你怎知我叫你去见李绩不是另有所图?” 环儿依旧不信,她目光坚定的摇头道:“不会的。” 秦颜叹了口气,神情越发柔和,甚至有一丝怜悯,口中的话却近似残酷:“亲近自己的朋友,更要亲近自己的敌人。我最开始为你家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你归顺于我,你需知道,当你对一个人有了好感时,很多事情都不免偏向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和小蔻都一样,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现在我不需要你们了,自然要做个顺水人情,你无需对我感恩戴德。” “娘娘不必再说了,奴婢懂。” 环儿强自笑了笑,目中有水光闪动,她莫名道:“现在宫里许多人都说娘娘是贤明圣德的皇后。” “我是故意的。” 秦颜亦笑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轻扬跳脱,又有一些顽劣的意味。 这是环儿二次见到秦颜这般少年天性的目光,让她整个人突然鲜活起来,不若平时的冷眼看客。她将自己埋的太深,环儿猜想,若是能在十年前遇见秦颜,她应当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年华匆匆,这其中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时光。 “请娘娘保重。” 环儿突然跪下,这次秦颜没有拦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三叩首,目光却不知投向了何处。 叩完三下,秦颜微侧首,窗外透进来的流光璨然,将她的冷漠淡去,微卷的眼睫下,目光竟有了些温柔的意味,她轻道:“你去吧。” 环儿起身,转身离去时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方才秦颜目光所及之处,那里有一蓬新叶,经过雨水的洗涤越发清新,树枝上成簇点缀着浅浅的白点,在微风中姿态怡然,原来是五月将至,槐花要开了。 秦颜到冷宫时,杨妃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副白绢神情仔细的绣着什么,春正深,光华灿然,阳光至院外四周的绿荫中投落到白绢上,如泼开的山水画,衬着素衣淡妆的女子,未语已成诗。 秦颜悄然行至杨妃身后,细细端详着白绢,图样绘的是一只五爪金龙,绣品只成了一半,却有腾云破日之势,秦颜虽不精于此道,但在她看来,会刺绣就已经相当了不起。秦颜有些惭愧,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又有一样技艺令她逊色于人。 “这个可是要给李绩的?” 杨妃手中的动作一滞,她偏过头来,看了秦颜半晌,想从这张看似淡漠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可她失望了。 杨妃转而一笑,又是那般凄楚亲切的哀婉,她低低道:“贱妾谢过皇后娘娘,让妾免受流离之苦。” 秦颜掩袖轻笑,低头时目光出奇清透,她客气道:“你从前心心念念惦记着冷宫,我也算是助人行乐,不仅让你偿了夙愿,也可让你不再纠缠于杨延辉和李绩之间,你可以安心的终身老死宫中,你确实该谢我。” ‘绷’的一声,杨妃手中的丝线被生生扯断,她的目光阴鹜,面容依旧温婉,曼声道:“如此说来,娘娘的大恩大德,贱妾实在是无以为报。” 秦颜点头,诚然道:“我听说冷宫岁月多寂寞,晨妃因丧子而失心,整日要杀人报复,有你陪着她,她也不会太无趣。”话音一顿,秦颜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奇道:“说了这么久,怎不见晨妃。” 杨妃笑的古怪,她眉毛微挑,道:“我嫌她吵闹烦心的很,便将她绑好,塞住嘴,让她安分些,怎么,娘娘是要见她?” 秦颜轻轻摆手,长叹道:“还是不要见的好,从前她就与我有些过节,我亦烦她的很,但我身为六宫之主,万事行之表率,又怎会跟一个小女子多做计较,更何况她现在已经疯了。”顿了顿,秦颜眸光流转,苦恼之色散去,她微笑道:“幸好有杨妃,甘做小人,代我行这大不能之事,实在是痛快人心。” 杨妃垂在身下的手暗自捏紧,她怒极反笑道:“我倒不知道行事向来胆大乖张的皇后娘娘竟还有诸多禁忌。” 秦颜默然,半晌才答道:“你不知道很正常,我正是做与你看的。” 杨妃气的浑身发抖,但依旧维持着仪容道:“娘娘此番纡尊降贵到冷宫,仅仅是为了落井下石么?” 秦颜摇头:“自然不是。” 杨妃奚落道:“那是为何?” 秦颜微笑道:“来向你拿一样东西。” 杨妃嗤笑道:“贱妾如今身无长物,不想竟还有娘娘看得上的东西。” “清楚你目前的处境便好。”秦颜温和的笑意敛去,她目光一凛,神情冰冷道:“做妃时要跪我,怎么做了庶人连礼节都忘了,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何还不跪?” 杨妃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她强笑道:“娘娘独自到访冷宫,若贱妾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有损娘娘威名?” “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秦颜冷哼一声,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杨妃的衣襟,杨妃错愕间,耳边突然响起物品破落之声,紧接着膝下一阵剧痛,她双腿一软,重重的跪倒在地,身旁布撑倾倒,绣线四散,正是被秦颜一脚踢开的。 杨妃痛得眼泪将要流出来,却听头顶秦颜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道:“你在后宫做些什么我不想管,你喜欢他,也没有错,可你不该伤及无辜,这一跪是我代李琰拿的利息。” 听到李琰这个名字,杨妃蓦然抬头,难掩惊诧道:“你从何时知道的?” 崇和宫内,李绩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书,却没有翻动半分,身旁有内监细细将秦颜的情形向他道来。 内监恭敬道:“娘娘近日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身体是否有所好转。” 李绩自书中抬起头来,侧首道:“派去的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娘娘体质虚寒,从前又受过伤,日后需好生调养。” 李绩点头,眸光幽邃,他沉吟片刻,抿唇道:“就按御医的话去做。” 内监一怔,半晌才猜出李绩话中的意思,大约是要人好生照料皇后,于是他应道:“遵旨。” 将手中的书往案上一放,李绩正欲起身,突然有羽林军在殿外通报有宫女急见,他心念一动,朗声道:“进来。” 那宫女疾步进殿,匆匆行了礼,神态慌急道:“皇上,娘娘出事了!” 李绩面色一动,右手按住桌案道:“皇后怎么了?” 那宫女一怔,象是恍然想起了什么,立即跪下道:“奴婢该死,是废妃杨氏出了事,皇后娘娘此时正在冷宫……” 话未说完,那宫女只觉得身旁一道冷风扫过,茫然抬头时,正殿之中已不见了李绩的身影。 第四十七章 秦颜居高临下的看着杨妃,轻道:“不怨我发现,是你做的太明显。” 膝间仍传来阵阵剧痛,杨妃暗中使劲,双手一撑地,身子便颤巍巍的站起,面上因强压住痛楚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扭曲僵硬,不若往日的温婉,倒有些铮铮铁骨的意味。 秦颜自然清楚自己那一脚的分量,见杨妃强撑着站起身,倒没有去阻止,只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杨妃站好后,与秦颜直视,她嘴角牵动两下,目光挑衅道:“敢做便敢认,我倒想知道,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竟让娘娘得知了真相。” 沉吟片刻,秦颜偏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杨妃也不恼怒,唇角的笑容转为讥讽,她嗤道:“我当娘娘有多么明察秋毫,竟只是空口说白话而已。” 秦颜一怔,恍然笑道:“这便是你的破绽。”见杨妃似乎想要反驳,她补充道:“你太过心急。” 杨妃敛去笑容,定定的看着秦颜,等她接下来的解释。 这次没有故意戏弄,秦颜笑了笑,缓缓道:“七夕那晚太子溺水一事便是你自导自演,目的是为了离间我和晨妃二人。你留下一个宫女,不过是想借她的口将罪名转嫁到晨妃身上。” 听秦颜道出了真相,杨妃亦不慌张,她怡然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莲蕊便是我安插在晨妃身边的人,她借了晨妃的名义让太子宫中的人演了这出戏,就算当时不清楚你的底细,我也不担心晨妃那个蠢女人不会上当。” 秦颜颇为赞同她对晨妃的说法,于是她点头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晚说我遗失了手帕的公公也是你的人,你想试我。” 杨妃不否认,她挑眉道:“我确实是想试你心机,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以及宫中的一些风闻,以为你城府不深,现在想来,倒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秦颜摇头,好笑道:“不是你看走了眼,而是我根本不想管,可你偏偏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或用太子或用折颜明示暗示我后宫中藏了个女人,盛情难却,我只好如你所愿去见了她,没想到一拍即合。” 杨妃沉默半晌,她看着秦颜,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破绽,可她再一次的失望了,如果不是秦颜掩藏的太好,那便是她说的话是真的。 杨妃冷哼一声,目光嘲讽道:“我原以为你是不屑与这些女人斗,说到底不过是故做清高而已。” 秦颜不仅没有反驳杨妃的话,还目光真诚道:“竟被你发现了,我一直以来确实装做清高,在宫中憋的厉害,难得还能遇见知音。”话音一转,秦颜逼近两步,戏谑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如霜,“你想坐收渔翁之力,却一直等不到我有所行动,心急之下命莲蕊杀了太子,我起先猜想是献王所为,可我到了添香池才转悟过来,你是想一箭双雕,既可以陷害于我,又可以将冷宫中的罪臣之女示于众人,实在是一招妙计。借太子之死行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可你棋差一着,没有想到我会提前发现太子。” 杨妃气息一弱,她下意识的退开数步,脚下因踩到了方才被踢散的东西,不禁跌坐在地。杨妃仰头望去,院中薄暮如辉,秦颜背光而立,身姿如兰,一袭宫装随着清风摇曳在地,透着淡然如风的意味,若不是她周身凌厉的气焰,眼前这一幕定然是一幅极清雅的画面。 杨妃突然明白,秦颜的与世无争,心无城府不过是埋藏在淡然皮相下的利器,她将冷酷与残忍掩饰得极好,在你信以为真时便会给与你致命一击。 思及此,杨妃暗暗心惊,她面上仍强笑道:“若论心计之深,恐怕我远远不及于你,你却偏要故做姿态,实在可笑。” 对于杨妃话中的挑衅,秦颜不为所动,她仿佛自语道:“我说过你在后宫做什么我不想管,可你不该伤及无辜,这个债是要还的。” 杨妃大笑数声,她扬首道:“如今我做也做了,杀也杀了,你能奈我何?” “你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个位子,争的了名分争不了情义,如此费劲心思去抢,实在太难看。” 秦颜摇头,目光怜悯道:“话说回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先前温婉的模样,虽说是装的,但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面目可憎。 “说的好。” 张狂的神色淡去,杨妃淡淡应着,微微一笑,眉眼盈盈,倒真有初见时温雅如莲的模样,同一时刻,她撑地的手不着痕迹的移到身后,在摸到一件冰冷的物件时,杨妃面色依旧如常道:“若是宫中的人得知娘娘竟会对一个庶人动手,传出去岂不是很奇怪?” 秦颜思索一番,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派人去通报李绩了?” 杨妃微微一笑,语焉不详道:“这宫中想看娘娘笑话的人不只妾一个,想做皇后的人也不仅仅是妾一个。” 秦颜却已经懂了,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宫中耳目众多,就算你不说,也多的是人代你去说,恐怕我一进冷宫便有人去了李绩那里通报,你先前一直在拖延时间,我也很好奇你们打算演一出什么戏。” 正说话间,冷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声,在静谧的四周显得十分清晰。 杨妃身躯一颤,目光复杂的看着秦颜,一边自身下抽出铁剪一边反问道:“我捏了娘娘一个把柄,娘娘欲杀人灭口,这样如何?”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确实不错。” 秦颜仿佛没看见她手中的剪子,目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不过转瞬即逝,她微微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在天下人都清楚太子一案我是被冤枉时,还会不会有人信你这个杨家罪人是为我所杀。” 冷宫大门虚掩,李绩伸手轻轻一推,‘吱呀’的开合声中,门如扉页,渐渐展开院中的情形。 院中一片狼籍,杨妃卧倒在地,她身上的素衣被嫣红的鲜血浸染,腹部仍有血液不断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落在地上的白绢亦被染红。杨妃身下,一把铁剪横置一旁,上面犹有斑斑血迹,显然是刺伤杨妃的凶器。 听到了推门的声音,秦颜身体一动,缓缓转过身来,在看见李绩只身一人时,她有些意外,良久才想起来道:“皇上,杨妃她死了。” 李绩凝视着秦颜,目光如一尺深泓,琢磨不定,他面无表情道:“你可知她为何会死?” 秦颜摇头,道:“我想来看看她,却没想到她死了。” 秦颜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宫中的人都知道她曾与杨妃交往甚深,本来杨妃依律应当流放出宫,充为官婢,后来秦颜出面,做主将她留在宫中,虽不尽好,但也免受了流离之苦。 李绩亦没有多说,他朝秦颜招手道:“你过来。” 秦颜依言前来,身上的衣带因势而动,半扬在空中,将她身后的情景隐隐遮住,一片雾红。 李绩伸手将秦颜额前的乱发拂开,绾在耳后,细细的端详了半晌,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是故意的。” 说这句话时,李绩眉宇间的威严淡去,院中依旧是春光明媚,暖金的日光流连于他的眼睫之上,投出一道浅影,不若平常的冷情,如清风般和煦。 秦颜蓦然就想起了许多年前,青天白日之下,他也是这般温柔的神情,连笑起来也是如春雪消融,这一眼,她是要记一辈子的。 “为何不说话?”李绩将手放下,看着秦颜道。 这次虽是在冷宫,却没有了顾御珈,秦颜不必去承认什么,所以她抬眼道:“杨妃不是我杀的,皇上信我么?” 信么?其实早在大婚当晚,他就利用酒醉来试探秦颜,想知道秦家是否因秦鸿的死对朝廷有怨言,在听到秦颜说不怪时,心中却陡然空落起来,明明知道秦家忠心可表,但做为君主,却不能去相信任何人。 见李绩凝神思索的模样,秦颜也不在意,太子一事,李绩自然清楚她不是凶手,可秦颜当时觉得不能平白帮了顾御珈,所以明知故问,即使是她已经猜到了结局。而这次问李绩却是带了调侃的意味在里面,自然不是真的指望李绩能相信。 秦颜正准备开口作罢,却听李绩的声音淡道:“我信。” 秦颜一怔,先是没有没有想到他会回答,再发现他竟没有自称‘朕’,而是用的‘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就象当初她落水休养,听到李绩让环儿将有毒的熏香换下时的心情一样,她本该是高兴的,可偏偏她骗了他。 秦颜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收拢,似乎借着大红的衣袖就能将手上的血迹掩去。 察觉到脚步声越发接近,杨妃握着剪子的手泛出青白的色泽,用力至极,因为心神紧张,所以她没有听清秦颜所说的话。杨妃一咬牙,正要将剪子刺向自己时,眼前红影一动,她握剪的手突然被一股力量钳制住,然后便是骨肉穿刺之声,随之而来的剧痛自腹部蔓延开来,杨妃不敢置信的看着秦颜,一时间无法言语。 秦颜低声道:“既然要说我意欲杀人,不如将罪名落实,也省得我冤枉。” 杨妃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秦颜将手抽开,杨妃顺势卧倒在地,失去焦距的目光犹有不甘,沾满鲜血的手挣扎着伸向秦颜所站的方向,终因力气不济,落在了半途,死时仍不瞑目。 秦颜退开一步,看着杨妃的尸体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秦颜,不做皇后吧。” 这句话生生将秦颜的思绪拉回,她抬头时正遇见了李绩的目光,眸如明镜,映出她冷漠的面容,看起来竟如此陌生。 秦颜沉默半晌,目光询问道道:“上次去定国府,父亲是否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绩怔然,片刻后答道:“保你平安。” “原来如此。”秦颜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再也没有说话。 “晨妃疯病入骨,早有先例,今日一事,皇后不必挂怀。” 久等不到秦颜回话,李绩叹了一口气,侧身道:“不久便是昭仁太后的忌辰,你这几日一直都在念慈宫斋戒礼佛,等祈福完毕,你再来告诉朕答案。” 第四十八章 念慈宫空阔而阴凉,空气中漂浮着檀香的香气,要仔细的闻,才能分辨出那一抹幽香下陈败的气息。 秦颜从前是听说过念慈殿的,传闻昭仁太后在世时,每年都要到这里来斋戒礼佛,少则几日,多则数月,已经成了惯例。后宫中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信教者,寄于精神,这本不稀奇,而怪就怪在,从前服侍过昭仁太后的老宫人提及此事时,总是意味深长的摇头,说太后是从来不信佛的,许多人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但随着时间的变迁,便再也没有人愿意去理会这个问题。 收回思绪,秦颜望着殿堂正中的供桌,数排灯心不动声色的燃烧着,中间有佛像金身,宝相庄严,双手合什,面容慈悲安详,香炉中有袅袅的白烟冉冉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他是九天之上的神佛,拥有无数虔诚的信徒,众生多苦难,他坐看苍生,悲天悯人,却救不得世人脱离苦海。 佛语有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秦颜屈膝盘坐于蒲团之上,看着供桌上的神像出神,突然间有些理解昭仁太后的心境,她应当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只可惜今生无缘相见。 看了半晌,秦颜终于觉得无所事事,便随手拿来桌案上的经卷,见上面写着《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经》,心中默念一遍后,顿时失了兴趣,转手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于是又拿了桌上的木鱼翻转着看了看,想来是有人经常进来打理,所以上面没有一点落尘,木鱼上光滑如新,不见半点打磨的痕迹,只是陈旧了些,看来那些老宫人说的话是真的了。 观赏完毕,秦颜随手敲了敲,‘噔噔’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堂里,十分响亮,秦颜终于明白她亦不是一个可以参佛的人,于是立即停手,将木鱼放好后,她起身朝殿外走去。 念慈宫外竹荫蔽日,春日融融的阳光洒在纤细的竹枝间,葱郁的绿中又透出几点金辉,一阵清风拂过,竹叶瑟瑟而动,轻盈有韵,竹香被微风吹散在这静谧的小院之中。 秦颜坐在竹荫下的石凳上,听着四周的风动,胸腔的某一处似乎也被扫平,久久没有这般放松自在,秦颜心头突然涌上一阵疲惫,就象初进宫时,因身体没有大好,闻了有毒的熏香,总是忍不住的想睡,却不能随意换去,以免惹人怀疑。 那时候怕一睡不能醒,这时候却怕一睡醒不来。 这次却是真的累了,秦颜深吸了一口气,倾身伏在石桌之上,枕臂侧首,听着耳边细微的风声,有发丝在眼前缓缓飘拂,她阖上眼,意识渐渐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悄然走来,秦颜蓦然睁开眼,抬首时,见天际一片暗红,有飞鸟的剪影划过,微弱的星光将透未出,已经是傍晚时分。 秦颜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托着膳食盒站在不远处,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然是没有想到秦颜会突然醒来,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宫女在秦颜未问话之前突然醒过神来,走近行礼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秦颜抬手示意宫女平身,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 那宫女起身后,将膳食盒打开,一阵食香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的取出其中的菜肴,最后将装有参汤的瓷罐打开,待一一摆妥后,才躬身退至一旁,神色恭敬道:“请娘娘用膳。” 秦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随口道:“怎么先前没有见过你。” 那宫女低头答道:“回娘娘的话,先前送膳的宫女今日因身体不适,所以换了奴婢前来。” 秦颜了解般点了点头,于是抬手举箸,手落在半空时,秦颜象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宫女的目光一直停在秦颜的手上,因秦颜的话吓了一跳,不过片刻便收拾好神色,她敛目道:“皇上十分担心娘娘的身体,所以特意吩咐奴婢,说要亲眼见娘娘用完膳才能安心。” “原来如此。” 秦颜微微一笑,眸色在将暗的天色下更显幽深,她戏谑道:“我还真不太习惯有人盯着我用膳。” 那宫女默不作声,将头埋得更低。 手中的筷子突然被放下,秦颜眉宇间浮现出一缕轻愁,她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 那宫女身体一动,眼中划过一抹焦急的神色,不过片刻便消失,她开口劝慰道:“娘娘若是不想用膳,皇上恐怕会十分忧心,请娘娘为了皇上保重凤体才好。” “说的也是。” 秦颜似乎被说动,抬手伸向一旁的参汤,执起汤匙搅了几下,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她低低自语道:“也不知皇上是否还在怪我。” 那宫女好不容易劝下秦颜,心头一松,却见秦颜仍旧无心用膳的模样,于是随口道:“冷宫的事皇上已经处理妥当,娘娘……”话一出口,那宫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朝石桌的方向看去,却见秦颜正将参汤端至面前,抬头时面色如常道:“你说什么?” 那宫女笑了笑,回道:“奴婢方才说皇上一直挂心娘娘,请娘娘不必担忧。” “如此我便放心了。” 秦颜灿然一笑,低头端起参汤时,笑容瞬间消褪,毫无笑意的眼中有一抹利光划过。 “你读过些什么书?” “啊?”那宫女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怔然。 秦颜抬头,笑容温和道:“我问你读过些什么书。” 那宫女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迅速答道:“奴婢不识字。” 秦颜慢条斯理的搅着手中的参汤,吹了一口气,罐中的热气散开,她缓缓道:“我小时候不大喜欢读书,父亲很生气,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将我锁在了书房里,不吃不喝关了整整三天,我在里面无事可做,偏挑了一些父亲平时不许看的,其中就有医书,后来有了兴趣,还偷学了些时候。” 秦颜偏头看向那宫女,见她的面色渐渐转变,她有些得意道:“你是不是觉得很不耐烦。” 那宫女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透出一丝戾色,她正要动作,却见秦颜将参汤举至鼻端,片刻后放下,口中喃喃道:“藜芦,天仙子,这两种药配起来,大约能补到七窍流血了。” 见阴谋被拆穿,那宫女顿时恼羞成怒,冲上前冷笑道:“既然娘娘不肯乖乖用膳,那就让奴婢亲自来服侍吧。”说罢,她伸手去夺秦颜手中的参汤。 手在半空中突然被截住,有冰冷之感贴上肌肤,然后收紧用力弯折,只听见一声脆响,象是某种东西被生生折断的声音,那宫女发出一声惨呼,握着方才被截住的手跌倒在地,痛得不断翻滚。 自沙场上下来的人从来都知道如何取人要害,秦颜冷笑一声,蹲下道:“我早就叫你走,是你自己不听,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那宫女惨白的脸上不断有冷汗流下,她目光惊恐的看着秦颜,口中因剧烈的疼痛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秦颜伸出右手,握拳,然后重重击向宫女的太阳穴,那宫女闷哼一声,连挣扎也没有,便偏头倒地而亡。 秦颜望着尸体看了半晌,象是决定了什么,突然动手将那宫女的尸体拖至大殿内,然后伸手将头顶的九凤衔珠步摇用力摘下,无物依托的长发如泼墨般四逸散开,丝丝披落于身。秦颜拿着步摇往那宫女头上戴去,动作了半晌,突然停住,她将步摇重新取回,拿在手上端详良久,上面九只金凤栩栩如生,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似乎下一刻便要展翅飞去。 秦颜若有所思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道:“也罢,我就当你还有一点惦念我。”说完,秦颜将九凤步摇放至供桌之上,端正摆好,她偏头看了许久,心中觉得好笑,人们常说真金不怕火炼,这次倒是个验证的好机会。 做完这一切,秦颜取了一盏供台前的油灯,将大殿中的幕布点燃。 崇和宫。 一盘棋已经接近了尾声,李绩端过一旁的茶看着棋盘,突然笑道:“恐怕这次又是朕赢了。” 献王按下一枚白子,然后自棋局中抬起头来,摇头叹息道:“皇兄深谋远虑,招招精妙,臣弟总是棋差一着,技不如人,惭愧的很。” 李绩抿了一口茶,似漫不经心道:“七弟实在是谦虚的很,朕见你好象有些心事,并没有专心于下棋。” 献王微怔,继而笑道:“皇兄果然明察秋毫,近日府中确实有些事,甚为琐碎,不提也罢。” 李绩果然没有再问下去,他方将茶杯放下,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于是他朝外面道:“殿外因何吵闹。” 片刻后,一名内监急匆匆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慌忙道:“皇上,念慈宫失火了。” 李绩蓦然起身,厚重的袖摆扫过桌面,杯盏被拂落在地面,‘劈啪’一声摔了个粉碎,他声音低沉道:“皇后可还在里面?” 那内监身子瑟缩道:“回皇上,已经有禁卫军去救火,暂时还不能知道皇后娘娘是否还留在殿中。” 李绩面色一白,飞快的走出大殿,方才的太监急忙起身跟随而去。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献王一人,他哼笑一声,抬手将棋盘上的黑子一一拣起,收回瓮中。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李绩远远的看见念慈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暗沉的烟雾在半空中翻滚,明丽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将夜幕吞噬。 李绩隐在袖泡下的手无意识的颤抖,他越走越疾,胸口渐渐觉得淤塞,气息开始变得急促不平,跟在身后的内监不住的唤着什么,他恍若未闻,终于到了念慈宫,前方大火熊熊燃烧,只见许多人影来回奔波,不停的取水灭火,人声鼎沸,朦胧成了一片。 “可有见到皇后?” 眼前有人影来回闪过,李绩上前几步,抓住一人问话,他开口,声音异常沙哑。 那士兵救火正急时猛然被人抓住,正要破口大骂,转头时见是李绩,面色大变,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下颤声道:“回皇上,娘娘……娘娘恐怕没有出来……” 李绩怔然,气浪将他的长发拂开,缭绕飞扬,他看着前方漫天火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前靠近,随后赶来的内监见状,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立即上前拉住李绩道:“皇上,人未找到,娘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绩象是猛然惊醒般停住脚步,他推开内监,对着前方的士兵大声喝道:“听令!传朕口喻,速去禁卫营调集卫兵来禁宫救火!” 一声令下,夜风将余音散开,李绩蓦然回首,身后的树影婆娑而舞,在暖金的火光中无声浮动,逢明处,低垂的枝桠上有一点素白尤其醒目,李绩仿佛受了蛊惑般步步前行,终于到了树下,他攀住低垂的枝桠,将上面的东西解下,放在手中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块方帕,正是自己惯用的,上面绢白无痕,什么也没有留下。 大火是天明时分被扑灭的,火场四周仍有丝丝白烟袅袅而出,过了没多久,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被抬出。 李绩却看没有去看那具尸体,他径自走进了念慈宫,那里已经被火烧成了残橼断壁,半脱落的殿门因松动咯吱咯吱作响。 放眼望去,殿中几乎化成了一片灰烬,清晨的风穿堂而入,瑟瑟如哭,有乌黑的灰烬被风卷起,沉沉的迷了人眼。风停后,李绩发现了摆在供台上的物件。 李绩伸手拿起,正是秦颜佩带的九凤衔珠步摇,触手犹有余温,上面已经被烟火熏黑,他用手抹去,仍有金属的光泽破尘而出。 他笑了笑,心中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 第四十九章 天际破晓,无数金光自云端透幕而出,磬磬的钟声伴随着天光遥遥散开,庄重而悠远,缭绕于重山之巅,朱门宫院,有京都百姓朝市而行,隐约闻之钟鸣,始知大兴朝国后薨。 立时有讣文告示天下:自闻讣日为始,在京禁屠宰七日,在外三日,停音乐祭祀七日,停婚娶七日,举国哀悼。 奉辞安神主于奉前殿,文武百官具丧服诣朝阳门外奉辞,预期斋戒告庙,百官陪礼毕,行奉慰礼。 皇宫大内,绢花白幔重新挂满了殿梁屋檐,幽幽飘扬,情景凄凉。 李绩取过桌案上的奏则,一本本摊开细看,上面皆言及谥号拟立,或贤或德,各执一词,仿佛太子一事的弹劾,不过是昭然一梦,因秦颜的离去,越发不真实起来。 将白纸摊开,李绩提笔沾墨,却是久久不知如何落笔,他掩袖轻咳,墨水‘吧嗒’一声滴落,晕开墨色的花。 内监正端了煎好的药进来,见他这样,立即忧心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李绩抬头,面容清减,一丝憔悴自眼底不经意的透出,他忽然道:“你认为皇后如何?” 那内监思索片刻,方恭敬答道:“宫中人尽皆知,娘娘深明大义,平日素行端正,贤良淑德,实为六宫之典范。” 李绩怔然,如何也想不到他口中的溢美之词竟出自于秦颜,所谓的深明大义大是因晨妃一事得了名声,尚可理解,而素行端正或许是因为平日鲜少管事挣了个好印象,但加个贤良淑德就未免牵强,胆大蛮横倒差不多,却偏偏又狡猾的很,竟是走了,也要为秦家赚个好名声。 “皇上……” 那内监小心翼翼的看着李绩,见他眼底浮起微有笑意,不禁忐忑莫名。 这一声让李绩蓦然回神,他换了干净的白纸,正要落笔时,目中的笑意恍然淡去,象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执笔的手停滞良久,方落下了一个“辞”字。 朝去来夕辞的辞。 他方才终于明白,秦颜所做的一切正是暗示了她的目的,她早已经给出了答案,可他这次却没有看出,竟还想等她的答复,实在可笑。 李绩仍不明白的是,他已然入了当局。 秦颜出殡时,并不及秦鸿十里长街相送的场面,一些路人因好奇而驻足观看,仗队经过城道,往皇家陵园而去,白色的纸钱漫天纷洒,于风飘零。 城楼之上,献王与秦老将军并肩而立,眼见送葬的队伍出了城门,献王忽然道:“皇后娘娘大敛,老将军为何不去相送。” 秦老将军闻言一动,目光苍茫,他长叹一声道:“不送了,送了一个又一个,总不见有人回。” 献王面色不忍道:“老将军请节哀。” 秦老将军连连摇头,眼神苍老,更显得满头斑白如雪,他看着渐渐行远的队伍道:“罢了罢了,她自小体弱多病,时至今日,我早有预感。”话因一滞,他复又低道:“是我错了,万般皆是宿命,强扭不得。” 献王转身劝慰道:“君纲臣道,娘娘奉诏入宫,老将军又何需自责。” 秦老将军默然不语,半晌才哀凉道:“秦某无愧天地,无愧朝廷,自问行正影端,老来却无子可送终,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竟是我做错了么?” 献王叹道:“万般皆无奈,老将军何必如此。” 秦老将军摇头,目中血丝猩红,他悠悠道:“王爷不知,颜儿当初并不愿入宫,是我一意孤行,她心中应当是怨恨我的。” 献王目光一动,神情惋惜道:“娘娘或许心中清楚,最是无情帝王家,入了宫门哪还有归期,恐怕她早已料到了今日吧。” 此话一出,秦老将军身体大震,摇摇欲坠,献王急忙上前搀扶,他忧心道:“老将军还请保重!” 秦老将军却挥手推开他,将手扶在城墙上,许久才道:“我这一生对的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子女,她该怨我,该怨我……” 献王似随口道:“老将军此言差矣,娘娘是明理之人,知道将军的苦衷,只怪世事难违,娘娘无意争宠,可总被卷入是非之中不可自拔。” 秦老将军面色一整,他回头,目光灼灼道:“王爷此话怎讲?” 献王神色沉静难测,良久才反问道:“老将军竟不清楚?” 秦老将军仿佛听出他话中的意味,面色肃穆道:“还请王爷告之。” 献王转过身,凉凉一笑,才缓缓道:“娘娘是受了皇上的命令去的念慈宫。” 久久没有回音,献王心中疑惑,转身去看,见秦老将军双手撑在城墙之上,目光直视前方,苍远空茫。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城墙风大,吹得他额前的几缕银白缭绕飞扬,更添萧瑟。 献王一直在等,不知过了多久,老将军身躯一动,老迈的声音仿佛自语般低道:“老夫已经答应了皇上,驻守京都。” 献王眼中不着痕迹的露出一抹笑意。 一勒缰绳,秦老将军翻身下马,一旁的门禁立即上前将马牵走,他径自进朝府中而去。 秦老将军一路穿庭过道,本想先去书房,却在经过后院时,恍然看见九曲回桥对面的杏树下坐了两人,他认得其中一人是饮烟,另一人着男装,身形则象极了秦颜,他当自己老眼昏花,伸手将眼睛一抹,那人影还在,他心中又惊又喜,一时间百感交集,等反应过来,脚步已经不由自主的向桥的另一端而去。 秦颜正与饮烟说话,轻浅的笑意仍留在脸上,偏头时正见父亲撑着桥梁前来,苍老的神态中透出一丝激动,下了桥也没有立即过来,正怔怔的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目光踟躇。 秦颜笑意不减,她起身道:“父亲,我回来了。” 秦老将军仿佛如梦初醒般,欣喜的神色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住,说话时眼中已经见了泪光。他口中连连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他一生为国,戎马征战,功勋卓著,却突然觉得所有的功绩远不及此刻的父女重逢。 饮烟在一旁见状,也不禁觉得伤怀,于是她上前圆场道:“现在阿颜回家了,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相处,父亲不必觉得难过。” 秦老将军听了饮烟的话,心中宽慰许多,他目光慈爱的看着秦颜道:“父亲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秦颜笑着摇头道:“我从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秦老将军知秦颜是在安慰自己,为免她挂怀,便收去了伤怀的神情,随口问道:“进门的时候,怎么没人事先向我通报一声你回来了。” 秦颜还未回答,饮烟却先笑出了声,秦老将军不禁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饮烟。 饮烟笑意稍减,目光盈盈道:“阿颜怕被人发现,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秦老将军怔然,继而摇头失笑,转眼时,见秦颜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他心中顿觉苦涩,语气怅然中带着追忆道:“我差点忘了,你小时候也爱这般胡闹的。” 傍晚时,秦老将军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三人齐聚一堂。 饭桌上,老将军不住的往秦颜碗里放菜,不过片刻便堆了小山一般高,秦颜好笑道:“父亲,这么多我吃不下的。” 老将军痛惜道:“你从前长年在外,风餐露宿,父亲不在身边,让你受苦了。” 秦颜知道父亲心中愧疚,便不再推辞,她举起了筷子,这时饮烟突然道:“父亲实在偏心,只给阿颜却不给我。” 说罢,饮烟迅速的将秦颜碗中的菜抢到自己盘中,秦颜的筷子仍停在半空中,老将军见状一愣,继而大笑出声,气氛顿时便得和乐融融。 秦颜仿佛无意般看了饮烟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心知饮烟方才的举动不过是替自己着想,因为父亲从来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觉得好的给自己,却不知道她其实是不喜欢的。 夜色低垂,秦颜回到自己先前住的房间,推开门,见下人已经将烛火点燃,里面的摆设同入宫前一样,没有移动半分,屋里一层不染,显然经常有人进来打扫。 秦颜在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榻边,眉目因光晕变得模糊难辨,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门外敲门道:“阿颜,是我。” 秦颜目光顿时恢复了清明,朝门外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饮烟走进房间,见秦颜衣衫整齐,不禁怔了怔,转而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秦颜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 饮烟诚实道:“是父亲叫我来陪你。” 秦颜失笑道:“是父亲叫你来监视我吧。” 饮烟笑了笑当是默认,她走至秦颜身旁坐下,低头看着裙摆,良久才道:“你还会走么?” 秦颜点头,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秦鸿,如今秦颜也死了,我不能留在这里。” 饮烟目光黯然,却也别无他法,声音低道:“你总是这样,永远不会停留在一处,即使是李绩也不可以。” “如果他仅仅是李绩的话,我可以等。”云清风淡的一句话,没有波澜起伏。 秦颜侧首,她整个人都隐在灯影之中,神色模糊,只有声音淡淡道:“能为他做的我都做了,我亦是一个自私的人,不会因喜欢他便委屈了自己,我向来容不得半点瑕疵,只求唯一,这天下却偏偏只有他给不了这个承诺。” 饮烟深知她的脾性,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若是他心中只有你一人,你还会留在他身边么?” 秦颜断然摇头,她轻笑道:“即使是我一人也不可以,他首先是天下人的君,然后才是我的夫,他有他的身份,他的责任,我不能强求。” 饮烟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感叹道:“那他可知道你为他所做的一切?” “知不知道有什么重要,左右不过是我自己的事,与他又何干。”秦颜看着前方的烛光,目光平静。 “你走的这般轰轰烈烈,他大约要记上你一辈子了。” 秦颜却笑了,目光轻扬跳脱,仿佛想到了什么,面容透露出些许畅快:“他不喜欢我,心里却有我,没有千秋万载,这样记上一辈子也好。” 饮烟见她这般笑着,心中却觉得难过,低低道:“你看的见别人的牢,却看不见自己的牢。” 久等不到回答,饮烟忽觉屋中灯影一暗,于是抬头去看,见秦颜在一处衣柜前翻找着什么,过了不久,她自柜中取出了一把剑,端详了片刻,便紧紧的握在了手中。 饮烟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她猛然起身来到秦颜跟前,神情紧张道:“你今晚要走?” 秦颜迟疑了片刻,终还是点了头。 饮烟下意识的拉住秦颜的袖摆,心中觉得烦闷焦躁,却又拿秦颜没有办法,最终她缓缓将手松开,目光希冀道:“你还会再回来么?” 秦颜本想摇头,见饮烟这样却又觉得不忍,于是她声音轻柔道:“会再见的。” 饮烟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她转身背对着秦颜道:“记得早去早回。” 身后秦颜的声音低沉道:“父亲便拜托你了。” 饮烟点了点头道:“我早已经答应过你。” 良久,房门被人打开,有脚步之声渐渐远去,一阵夜风吹来,室内灯火扑蒴,终归寂灭。 夜深露重,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庭院深处,青灰的屋梁下吊着几盏薄纱灯笼,散发出氤氲的光辉,光影随着风轻悠悠的晃荡,朦胧成一片。 秦颜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走了片刻工夫,她身形突然一滞,转身时,见一道人影被笼罩在树阴之下,一动不动。 秦颜沉默了半晌,抬头时朝那人影轻唤了一声:“父亲。” 人影动了动,迈步自树阴中走出,淡薄的光辉逐渐披落于身,将老将军隐含怒意的面容清晰的暴露在秦颜眼前。 第五十章 人影动了动,迈步自树阴中走出,淡薄的光辉逐渐披落于身,将老将军隐含怒意的面容清晰的暴露在秦颜眼前。 “父亲虽是老了,但还不糊涂。”秦老将军冷哼一声,目光沉痛。 秦颜定定的看着老将军,面无悲喜,她静静开口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不在这里你还能去哪?”老将军心中一时激荡,他大力扬手道:“有我在,我就不信保不住你一生平安。” 秦颜突然低头笑了笑,眸如点墨,在夜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华,她轻道:“秦鸿不在了,我还可以做秦颜,如今秦颜亦没有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老将军闻言,神情大震,悲愤的眼神一点一点被消磨退去,矍铄的目光顷刻间黯淡无光,就象是风烛残年的老者,瞬间苍老了十年。他的手仿佛脱力般垂落于身侧,良久才声音干哑道:“京都不能容身,你还可以去哪里?” “吴蜀。” 秦老将军猛然抬头,目光难掩惊诧,他连连摇头道:“如今你已经出了宫,为何还要理会这些纷纷扰扰。” 秦颜目光坚定道:“父亲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半途而废之人,要做便要尽好,并不仅仅是为了李绩,其中也关乎我自己的信念。” 闻言,秦老将军黯然神伤,他双目紧闭,复又睁开,目中隐有水光,他哀凉道:“父亲真拿你没有办法,小时候也是,长大了更是。” “父亲总觉得我性子固执,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太少,一但遇见了,终是难以割舍。” 秦颜笑了笑,目中透出十分的无可奈何,“如今我更是没有办法,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也不过靠的一个信念支撑下去,成了习惯,想改也改不了了。” 秦老将军又是心疼又是无力,他目光放柔,语气苍凉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拦你,等这一切过去了,父亲便辞官告老归田,什么也不要了,找一处安生之地,只有我们一家三人,夕林日暮,共享天伦好不好?”说到最后,语气几乎带了一丝哀求。 秦颜恍然抬起头来,目光茫茫,仿佛已经预见了父亲所说的情形,淡薄的神色渐渐染上一丝温度,她微笑着点头道:“好啊。” 老将军心知她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心神稍定,他口中依然不放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你可不要骗我。” 见父亲突然象孩子般的想要自己做出保证,秦颜不禁觉得好笑,转而一想又觉得悲凉,于是她淡淡笑道:“我答应父亲,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击掌为誓。”说罢,秦颜将左掌伸出。 骨节分明的手被暴露在灯光之下,其中一道伤痕纵贯五指,依然可分辨出当时伤口的惨烈,老将军却没有看见,他一掌击出,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掌声响彻在寂静的夜里。 秦颜欲收回手,突然一股大力缠住她的手腕,顺游而上,直到肘际,秦颜措手不及,一时挣脱不开,左手便干脆不动,右手却迅速提剑横置,剑不出鞘,只当胸推开,直取对方咽喉。 秦颜用的是蛮力,老将军不敢正面相接,于是侧身避开,秦颜手中的剑却突然劈向了左臂,这一招用的是玉石俱焚,老将军不得不将手松开。 身形堪堪站定,老将军神色怨怪道:“这一招怎可乱用。” 秦颜双目盈盈道:“因为是父亲。” “你总是这样算计人心,竟连父亲也不放过。”老将军哭笑不得,随口道:“打架这般的蛮横,以后哪还有人敢要。” 秦颜莞尔,她好笑道:“父亲应当高兴,正好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老将军摆手,突然象是发现了什么,他看着秦颜手中的剑,吃惊道:“竟是你……” 秦颜点头,神色平静道:“是我命人掘的墓。” 这把剑自秦鸿死后便跟那坛烟灰一齐埋葬在了墓中,当初秦颜以为自己责任已尽,再也用不上这把剑,却没想到世事难料,这把剑竟还有重出天日的时候。 老将军正要说话,蓦然听见四周有人声逼近,想来是方才自己和秦颜争斗时弄出的动静让府中的门卫发觉了,所以带人前来查看。秦颜本就是暗中回来,不好现身于人前,于是老将军担忧的催促道:“快些走吧,记得小心行事,若发觉了什么,517Ζ速速回来与我商量对策。” 秦颜重重点头,抱剑行礼,然后迅速的转身,身影不过片刻便湮没在了黑暗之中。 已经入夏,天气开始渐渐炎热,到吴蜀之地少说要大半月,秦颜一路快马加鞭,行了七日有余。 骏马飞弛在烈日之下,马蹄声中卷起尘土飞扬,秦颜一身灰衫,做男子打扮,墨色的长发被布巾全部绾起,现出冷厉的眉眼,因连日兼程赶路,风尘仆仆,眼中微现出疲态。 身旁的风景不断推移变换,行了有一段路程,前方现出一座小镇,秦颜决定先停下来休息些时候。 秦颜下马入城,经过关卡时,无意中发现布告一栏上张贴着杨溢的画像,写着重金悬赏捉拿,旁边还有对杨延辉一族的处决昭示,秦颜若有所思的看了半晌,片刻后一拉缰绳,牵着马匹缓缓走进小镇。 从京都到吴蜀路途偏僻,往来的商人旅客经常在这里歇脚,是以这镇上的商贩越发壮大。 道路两旁摆满了地摊,使原本就狭窄的街道越发拥挤,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流攒动,四处都是人语之声,很是热闹。秦颜牵着马匹行走在来往的人群里,不经意间就与旁人摩擦碰臂,一路走来,十分艰难。 眼看就要到开阔的地方,秦颜却觉得腰下一紧,她迅疾的伸出手去擒拿,一见之下,竟发现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披头散发,满身污垢,脏污的脸上已经看不清楚面容,只余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瞪着秦颜。 身边人群往来流散,秦颜抓着他布满污痕的手也不知是放还是不放,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看我这身打扮,都这么穷了,你竟还偷。”话音出口,低沉不失清朗,入耳刚正,秦颜此刻用的正是男声。 那孩子倒很硬气,淡定的反驳道:“你有我穷么?” 秦颜瞬间被问得哑然无语,僵持间,突然察觉到四周的人流急速涌动,回头忘时,正见一辆马车远远行来,路人纷纷退避,眼看就要冲近,秦颜立即拽着那小乞丐往一旁闪开。 马车路过时,帘幔因势飞扬,露出车中人天青的衣袍,秦颜却未加注意,等马车行远了,秦颜转身去看那小乞丐,却早已不见了人影,再想到去看自己的马,连马匹也消失无踪。人流重新开始汇集,秦颜置身其中,还真有茫然四顾之感。 秦颜站在原地想了想,打算再去驿站买一匹马,本想向路人询问一番,忽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叫救命,她寻着声音看去,正见街道旁有一名年轻女子正抱着年迈的老者大声呼救,不多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人能够出手相助。 秦颜见那老者面色潮红,大量出汗,呼吸十分急促,应当是行路太急,一时急火攻心,导致昏厥,问题其实并不严重,但那老者已经年迈,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危及生命。 秦颜快步走到人群前,见人群围成一团,不禁蹙眉,她冷声道:“病人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会使病情加重,你们这样团团围住不放,难道想杀人不成?”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人群顿时散开一条通道,秦颜径自走进去,见那女子目光希冀的看着自己,便吩咐道:“你先将他带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再说。” 那女子道谢后连忙动手,此时人群里有人小声道:“你说我们便信,难道你是大夫不成?” 此话一出,那女子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秦颜,秦颜似没有发觉,面上也看不出是否生气,头也不回道:“你出门的时候会在额头上写着大夫二字么。” 人群里顿时笑开,那年轻女子也安心下来,动手去搬那老者,秦颜见她手脚绵软无力的模样,有些不耐,于是前去帮忙,那女子神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轻道:“多谢公子。” 久听不到人声,年轻女子疑惑着抬头,竟发现秦颜早已经走在了前面,她一怔,急忙跟上去。 秦颜将老者安置在一处阴凉的屋檐下,平卧放好,然后叫那女子送了一块湿帕放在老者的额头上,接着又吩咐女子去取了一碗盐水服侍老者服下,顺便为他推胸换气,过了不大工夫,果然见那老者低咳一声,开始悠悠醒转过来。 那女子见老者醒了,面上大喜,她连忙转身对秦颜行礼道:“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秦颜摆手,对那女子道:“若是赶路的话可先休息一日,现下他经不起劳累。” 那女子连忙应承下来,秦颜见事已办妥,转身就走。 走了不远的一段路,秦颜突然发现前方有一人牵着马拦在路中央,正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 “你方才说你是大夫,到底是不是真的?”说话的正是偷了秦颜马匹的小乞丐,也正是方才在人群里问话的人。 秦颜摇头,诚然道:“我当然不是。” 那小乞丐立马露出失望的神色,语气愤然道:“你这个骗子。” 秦颜面无表情,语气凉凉道:“你不也是个小偷。” 那乞丐无言以对,牵着马匹转身离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清朗的声音道:“我虽不是大夫,但普通的病症还是能看一看的。” 那乞丐立马转身,难掩欣喜道:“是真的?” 秦颜含笑点头。 那乞丐立即换上一副笑脸,讨好道:“你去帮我母亲看病,我就将这匹马送给你,可好?” 秦颜心道,那匹马本来就是她的。 秦颜默默无言的跟着小乞丐到了一处旧巷口,巷子里一阵糜烂阴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们七转八绕,转过最后一道弯,秦颜终于看见杂物堆里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一动不动,秦颜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泯然在心,那妇人周身都透着死亡的气息,显然已经断气。 秦颜转身对小乞丐道:“不必看了,你母亲已经死了。” 那小乞丐欣喜的神情顿时僵住,他目光凶狠道:“你又骗我,早上出去时,母亲还同我说过话。” 秦颜的母亲在她一出生时便去了,所以小乞丐的心情她能够理解一二,但理解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一回事。秦颜淡道:“人总有一天要死的,不过先后的差别,她不能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小乞丐仍是不信,凶狠的目光却淡下来,隐约可见泪光,他一直摇头道:“不会的,母亲不会死的。” 秦颜叹了口气,柔声劝慰道:“她不过是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而已,你还有往日的记忆,就当她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好么?” 小乞丐仿佛没有听到秦颜的话,走到妇人的尸体前蹲下,一声不吭,身影寂寥。 秦颜知道他是一时想不开,半会儿也转不过弯来,于是自腰间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到地上。起身时,她看着小乞丐的背影道:“若是想通了,便好好的葬了你母亲,以后要是想从军,可到招兵处报上定国将军的名号。”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小乞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道:“我为什么要从军?” 秦颜转身,微笑道:“保家为国。” 第五十一章 “你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请君留下姓名,日后定当报答。” 春光粲然,天幕穹远。 青山绿树下的少年一身素衣,发用一根丝带随意绾起,脸旁几缕青丝如风飘扬,更衬其眉目秀丽,说话时眼角微挑,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年少意气,目光却无比执拗。 见对方只笑不答,少年将掌中的剑信手插在地上,神色泰然的自背后的箭篓中取出一柄长箭,置于掌中,向前托起道:“人无信则不立,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如有违背,当如此箭。” 言罢,少年将箭用力一弯,长箭应声而断,他抬头,眼神皎皎,点漆的眸因沾染了春光丽色而显出潋滟的波光,竟透出狐般的灵动与跳脱。 仿佛是被少年的执着所打动,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渐渐严整,眉眼间却依旧含着一丝温柔和煦,良久才道:“好,我等你,到你真能百步穿杨,自会有报答我的机会。” 恍然无觉间,青山翠色亦随着话音瞬间退却,目光放远,四周已是一片荒凉无垠的旷野,青天裸 露,赤石嶙峋,既是空旷,不知为何让人喘不过气来,几乎要将人的神志溺毙。 他茫然四顾,心中有无限念想,却只是空蒙蒙的不知所以,于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时间仿佛静止,到处都是冷寂的灰与白,没有分毫的改变,他似乎从未离开过原地。 他继续走,每走一步,过往的岁月便积沉一分,心中就越发清明,有一种念头渐渐的侵入骨髓,脚步停止时,他终于醒悟过来,无论如何走都是没有用的,他永远离不开这里,逃脱不去。 心中蓦然一阵刺痛,却没有无处可逃时的绝望,只是在身形停止的瞬间,脚下渐渐被鲜血浸染,如盛极的花,在压抑的灰与白中渐渐生出种抹明艳动人,将要燃烧欲烬的红,亦让人觉察出一丝温度,于是心中的刺痛无声淡去,身边却又突然响起一阵人语,纷繁嘈杂,他仔细去听了,在模糊的声音中依稀分辨出自己的名字,原来都是从前他杀过的人,要他偿命。 他无动于衷,心中再生不出一丝的情绪,只是站在原地,等他的梦醒来。 风骤起,也不知是吹散了谁的话语,一瞬间星移斗转,流年暗换,重重帷幔通天彻地缭绕如烟,如寒冬最深处的霜经年不散,只余一道冰冷的女声平平轻道:“你这个人,这么无情,如何让人与你白头到老……” 余音袅然,似近在耳边又远如彼岸,只是一点单薄的风便已吹融消散。 帷幔如水波荡散,有朦胧的人影在帘后茕茕而立,他下意识的伸出手,也不知是想抓住什么。 ‘框铛’一声,轩窗大开,风雨之声灌入殿堂,瑟瑟而鸣,殿内的纱帐帷幔皆被疾风吹得狂卷漫舞,如无声幽魅。李绩猛然惊醒,眼前依旧是空旷的殿堂,窗外夜色暗蓝,银丝隐现,微光中的手惨白如霜,空握了一手清风。 清醒时,梦中的情形再也记不分明,如那般想要留住的心情亦随之淡去,只有心神处一丝淡淡的迷惘无法释然。 看天色不过寅时,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湿润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染了夜色。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打声,在静极的夜中显得十分突兀,接着有人压低声音道:“皇上,奴才有急事禀报。” “进来。” 声音过于冷肃,让侯在殿外的内监打了个寒颤,他拂去衣衫上的水迹,小心翼翼的推开厚重的殿门,狂风瞬时大作,灯纱交映,吹得大殿旁两排烛台上的长信灯忽明忽暗,扑去大半,他心中一惊,慌忙转身将殿门阖上。 暗自松了口气,内监回头,却见李绩已经立在重重帷幔之前,墨色长发垂于肩侧肘际,只着白色的中衣,异常安静,灯影绰绰,竟让他的面容透出一丝悱恻难言,比平日多了分人气。 “何事?” 话一出口,空气亦被冻住,内监忙跪下,自怀中掏出一纸书函,双手托起,恭敬道:“有人连夜送了密报入宫,请皇上过目。” 少却重衣繁饰,李绩的身影略显单薄,却见他步伐轻盈,近前几步,取了内监手上的书函。 听到头顶纸张抖开的声音,内监不敢抬头,只低眼看着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的人影,被灯光斜斜映长,孑然无托。 李绩摊开纸张,认出是陈凌空的字迹,借着灯光看完信上的内容,他默然来到长信灯前,将纸张点燃,字迹被湛蓝的火焰一点一点吞噬,袅袅轻烟中,李绩面无表情的面容渐渐透出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越发冰冷,目中最后一丝情绪被湮没,他依旧是黑衣尊贵的君主。 这一生求而不得,不如放手一搏,若赚不得青史长留,亦要这盛世王朝为他送行。 夏季的气候总是变换难测,到傍晚时分,暴雨方歇,天之边际悄悄燃起一缕晚霞,红云如火。 半月多来的奔波劳累终于在这个傍晚结束,吴蜀的大城就在眼前,秦颜远远看去,只见城墙下的通关口有数名士兵在认真盘查来往的行人车马,甚为严谨。 秦颜一勒缰绳,依律入城下马,脚方一着地,立即有两名士兵上来查问,秦颜从前带兵经过此地时歇过一晚,所以能应付一二。 通过盘查,秦颜带着一身风雨踏进了吴蜀的大城。 将马匹托与了城道旁的驿站照料,秦颜踏上城中青石的街道,两旁商铺酒楼林立,行人过往匆匆,繁华中又透出井然有序。 秦颜正想向路人打探一下城中的情形,却听见一声哨声响起,紧接着有马蹄声由远至近纷踏而来,路上的行人似已见惯了,面色不见波动,只是自发的退到一旁避让。不过片刻,秦颜便见一队人马从街道的尽头朝城门口奔驰而来,略近些,秦颜才认出领头那身着武将服的男子正是武状元出身的陈凌空。 秦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未免被识破,她不动声色的退至人群后,却不离开,以免惹人注意。 那陈凌空在离秦颜所在处不远处停下,调转马头,对着街上的行人朗声道:“城中近日连生暴乱,为防有乱党肆机作乱,至今日起城门严守,许入不许出,若有可疑人物,可报与提狱司,如查明属实,当有重赏。” 说罢,他右手高举,身后的士兵得令,引马而出,纷纷往城门奔去,余下陈凌空一人,在原地牵动马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在看到秦颜所在之地,目光微露迟疑,最终略过。 人群渐渐开始分散流动,秦颜亦跟着人流走开,却敏锐的察觉到有一道审视的视线紧随其后,她身姿如常,正想着如何撇开陈凌空的目光时,突然听到人群里有人声音惊喜道:“公子!” 秦颜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并不作多想,目光一闪,却见一年轻女子疾步走至面前,目光含羞带怯道:“公子可还记得小女子?” 秦颜思索一番,片刻后想起她在路经吴蜀小镇时救过一个老者,当时在场的还有眼前这名女子,于是她温然笑道:“我记得你。” 那女子终于释然,低头羞郝的笑了笑,目露感激道:“先前多谢公子搭救,家父才能平安返家,此情无以为报,家人终日惦记,可否请公子到寒舍一坐,以尽绵薄心意?” 秦颜沉吟片刻,见路中行人已散去大半,只余她们二人留在原地,甚为醒目,于是微笑道:“边走边说吧。” 年轻女子欣然应允。 陈凌空一直在原地留意人群里一男子的举动,只觉得他的身影与散发的气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到底哪里见过,后来见他被一女子叫住,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最终一同离去,他这才按下心中的疑惑,策马往城门而去。 秦颜边走边随口道:“我连日来兼程赶路,不过傍晚才到,见小姐并无舟车劳累之态,倒是有些奇怪。” 那女子神态拘谨,听秦颜这样问,忙答道:“公子有所不知,从外地到吴蜀其实还有条近道,经雁门关至落风山,不过山路难行,往来的商旅多半不经由此路过,父亲因惦念着家中的母亲,所以回来时抄了近道,是以能够先于公子达到。”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面有愁色道:“也不知怎的,城中祸乱不断,近日更甚,公子只身一人前来,需多加注意。” 秦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道:“多谢姑娘提醒。” 女子摇头,继而微笑道:“应当是我多谢公子才对。” 秦颜摇头失笑,两人走了有一段路,她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竟忘了早已经与人有约,耽误了姑娘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 那年轻女子本是双目含笑,见秦颜这样说,目光暗了暗,强笑道:“公子莫要在意,是我太过卤莽才对。” 秦颜亦不推拒,转而客气道:“我与朋友约好在此会面,想请问姑娘城中最大的酒楼是哪家。” 女子一怔,片刻后答道:“长盛楼。” 与女子告辞后,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华灯初上,灯光熏然。 夜市还未开,路上行人逐渐多起来,秦颜按照女子的指示去长盛楼投宿,走了半程,远远的看见街道前方陈凌空正带着几名士兵巡街而回,秦颜立即借着人潮闪身至街旁的巷口,静待陈凌空的人马路过。 等了有些时候,确定他们已经走远,秦颜准备走出巷子,却听到身后有有一阵动静,她下意识的回头,见巷口的转角处突然闪出一道人影,面目隐于暗处,巍然不动。 秦颜亦没有动作,他在等对方先出口。 过了片刻,那人影终于迈开一步,秦颜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剑身,下一刻,那人的面目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之下,秦颜目光一动,认出他正是官兵追捕多时的杨家余党杨溢。 杨溢较之从前显得憔悴许多,面容消瘦,沾染上难言的风霜之感,神态间仿佛被磨平了棱角,眼中的嚣张跋扈再也不复窥见,只眼中一抹神采,透着淡淡的茫然。 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亦不再是当日闹市上鲜衣怒马的盛气公子,陌路相逢,再见时竟是这番境况。 杨溢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迟疑道:“娘娘?” 秦颜握剑的手微松开,她目光直直的看着杨溢,沉默不语。 杨溢久等不到回应,最初的震惊过去,他不动声色的将眼前的人打量了一番,目中渐渐显出疑虑不定的神色,他语气戒备道:“你是谁?” 秦颜因他的问题偏头想了想,就是这般动作让杨溢心中一动,目光不禁柔和下来,却听秦颜带着笑意的声音答道:“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又如何能回答你?” 话音平直淡漠,又有些干涩,象是多日不曾说话的人突然开口,秦颜这次没有用男声掩饰,是以让杨溢确定了她的身份。 杨溢又惊又疑,他难掩激动道:“你竟没有死,可为何会在这里,作这身打扮?”语气一滞,他似想到了什么,面露恨色,愤然道:“是那狗皇帝想要杀你么?” 秦颜面色不动,眉头却蹙起,她声音冷漠道:“不是。” 杨溢因心情激愤,是以没有听出秦颜语气中的不快,他情绪稍复,目光殷切道:“我听人说是娘娘将姐姐留在了宫中,她现在可还好?” 冷宫之所以被称之为冷宫,是因为里面的人无论前尘如何荣华冠顶,进了冷宫就再也无人无人问津,就算是死也掀不起太大风浪,而由杨溢的态度可以得知李绩对此事处理的犹为稳妥,杨妃的死没有丝毫外泄。 不知为何,秦颜想到先前自己利用杨溢将小蔻送去了杨妃身边,心中觉得有愧,所以不想骗他,于是秦颜诚然道:“杨妃死了。” 不等杨溢追问原由,秦颜补充道:“是我杀了她。” 第五十二章 杨溢仿佛没听清楚般,一脸茫然,他怔怔的看着秦颜,良久才语声干涩道:“你说什么?” 见杨溢这副神情,秦颜心中微生恻隐,却不认为自己在杨妃一事上有何过错,杀人偿命,欠债还情,天公地道,如若时光倒转,杨溢当时在场,她仍会毫不手软的杀了杨妃。 秦颜侧身,几点星光因此斜映进眸中,皎皎如珠,更添深寒,只听见她毫无情绪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说杨妃死了,是我杀了她。” 平板亢直的声音无可抗拒的落入杨溢耳中,他原本怔仲的神情渐渐消退,变得无悲无喜,面容因而显得莫测难言。杨溢最终轻笑一声,目光灼灼的望着秦颜道:“娘娘这是在说笑么?”他说这话时,往昔的不可一世似乎追回几分,他的生命里依旧只存在他所信的信仰。 秦颜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声音轻道:“我一向不喜欢说笑,对你,更是不想。” 杨溢眼神一滞,继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秦颜道:“我还记得最初见你的模样,纤纤女子,淡然无争,我惊讶世上竟还有这般出尘的人,现在你却对我说你杀了人,杀的还是我的亲姐姐,叫我如何能相信?”说到最后,他的目中隐现水光,声音亦变得嘶哑起来。 秦颜因他的话一阵迷惘,良久才淡淡答道:“我这一生就是所求太多,到最后大约会变得一无所有,恐怕令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你印象中与世无争的女子,我杀过的人亦不在少数,杨妃不过是其中一个。” 杨溢没有错过秦颜说到杨妃时目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杀意,他的目光一分一分冷去,声音干涩道:“我想知道,姐姐是如何死的。” “利器穿腹,中要害。” 杨溢神情大震,他下意识的看向秦颜,却见她面容无一丝波动,因她口中的话而显出残忍的冷漠。 杨溢目光一动,仿佛是在追忆过往的岁月,神情一瞬间变得飘渺如烟,他仿佛自语般道:“你知道么,杨延辉一生醉心权术,妻妾成群,我与姐姐不过是他其中一个小妾所生,从不被他正眼相看,而母亲一向懦弱怕事,所以我们幼时总是受人欺负,每次都是姐姐站在面前护着我,直到有一天被欺负的狠了,我一次学会了反击,事后被正室添油加醋告到了杨延辉面前,那次姐姐一人担下了全部的过错,被关在柴房里,没人记得为她送吃的,我半夜在厨房里偷了两个个馒头给姐姐送去,我至今还记得姐姐吃着馒头的模样,仿佛是世上最好的佳肴,我当时不知道为何哭的很伤心,说以后要保护她一辈子,姐姐笑的很开心,抱着我说不要哭,说得不到的东西就要去争,如果争不到才能认命。我亦明白过来,这世上哪有谁对谁错,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无论做了什么在我心中也是对的。” 杨溢话音一顿,他定定的看着秦颜,目中的迷茫越来越深,也不知是在想他的从前或者是找寻记忆中秦颜的模样,良久才道:“时光过的飞快,直到有一天,宫中来的人见到了姐姐,对杨延辉说了声此女可堪大用,便决定了我与姐姐的分离。杨延辉想将姐姐送入宫中,那时我还懂得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要带姐姐逃走,可姐姐不答应,她不想济济于人,说只要她入了宫,我在杨家才有一席之地,日后的日子才好过,要得到哪有不付出的道理。”他笑了笑,缓缓道:“姐姐说,她谁也不想见,包括母亲,出嫁那天,她只要我送她,我尾随在迎亲队伍后,送她到了宫门。” 说到最后,杨溢的目光逐渐清明,眸中隐隐透着猩红,他定定的看着秦颜道:“我发誓要出人头地,让杨延辉刮目相看,终于等到了成功的那一日,我在宫中见到了姐姐,她比入宫前更加沉静,只是口中会不时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她恨,恨他不是寻常人,不能如寻常百姓般跟她白头偕老,她想做能跟他比肩的人,冷了为他添衣,渴了为他添茶,君王多寂寞,她想一直陪在他身旁,听他说他的过往,他的未来。” 杨溢话锋突然一转,他目光狠厉的看着秦颜道:“姐姐从未做过伤害李绩的事,她不过是喜欢他,可你却杀了她。” “她杀了李琰。” 秦颜转身看着杨溢,眼眸澄澈如水,她静静道:“喜欢一个人本没有错,但她却为了一己私欲杀了李琰,难道这便不是在伤害李绩么。你们有属于自己的过往,故事里相依扶持,令人动容,而李琰也有他自己的人生,还有许多事情都不曾体会,可是属于他的故事却再也不能继续。” 杨溢大笑出声,目光嘲讽道:“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为自己好的便是对的。” 秦颜不想与他分辨,只是将手中的剑递至杨溢面前道:“当初是我利用了你,是我不对,但我自认在杀杨妃一事上并无过错,你要杀我为你姐姐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杨溢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剑,从外观看,这不过是一把极普通的剑,剑鞘上甚至有班驳的绣迹,上面的花纹已经淡的辨别不清,似被风霜磨洗历练,浅的只剩一个旧时的回忆。他蓦然扬手,衣风过处,秦颜手中的剑被掀翻,‘哐铛‘一声砸落在地,剑身因此半出,腥白的剑身上依然有着斑斑锈迹。 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这把剑曾经在黄沙马蹄声中如何取人首级,杀人于无形,令面对它的人胆寒战栗,杨溢自然也不知道。 杨溢低头看着脚下的剑,心中象是失去了什么般空落无依,声音茫茫道:“你不是秦颜。” 秦颜道:“我是不是秦颜并不重要,而你心中的秦颜不过是个幻影,她从未存在过。” “你说的对,当初在闹市上与我相见的秦颜早在入宫的那一日便不复存在,我早该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对你再存情义?” 话音未落,半空中突然传来破风之声,一道长鞭夹杂着雷霆般的力道向秦颜当头卷来,不过眨眼就要落下,电光火石只间,秦颜突然侧身避开,在杨溢失神的刹那,几步窜至他跟前,手绕肘而上,然后用力按下他手中的劲道,却并未乘机制住他的要害。 方才那一鞭其实留了情义,但秦颜能不沾衣角的避开实在是杨溢始料未及,且还能近身而上,证明她一直都深藏不露,可见心机深沉。心中仅存的希冀破灭,杨溢顿时目如刀锋,他冷笑两声道:“不是说我为姐姐报仇天经地义么?”说罢,他执鞭的手用劲一推,将秦颜推开数步,嗤笑道:“说的好听,竟还是躲开了。” 秦颜身形站稳,也不生气,微微笑道:“我这一生欠了许多人的性命,如果人人都要我以命相偿,我恐怕死一万次也不够。”笑意收敛,秦颜续又道:“我方才并未答应你会坐以待毙,你杀你的,我躲我的,你若杀了我,我也就认命,这道理你从前就懂得,怎么到现在却忘了?” 杨溢因秦颜的话想起了御花园一幕,一切的心动不过是场假象,自己被她所利用,亲自将奸细送到了姐姐身边,害得姐姐身死宫中,一时悔恨交加,他气极而狂,手中的长鞭再度挥出,这次却是凌厉无章法,鞭影重重,所到之处刺空有声,势如闪电。 长鞭虽势力威猛,但兵家并不常用,因它收放的力道难以控制,力道有轻重,若力气不济,容易被敌方所制,秦颜连连闪避,肆机寻找机会。目光突然一动,秦颜抓准杨溢收鞭的机会,伸手抓住半空中的鞭尾,然后借鞭回的力量趋前,在错过杨溢身旁时突然旋身来到他背后,空余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钳制住杨溢执鞭的手,扣住筋骨,让他不得发力。然后右手将长鞭迅速缠绕一圈,本是横在杨溢胸前的长鞭突然缠升至他的颈项间,一时间勒得杨溢喘不过气来,他双手用劲挣扎,却只觉得箍在自己颈上的长鞭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被擒住的右手亦动弹不得。 秦颜双手拽着长鞭不放,向后疾退几步,杨溢因势向后倾倒,被秦颜拖行了数米,杨溢一手被制住,另一只手扣在颈间,手背被长鞭勒出深深的一道痕印,而颈上的长鞭始终不见放松。 杨溢只觉得胸腔中的气息如火烧般窒痛,细微的气流如一盆凉水在缓慢的抚平其中的躁动,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每呼吸一次便艰难一分,眼前昏花成一片暗色,耳边有尖锐的鸣叫逐渐剥夺他的神志。 颈间蓦然一松,气流重新回入胸肺,杨溢瘫倒在地,不受控制的大口喘气,神志仍是朦胧的,只听一道女声在头顶悠悠道:“李琰也是如这般被勒死的。” 杨溢身体蓦然一颤,想起方才生死边缘的挣扎,一次知道窒息的死法如此难受,半晌竟无法言语,只是干干的咳喘着,直到前方的景物重新清晰起来,他的气息才渐渐平复,却是四肢发软,一时还无法站立。 衣袂抖动之声传来,杨溢抬眸,见秦颜转到他跟前蹲下,想是方才的打斗使她束好的发散开,墨色的长发因下倾的动作自头顶披泻而下,落于肩旁身侧,竟让她的脸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柔婉,淡淡然的,退却了人间一切铅华,如似当年。 秦颜恍然轻笑,原本冷凝的面容因突绽的笑容如昙花朝露般令杨溢神思飘远,耳边有清淡无波的声音道:“杀人也要有个规矩,现下你杀不了我,该我取你的命了。” 杨溢因这句话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已不见了秦颜的身影,放眼看去,秦颜正在几步之外捡起了他方才掀翻在地的长剑,月华如练,秦颜侧身执剑而立,身姿单薄,夜色中,如披了一身风霜。他从不知道,一名女子拿剑的情景竟会是这般合契,无半丝突兀,甚至有惊艳之感,她仿佛生来就该是握着剑,如风般无所拘束,驰骋于广袤天地之间。 有风穿巷而过,呜鸣着倒似一声叹息,秦颜看了看天上的月色,再望向杨溢时,面上依旧是无知无觉的模样,只是目中流光如水,多了几分柔和,她遥遥道:“我不杀你,是以从前欠你的,今日已经还清了。” 杨溢愣住,竟想不到还有她这般蛮横的道理,他怒极反笑,声音暗哑道:“你不杀我,不要以为我会因此而放弃,我以后还是要杀你,无论天涯海角,你总也逃脱不去。” “想不到你竟比我还要执着。” 秦颜轻笑出声,缓缓摇头,目光因眼眸眯起而显得有些悠然迷离,她偏头道:“我不逃,我知你不是个轻易认命的人,我会留着这条命等你来杀我,生死无怨尤。” 话音未散,秦颜已转身离去,步伐静如秋叶,随风荡开的发在夜色中如墨色晕开,丝丝逸散,无声飞扬。 “你打不过她是应当的。” 一道清风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杨溢头也不回,只望着前方的夜色出神。 那声音轻轻叹息,不知是惋惜还是遗憾道:“难怪连李绩亦不能留住她。” 第五十三章 高墙之上,李绩迎风而立,宽阔厚重的冕服亦被吹得层层散开,环佩锒铛,衣袂上张牙舞爪的绣银龙纹随风躁动,仿佛化风而去,翻腾入云。 天际高远,红云如火,起伏不断的山陵向东西两侧绵延开去,拱卫着这座古老的城址,山墙面北蜿蜒伸向远方,一望无边,应着天色退去,朦胧的好似一副画,隔了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朕一直在维持一种平衡,秦家,杨家以及献王。” 李绩蓦然开口,声音瞬间被风吹的淡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似穿过了重重山障,深潭般的眸因染了天光,反折出空旷的苍茫。 一直站在李绩身后的沈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李绩已经老了,并不是指他的年龄,而是他的心,在这暮色的黄昏宫城中一刻刻的老去,垂垂待死。 “秦鸿一去,便将整个格局打破,朝中居心叵测之人甚多,后有劲敌攻城掠地,朕更要步步为营,未免一朝步错,天下动乱,这个罪名朕承担不起。”李绩转身,看着沈椴,象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半晌才道:“朕不过想要个太平天下,却赔上了千千万万人的性命,这样的盛世繁华连朕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沈椴知他是一时迷惑,于是答道:“世上本没有不付出就得到的道理,流血牺牲无从避免,待风沙落地,千万年后,所有的生杀繁盛不过是口耳相传的故事,一切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便是。” 李绩恍然笑了笑,并不说话,正见墙梯上走来二位身着武将服的男子,笑意顿时消逝,面容一如平时的沉稳自若。 沈椴察觉了身后的动静,顺着李绩的目光转身去看,来的二人他从前在秦老将军手下任事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们分别是左都护赵严以及副将薛永,两人皆擅长骑兵作战,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 那二人见了李绩,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皇上。” 李绩托袖示意他们平身,措不及防的开口道:“有征途山高崎岖,不知敌方是否有军马后援,如此一仗,该如何打方有胜算。” 赵严与薛永二人相顾一视,达成一致后,赵严向前一步,恭敬道:“若是山路作战,应当以步兵为主,骑兵相佐,因其独特的地形不利于车马作战,便造就了步兵极强的弓射能力,相信敌方也应知晓,在我军发起冲锋的时候,首先相遇的是敌方密集的弓箭防御,那么一轮冲锋下来的损失可想而知。” 李绩点头,反问道:“若以高岭为屏障如何?” 赵严低头答道:“可将损失降至最低。” 李绩复又问道:“赵都护可知何谓打狗入穷巷?” 赵严略一思索,方才答道:“以军马各方堵截,耗其粮草,逼其入绝境,再以地势取胜,未免对方作临死殊搏,可先带一队人马冲击敌阵,一旦敌方阵脚大乱,再以后续人马群起攻之,这样也可减少我军伤亡。” 李绩露出满意的目光,称赞道:“果然是沙场悍将,深得朕意。” 他一招手,城墙上的士兵立即捧来一卷卷轴,赵严二人立即会意,上前将卷轴摊开,定睛一看,图上标识点点,竟是一张地形图,上面两点被鲜红的朱砂圈住,依次是吴蜀,燕门关。 赵严抬头,有些疑惑道:“皇上是要臣等带兵将吴蜀乱兵一举歼灭么?” “不错。” 李绩将一指点到写有吴蜀一处,沿着线上的路行依次划开,边道:“吴蜀一地多是山陵环绕,只有两条道路可通其处,一条由北部都城途经长淮,燕回关,山次到达吴蜀,另一条则是捷径,可由临涵,燕回关绕至落风山到达吴蜀。” 一直不曾说话的薛永道:“皇上是想让臣等联合吴蜀守兵合力包抄,将他们逼至燕回关,就地全力绞杀?” 李绩点头道:“燕回关的地势是一个极好的攻略之所。” 赵严疑惑道:“若他们按兵不动,我方不知他具体方位,如何请君入瓮?” 李绩沉默半晌,良久才淡道:“他们已在蠢蠢欲动。” 此话一出,其中二人便不再多问,一旁的沈椴心里清楚,李绩对情势早已了然于胸,恐怕对全局也做了定夺,从他命擅长骑兵作战的赵严二人前来就可窥得一二。 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李绩先前所说的若敌方有后援一事仍未解决,本想出口询问,但见李绩面沉如水,恐怕是在暗中做了安排,便压下了方才的念头。 农历五月初九,皇帝携文武百官于奉先殿祭祀先帝,一番繁文缛节下来,再经车马去檀宗寺,意在为黎民祈福。 自奉先殿出来后,天光已经大亮,仪仗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李绩入了龙辂,百官亦跟随其后入了随行的马车。 离檀宗寺还有一段路程,数十名宫人在官道前焚香开路,随后有兵士手执黑底红字流苏锦旗,绣有银龙腾云暗纹,迎风猎猎招展,见者避让,最前方便是皇帝坐乘,车檐以五彩结带,坠以紫金铃,随着车轴滚动发出清冽的铃声。 自车马启程起,李绩端正坐于锦踏,双手宽阔的袖摆交叠,低头垂目休养精神,未免在人前冠服不整,因此坐得极为刻板,额前沉重的十二链玉珠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适时的遮住了李绩眼下深重的阴影,连日来的操劳让他头脑昏沉,虽是十分的疲惫,但依旧无法让他安稳入眠。 一行人马缓缓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风灌进了车内,李绩恍然睁开眼,见车帘已被风掀开大半,五色的结带亦被卷入了车内,袅袅飘飞。 马车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李绩下车而视,正见官道旁的密林里突然冲出一大队人马,约数百人,各个手执兵刃,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随行护驾的沈椴一声令下,立即有士兵严阵以待,将车阵团团围住,奋勇相抗。 下一刻,士兵便与刺客们缠斗起来,四处都是兵刃交接之声,寒光四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若论人数,刺客比拼不过,但他们个个皆是用的以命相搏的方式,十分悍勇,一时间还无法将他们完全制服。 李绩在车前默默观看,见不少刺客被毙于刀下,鲜血横流,腥味亦随着清风四散,虽是习惯了这种味道,但吸入了肺中,还是有些不适,头中越发昏沉。 他神色如常的转身,撩了车帘准备上马车歇息,恍惚中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了自己。 沈椴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鲜血飞溅,刺客立时丧命,乘此空挡,他抬头朝李绩的方向看去,正见一内监打扮的宫人朝李绩靠近,他心中狂燥不安,本欲出口阻止,下一刻,便发现那宫人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高举半空,朝背对着他的李绩刺去。 沈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双眼大睁,厉声高呼道:“皇上小心!” 李绩回头去看,正迎上了天上白惨惨的日光,被横在半空中明镜似的白刃折成了凌厉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朦胧的白晕中,有物件划空而过的声音响起,他看不清正确的方向,只是下意识的挥袖去挡,手间的钝痛还来不及适应,他便被一股极大的冲力向后钉住,刀刃入骨的穿刺声十分清晰,连疼痛也如此刻骨。 吴蜀的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也不知何时会落下雨来。 秦颜每日都会来城中最大的酒楼叫一壶清酒,消磨一上午的时光,不是因为这里的酒有多么好喝,而是因为这里每日来往的人流最多,各种人士会选择在此路过歇息,方便探听到四方的消息。 长盛楼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街段,共有二层,秦颜选了二楼靠窗位子,窗户大开,街道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店小二来回穿梭在食客中倒茶端水,非常忙碌,正堂之中,有白衫长袖的说书人一摇一合折扇道:“且说阳关道一役,因杨将军手下副将指挥失常,我军大败而走,那秦鸿少将军临危受命带了四万残兵退至三关路,实则混淆注意,好让其余部队安全转移。且说秦鸿带着一行人马行了百里路程,疲累交加,后有北疆追兵,此时若与敌军正面交接,必败无疑。” 那说书人一顿,将折扇合拢,此刻他那张说书的桌案前又聚集了三两的食客,其余的人时而吃着小菜,抿杯清酒,不咸不淡的听着,只在他敲案时抬起头看了眼,谈笑风生。 那说书人浑然不觉冷场,依旧沉浸在故事里自得其乐,他续又道:“等到了一处山谷,秦鸿突然停止行进,下令让众人下马驻营,待全部将士驻扎完毕后,又让众将士击鼓行乐,随后赶来的北疆追兵见此情景,疑心其中有埋伏,一时不敢贸然出兵,想再观察几日再做定夺。到了三日,那谷中击鸣之声仍然不断,北疆将领越发觉得不对劲,但又怕被引入埋伏,于是派了小队人马前去查看,等他们冲进山谷之中时,才发现四处空空,哪有一丝人影,倒是有数十匹战马被人将后腿捆好绑在树上,使倒悬的马蹄前腿拼命蹬踢,秦鸿命人在马蹄下放了几十面鼓,马匹拼命蹬踢挣脱束缚,鼓声自然隆隆不断,而秦鸿则利用两天的时间安全转移,北疆将士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一段说罢,说书人举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堂下有几声寥寥的喝彩。 从旁人口中听着自己的故事,倒象是一个陌生人,如今前尘尽去,还剩下故事与人传说,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秦颜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铅云沉重,风雨欲来,该要回去了。 她付了酒钱,起身走开时,经过了说书人的桌案前,却听见一声脆响,秦颜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正见那说书人怔怔的看着自己,目瞪口呆,口中呢喃着什么话,听不清晰,象是太过震惊以致无法言语。 秦颜不以为意,收回目光朝楼下走去,那说书人见她走了,半晌才回过神想到去追,只是走了几步就停住了脚步,呆滞的目光渐渐有泪光闪动,他又哭又笑,状似疯癫,口中不停自语道:“不会错的,他是秦少将军,少将军是不会死的……” 他不会认错他的秦少将军,一把锈血剑杀敌无数,带着他们一路闯三关过漠北,平沙莽莽黄入天。北疆大捷前夕,他在朗朗乾坤之下,万千军马前举袖振剑高呼道:“肃清万里,总齐八荒,等明日凯旋归来,我要你们带着大兴朝的旗帜,一起回中土!” 士兵热血沸腾,齐齐举起长枪呼应,气拔山河,仿佛巨龙呼啸而至,整个荒漠亦为之震颤。 青天可鉴,原来秦少将军真的同他们一起回来了。 到了酒楼大门前,天空竟已经下起来瓢泼大雨,大颗的雨滴砸落于地,激起一阵烟气。 路上的行人因雨势迅速的散去,只剩了空阔的街道和三两抱头疾走的行人,秦颜望着前方连绵成一片的雨幕,眼神亦朦胧起来。 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被踏开的水珠如乱玉飞溅,不过片刻便掠过了秦颜面前,看服饰,当是来往于蜀地的传令官,怕是京都有了重大指令。 将剑小心翼翼抱好,秦颜颔首步入街道。 无边雨幕的另一端,一身青衣的公子撑着纸伞翩然而至,他遥遥望着秦颜被大雨模糊的身影,眼神迷离而晦涩。 第五十四章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收敛了阴霾,碧蓝如洗,吴蜀炎热的气候逐渐露出苗头。 蜀城往南行约三十里,一座古老的关隘面北蜿蜒伸向远方,若在落日之际立于城墙之上,可俯瞰两侧一望无垠的旷野,天之尽头,如剪影般的山脉薄云出岫,倦鸟在斜阳中啼鸣归林,别有一番宁静淡泊。 大地苍茫,城道之上由远至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带着数名骑兵轻啸而过,前方城门逐渐拉开一条两人宽的缝,将领一甩马鞭,骏马飞驰入城,骑兵紧跟其后,轰隆声中,城门再一次紧紧阖上。 “姓名?” “曾勇。” “年岁?” “十七。” “籍贯?” 烈日炎炎之下,一列百来人的队伍由一处帐篷外排出,时间流逝,队伍缓缓的向前挪进,地上的一排影子也慢慢移到了身后。 传令官不紧不慢的念着名册上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男子便进入营帐,由负责记录的校统询问一番后整理成册,算是入了军籍,只是这速度实在显得过于悠闲,日头越发毒辣,人群里早有人怨声载道。 一道略显文瘦的身影在一列人高马大的长队里显得犹为醒目,那人影踮了踮脚,发现站在前面的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视线被遮着依然看不清楚前头的情形,他便猫着腰,仔细的数了数前面的一排脚,待数到九对时,跟前的一双脚突然移开,他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见站在他前面的人正居高临下一脸冷然的看着自己,不似蜀地男子的粗犷,那人面容清华,一双眉粗淡有致,两眼看向自己时如触了墨,凌厉如锋,吓的他立马站直了身子,随后便发现自己的手竟无意中攀在了对方的剑鞘上,他后知后觉飞快的松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道:“这位兄台,真是对不住,我是想看前面还有多少人,等了这般时候,肚子有些饿了。” 正说着,咕哝一声平空响起,正是应了方才的话,瘦个子脸色变了变,越发显得不好意思,有些憨厚的陪笑道:“平日这个时候,家里早开饭了。” 那男子见他这副模样神色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微微笑着,语气温和道:“无妨的。” 瘦个子听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平平板板的,透着一鼓冷竣,这才明白冷然不过是这人身上一贯的表情,就是说他连和和气气的说话给人看着也是冷冰冰的,这大约是天生的,倒不是说他这个人不可亲近,正好等着无聊,于是瘦个子热络着搭话道:“这位兄台,我叫王盛,我娘说国之昌盛,与民有忧,便给我取了这个名,你叫什么名字?” “肖言。” 见他答了,王盛也就没初时那般拘谨了,他抬眼看了看肖言的身高,目光中颇露出些挫败感,续又道:“我瞧你瘦瘦高高的,模样也俊,怎么不在家娶个好姑娘过日子,却跑来当兵?” 肖言因他的问题偏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娶了。” “啊?”王盛愣了愣,神色有些不解,见他没说原因也就不好意思追问下去,他自顾自道:“我娘说我总是浑噩度日,至今我也一无所成,前些天我见城里贴了大字报,说是这里征兵,蜀地最近不太平,上面说皇上要来巡查,我看这情形怕是要兴点风浪,于是便跑来投兵,我就想等我做了英雄,皇上看见了封我个什么官,光耀了我王家门楣,到时候娶妻也不怕委屈人家了。” 肖言在王盛说话的空档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只是个头稍矮些,模样却还称的上俊朗,说话时尤其心无城府,听他说完,肖言摇头失笑,仿佛自语般道:“做英雄有什么好。” “自然是好的,你别见我个头不壮,力气可不小,我娘还教导我说男儿要有志气,不应当游困浅滩,应当一飞冲天,图强抱负。”王盛说这番话时,神色豪气非常,文弱之气倒不重了。 肖言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也是这般少年意气,年华磨转,终使昂扬飞藏,一颗马踏十四洲的雄心也倦了,他既是欣慰又是感叹的看着王盛轻道:“少年壮志,国之繁衍,你能有这般志气真是好。” 被他这般尊尊善导的夸着,王盛颇有些不好意思,便岔开话题道:“肖兄弟是从哪来的?” “京都。” 王盛倒不在意肖言的话语一直过于简洁,目光半是羡慕半是神往道:“我听说京都繁华的很,百姓安家乐业,当今圣上文成武德,治理有方,这次皇上亲临吴蜀,不知能否一睹圣上真容。” 一丝柔软不经意的从眼底泄露出来,肖言笑了笑道:“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王盛听他说的好象曾经见过皇上一样,正好奇要问,突然听到传令官在帐外念了肖言的名字,肖言朝他颔了一下首便朝营帐走去,留下王盛一人在原地依旧无聊的等待。 等王盛出来时,已不见了肖言的踪影,他放眼望去,军营中不断有身着铠甲的兵士踏着沉稳的步伐匆匆路过,兵器在手,神情肃杀,隐隐现出杀戮之意,王盛看的目不转睛,只觉得心中好似有股血液翻搅不停,还在发呆时,有负责统理新兵的校尉前来带领他们列队集中,按照常规,他们将会在新兵集中营进行一段时间的日常训练。 校尉在队伍前吩咐接下来要注意的事项,突然有烈马嘶吼一声,众人抬头去看,只见一人一马飞驰入营,身后数名骑兵卷起烟尘滚滚。一声断喝之下,马蹄之声骤停,不过眨眼的功夫领头的将士已经翻身站在了马下。他身材魁梧,姿态矫健,随手将马鞭交予了一旁侯令的小兵手上,迈开几步,双目似随意般向四周巡视一番。王盛站在一堆人里,只觉得这目光好似钉在自己身上,叫他再也不敢胡乱造次。 不过片刻,那领头的将领便收回了目光,转身对静侯在一旁的士兵问道:“张副将何在?” 那士兵连忙抱拳道:“启禀陈将军,张护副将此刻正在集中营视察新兵。” 被称为陈将军的男子正是李绩谴往蜀地的陈凌空,他闻言看了看王盛这边,便对那士兵继续道:“你去通传一声,让他视察完后来营帐见我。”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盛看得发痴,恨不得马上就变得如他这般威风凛凛,好不容易收回目光,突然瞥见一张脸在重重人影后一闪而过,那冷然的神情不是肖言还是谁,王盛连忙朝他所在的方向高喊道:“肖兄弟!” 那身影一顿,抬头朝王盛看来,一双眼浓墨重彩,日光下又好似琉璃般剔透如萤,王盛心神一动,远远的见他眼尾微挑,对自己笑了笑算做招呼。 王盛还要说话,却见肖言打完招呼便低头不语,校尉一声令下,众人一齐前往集中营,王盛只好作罢。 行兵布阵讲究依山靠水,王盛他们所驻扎之处自然也是如此,营地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峰,在离他们帐篷不远的一处山脚下,有河水流经,淙淙汩汩,十分清幽恬淡。 等大家列好队站在集中营的校场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那里早有一名身着将服的中年男子等候一旁,身后还站着两名士兵,王盛猜他就是刚才那位陈将军口中所说的张副将。他的气势比起方才的陈将军内敛许多,目光温和却沉稳有度,眼角有细纹,为他平添几许亲近之感。 张副将看了看静默的人群,清朗的声音突然笑道:“大家不必拘谨,既然入了军中自然成了一家人,我姓张名护,字仲德,今日有能与大家相识,实为幸事。” 人群里气氛一松,张护向一旁使了个眼神,便有士兵上前将一套套崭新的兵服分发到每个人手上。只听他继续道:“只是大家须谨记,先有国方有家,若山河飘零,大丈夫何以为家?”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粗声道:“我等誓死保卫家园!” 张护抬眼朝人群里看了一眼,盯住某个位置道:“姓名!” 王盛顺着张护的目光看去,见他看的竟是肖言所处的方位,正在疑惑时,站在肖言旁的一名男子突然高声回报道:“陈季!” 王盛还想依他对肖言的印象,哪会是这般漏*点慷慨之人,遂收回了目光,却见张护亲自取了要分发与新兵的刀,递至陈季面前道:“神兵利器亦不过杀人取头颅,就算今日命丧于此,应当都是这般气焰这般嚣张,才不减我天朝男儿风采,我且待君杀出一片青史,赢得身前死后万年名!” 此话一出,队列里一阵骚动,众人紧紧的看着张护手中的刀,似乎那便是男儿的风骨所在,迫不及待的想要攀折拥有。只见陈季有些颤抖的双手接过刀刃,低头道:“谢过将军。” 这时候许多人手上已经分到了刀,有的拿在手上细细打量,有的凌空虚划了几刀,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王盛自然也是喜不自禁,抚摩着泛白的刀身,感受着钢铁传来的寒意,仿佛这样才能平复刚才听到张护那番话所带来的躁动。正沉醉时,听见张护又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王盛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疑惑的回头去看,没想到张护这次问的居然是肖言。 肖言一直站在人群里不发一声,刚接过士兵发到手中的刀就听到张护问了这么一句话,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肖言将刀柄一转,立即抱拳垂首道:“草民肖言。” 话方出口,肖言目光一动,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头顶张护的声音同时响起道:“你当过兵?”肖言方才无意之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以张护才有此问。 肖言沉声答道:“回将军的话,家父便是一名军人,从小对我言传身教,严以律己,我耳濡目染之下便起了投戎之心,如此也不枉费父亲一番教导。”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没什么大气概,倒也合乎情理。张护点了点头,语气亲近道:“你父亲倒是有心人,不知是何名讳,或许我们曾经共事过也说不定。” 肖言垂首道:“家父现已退役多年,从前亦不过马前卒一名,又如何能与大人相提并论。”这番好似谦逊的话在有心人听来倒有些溜须拍马之意,队列里有人发出轻微的不屑之声,肖言依旧低着头,似乎没有听到。 张护状似无意的扫过一眼众人,人群里顿时噤声,他面色如常的对肖言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若无万千兵士一马当先,又何以成就家国大业?你该为你的父亲感到骄傲才是。” 肖言连忙恭敬道:“将军教训的是,肖言领教。” 张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肖言正低头承受时,突然觉得腰上一轻,他猛然抬头,只见张护手中正拿着他的剑细细观赏。下一刻,他双手一托,‘嗡’的一声清音中剑身半出,兵刃所迸发出的寒光四射,上面虽有零星锈迹,却丝毫没有折损它出鞘的刹那给人带来的肃杀之意。 张护沉吟半晌方道:“剑是寻常的剑,但剑气却异常凛冽,恐怕沾了不少杀业。”他话音一滞,神色若有所思的低道:“只是……” 肖言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大盛,只是片刻眼中光彩便倾散无踪,不复窥探,已经陷入沉思的张护自然没有看见。 良久,张护笑了笑,继续道:“只是这剑于我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第五十五章 张护将剑收回鞘中,抬头对肖言笑道:“虽然从前并未见过这把剑,但今日却是一见如故。”言毕,他将剑递还至肖言手中道:“冒然取剑,小兄弟不要见怪。” 肖言躬身接过剑,客气道:“岂敢。” 张护转身回到队列前,方站定,就见他身旁的一名士兵突然上前低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退开。张护神色并无波动,目光扫过人群一眼,随后微笑道:“已近日暮,大家明日还要集训,我就不多做停留了。常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训练期间辛苦自是必然,各位兄弟今晚且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挑战。在此之前,我预祝大家学有所成,旗开得胜!” 张护走后,负责新兵的吴教头命人取来了大家的行李,将大家带到营帐后,只简单吩咐了一下就离开了。 大家各自领了行李进入帐篷,一眼望去,里面是一列通铺,薄木板的床上整整齐齐的铺着床褥被子,营帐里虽不开阔倒也井然有序,先进帐的人早就眼疾手快的抢好了铺位,四仰八叉的躺了上去。 王盛一向后知后觉,待他醒悟过来时,铺位已经被人瓜分一空,只剩下挨着最里边的两张床位没人愿意去睡,与此同时,王盛发现肖言也是跟自己一般情形。 肖言象是习以为常,径自往最末的铺位走去,王盛赶忙跟上,本想发扬一下风格自己睡最里面的,却见走在前面的肖言先一步将行李放在了最里边的床位上,王盛见他这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说。 见肖言已经开始整理行李,王盛连忙出声提醒道:“肖兄弟,你睡在里边恐怕会很挤,不如我跟你换个床位吧?” 肖言正将随身佩带的长剑压在床褥下,认真做好这一切后,他抬起头看着王盛,微微笑道:“不必了,我比较习惯睡里面,多谢你的好意。” 王盛只好作罢。 头一次离家在外,王盛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过去了,半夜又被一阵尿意憋醒,见肖言的铺位不知何时空了,他也没多想,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出去撒尿。 山下夜里风凉,一下将王盛的瞌睡吹去大半,他系好裤腰带,正准备回去继续睡个回笼觉,转头时突然瞥见前面树阴下坐了个人影,一动不动。王盛起先是一惊,好在他胆子不小,立马就镇定下来,远远的朝那人影问道:“是谁在那里?” 那人许是想的入神了,听见声音后猛然回头盯着王盛的位置,虽然隔了有些距离,王盛还是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那眼神泛着幽幽的寒光,看自己就好似是看着猎物一般。 借着月光,王盛也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不禁疑惑道:“肖兄弟?”边说着,他已经走了过去,见肖言盘膝坐在树阴下,流萤般的月色如水般自头顶的树缝间倾泄而下,月影游离,衬得肖言的面目越发清淡,方才电光火石间的惊悸如若虚梦一场。 肖言一直不曾说话,见王盛来到他身旁盘腿坐下,也学自己沉默出神,不禁好笑道:“这么晚了,为何不去睡觉?” 王盛看着天上一轮明月,一向开朗的他神色突然间变得颇有些伤感,喃喃道:“你又为何不去睡觉,是突然想家了么?” 肖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遥遥的看着前方无边夜色,自顾自道:“我方才听你做梦都惦记着出人头地,惦记着你娘,你当做一个英雄是这般容易么?” 王盛从别人口里听说自己做的梦有些尴尬,脸上一红,低着头呐呐道:“大不了上了前线一马当先奋勇杀敌,总会有立功的机会。” 肖言微微摇头,无奈的笑了笑道:“你还未上过战场,所以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兵荒马乱的时候,许多人都想着打完仗就回家,其实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自己的故土,不过是让自己有个念想罢了。” 王盛静静的听完,有些奇怪道:“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可你也不曾上过战场,你又是如何能知道的?” 肖言恍然笑道:“我已经老了,等你有了我这般心境,即使不去亲身经历你也会懂得。”寂夜之下,一片树叶悠然飘落在他素色的衣摆之上,无声悄然。 王盛以为肖言是在说笑,以他的外表无论如何也够不上一个老字,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肖言渐渐收敛了笑意,微眯了眼,如同困倦般的氤氲目光依旧看着夜色出神,只是垂头的那一刹那,肖言的神容仿佛真的如他所说那般芳华谢尽。 王盛突然生出一种莫名难言的萧瑟之感,他忍不住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问题:“你先前说你娶了妻,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到吴蜀来当兵?” 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肖言眼眸一抬,许久都没有回答,就在王盛懊恼自己的卤莽时,却见肖言苦笑一声道:“我本不该离开的,他总是一个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肖言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迷离恍惚,片刻后才缓缓道:“他肩负的责任太多太重,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带他走,想让他活得轻松一些,想到每日每夜无法成眠,但偏偏心底有另一个声音时刻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责任,他若真的一走了之,舍弃了为人的责任,也必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他。你看我,凡事计较得太清楚,所求太多,哪知世上安能两全。” 王盛听得似懂非懂,他想象不出一个女子的责任该有多么重大,于是问道:“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肖言一阵沉默,良久才低低的笑了声,不辨悲喜的声音轻述道:“他远没有外表那般不近人情,最不喜欢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但偏偏总是事与愿违。” 王盛更加不明白,睁大双眼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会离开她?” 肖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告诉你,只有抛弃了生养你的父母才能跟你所爱的人在一起,你会如何选择?” 王盛开始仔细思考肖言提出的问题,过了有些时候,他才不好意思的挠头道:“这个问题太复杂,我可以不选么?” “总归是要选一个的。”肖言轻叹一声,目光晦涩道:“我喜欢他,但我还是离开了他,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失去自由。” “我不明白。”王盛抬头看着肖言,清澈的眼神中有着明显的困惑:“仅仅因为如此么?难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可以为他抛弃所有?” “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失去自我,世上又哪有那般多的生死相随。”肖言摇头失笑,眸光深远:“更何况迟了便是迟了,求不得,放不下,有些事情,不是身在局中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最后一个尾音沉下,肖言缄默不语,一股宁静不争的气息渐渐笼罩于身。 见肖言这般,王盛只觉得有种寂寥堵在心口,吞咽不下,吐露不出,心思一时间百转千回,犹豫许久,他面色惭愧道:“我想了又想,只觉得你说的事情很无奈,又不知是怎样的无奈,只怪我太笨,无法理解你的心情,可惜不能为你分忧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关切,肖言微微一愣,一向清冷的目光突然添了一丝灵动,只听他轻笑一声,语气波澜不惊道:“你明白的,这种无奈便如你时刻迫切的想要变得高大一些,无奈天不遂人愿,午夜梦回依然黯然神伤,无论你多么声嘶竭力依旧如顾,如此看来,这该是多么的无可奈何。”他叹息一声。 此刻无论肖言说的有多么生动以及贴切,王盛依然不可避免的黑了半张脸。 似乎查觉出了王盛的不自在,肖言随即补充道:“其实你无需在意,你只要想到象我这样的人老了更容易变得弯腰驼背,到时候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缓慢而行,那么现在这副模样也没什么了不起,你每天这样想,每天就会变得更快乐一点,岂不是很好?” 此话一出,王盛的脸立马全黑了,肖言仿若无觉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低头对正在发怔的王盛说了声:“告辞。”转而漫笑着离去,他修长的背影在月色下变得明朗,好似踏月而行,翩然出尘。 痴情是他,绝情是他,冷清时是他,这般狂放亦是他,即使整个人都充满了矛盾的气息,却又觉得他合该便是如此,无半丝突兀。 “真是个奇怪的人。”王盛皱眉,心道:“叫别人看开,自己却看不开。” 竖日清晨,一声号令便让大家早早的集合在校场,教头又将新兵重新整合了一番,肖言与王盛都被分在了骑兵营。自从昨夜两人交谈之后,王盛越发将肖言当做哥们看待,听到他们分到了一个营里,自然是高兴的,在队伍里硬要与肖言并排站在一起,最后还是被教头给揪出来站到了前头,王盛只得不情不愿的挪了位置跟肖言分开。 近午的太阳越发毒辣,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的休息,受训的新兵们立即散开,在校场四周寻找可以遮阴蔽阳之处。 肖言在教头一声令下便跟着人群一起散开休息,待找到一处树阴坐下来,却发现王盛还在较场练习骑马。空气里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那马也显得十分暴躁,马蹄不住的跺踏,几次险将王盛甩脱下来,王盛被太阳晒的发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只见他咬紧牙关将缰绳勒紧,双腿紧紧夹紧马腹,那马仿佛不堪被束缚,昂首仰蹄之际,王盛一时不防,被甩在了地上,眼看马蹄就要踏在他身上,肖言原本闲适的目光一紧,下意识的便要站起来,却见那王盛突然将身子一缩,从马下钻了过去,立时避开了危险,王盛也不耽搁,将手中的缰绳一握,象是要硬气重来。 肖言心思一松,倒有些佩服他这般锲而不舍的韧性,面上冷然的神情亦淡去几分,正在这时,不知是谁语带轻蔑的嗤笑道:“现在的新兵就是不带种,连个马都骑的这般窝囊,哪有老子当年战场上的一半风采。” 此话一出,坐在一边乘凉的士兵有不少人附和,开始取笑校场中的王盛,神情甚为不屑。肖言不自觉的蹙起眉头,看向说话那人,那人坐的离他不远,生得魁梧雄壮,眉目粗犷,胸前衣襟大敞,一边还有人拿了把草扇替他煽风,看起来十分不可一世。 肖言倒是知道他,名叫刘达,不过是一个小小伍长,被上面分到这里来监管新兵,隔壁的步兵营便是他负责,平日跋扈嚣张,对新兵不是打便是骂,许多人早看他不惯。 似乎发现被注视,那刘达转过脸来,见了肖言的模样,他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语气讥诮道:“怎么连小白脸也能混进来当兵,小兄弟,这上战场可不是去杀鸡,还不赶紧回家娶个小娘子,以免断子绝孙才是。”此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听到最后一句,肖言一贯冷漠的目光狠狠一动,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垂下头,对着刘达怯怯道:“刘大人教训的好,小人日后定会注意的。” 那刘达听肖言叫自己大人心中难免得意,只是越发瞧不起肖言来,蔑视了他一眼呸道:“果然是个孬种。” 肖言仿佛没有听到般转头去看校场中的王盛,只见他高坐马端,正挥着鞭子围着校场奔驰,脸上的汗水因阳光的照射显出晶莹的色泽,衬着他专注而澄净的目光,如此年少飞扬。 一声哨起,教头喝令大家接着训练,众人唉声叹气的上了校场。 王盛已经对如何训马颇有心得,正要将经验跟肖言说,放眼一望校场却不见肖言的人,正疑惑时,目光偶然瞥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肖言正飞身跨上了马,身姿体态从容矫捷,如同一只展翅的膺,然后在刹那间收敛了凌风的气焰,默然的泯入一列骑兵之中。 王盛看了一会儿,见肖言不紧不慢的跟在人堆里,颇为小心的模样,再也没方才的恣意纵横。王盛想到肖言虽然骑术不精,但今日无意中露的这手倒是漂亮的很,于是他琢磨着改天自己坐在马上,也要练得这般英姿飒爽才威风。 第五十六章 连日的高强度训练终于让大家筋疲力尽,一到放饭的时间大家几乎都是风卷云残的把饭吃完了,然后利用余下来的时间好好的养精蓄锐,等待接下来更艰难的训练。 王盛曾说过自己力气不小,肖言并没有放在心中,但在后来训练的过程中他发现王盛的力量确实比一般人大的多,与他的身形颇为不合,但与之相对的是,王盛的饭量也不小,每每吃不大饱,肖言便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与他,王盛死活都不同意,肖言亦没有多费唇舌,只是每次吃饭照分量盛一大碗,却只吃一半,吃完便走。 几日下来,王盛实在忍不住,在肖言依然如顾的吃完半碗饭后拦住欲走的他道:“肖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不吃饱饭又哪有力气训练?” 肖言慢悠悠的抬起头来,看着王盛恳切的神色,眉轻蹙,淡道:“留不留在我。” 王盛一怔,好半晌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就在这时,校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喝彩之声,王盛顿时被吸引住,也忘了先前的目的,拖着肖言就往校场那边去。 来到校场时,王盛发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致勃勃的笑意,象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王盛朝校场望去,只见场地正前方并排摆着六个箭靶,有士兵正将上面的箭取下来,余下的三只靶上羽箭皆是命中红心,也不知是谁射的,倒是例不虚发。 王盛正后悔错过了一场好戏,突然听见一声烈马长嘶,一人一马突然从校场后方斜冲出来,骏马奔驰,马上的人似乎与其结为一体,巍然不动,只见他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对着前方的箭靶,然后闪电般出手,只听“嘣”的一声,一支利箭已应声而中百步之外的一个箭靶,紧接着又有几声弓弦颤响,众人几乎看不清他何时张弓出箭,等回过神一看,六个箭靶,无一例外皆中红心,更甚者箭身已经穿靶过半。校场上一片沉默之声,待那人已经拉缰下马,不知道谁激喝一声:“好!”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不住惊呼鼓掌,情景十分激昂,雷鸣般的喝彩声比方才更甚。 王盛目瞪口呆的看着场中那人,待他站定面对众人,王盛才发现此人便是招兵那天见过的陈凌空,只见他目光梭巡全场一番,沉声道:“今日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卖弄,朝廷现正为用人之际,希望你们能勤学苦练,领悟其中一二,日后为大兴朝可用之才。”说罢,他将手中的弓搭在一旁的绞架上,粗糙的大手抚摩着弓身道:“这张弓为六石强弓,寻常人无法拉开,现在我将它挂在这里,谁能将它打开,谁便是它的新主人。” 此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谁都知道营中的士兵皆是按规制用的三石弓,一些彪勇悍战的将领最多配制五石弓,六石已是极至,若能打开,得到的不仅仅是这张弓,更多的是身为将士的荣耀,怎能不让人心动。 眼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上场去试,却都是龇牙咧嘴的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憋得满面通红,六石弓依旧不动,那些人只好叹口气放弃,场下不断响起阵阵轰笑声。 王盛看得跃跃欲试,却心有顾虑,正准备与肖言商讨一番,转头时却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六石弓,王盛咬牙离去。 几日过去,王盛始终惦记着那张六石弓,夜不能眠。 这天半夜,王盛悄然来到校场将绞架上的那张六石弓取下,踌躇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猛然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弓,右手张弦,舒展双臂一拉,却只拉了半开,王盛原本没想到自己竟能将拉开,心中一喜,立即憋足一口气继续开弓,那弓‘吱呀’一声,终于被拉满,王盛见目的已成,心情异常激动,只是这喜悦只持续了片刻,他就突然想到自己并不懂射箭,当日没有贸然去试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凌空并不只是要一个空有蛮力的人,而是要一个会骑马打仗的兵。想到此,王盛心下难免黯然,好在他天性乐观,立时重新燃起自信决意将箭法练好,这般一想,他也就不再纠结,准备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二日教头却突然说要教大家学箭,此举正合王盛心意,一番练习下来,他已经懂得一些基本技巧,闲暇之余,他四处寻找肖言,准备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他,哪晓得满场也没见肖言的人影。 王盛已经见怪不怪,在骑兵营,肖言从不与旁人多接触,总是隐于人群之中,训练时也让人无法注意到他,等你想起这么个人来时,他却又能及时让你发现到他,然后跟大家同一进度,既没有突出于人,又不会落于人后,实在是很奇特。 正想着,果然发现了肖言,混在一堆人里,正举了一张弓试,拉开不过片刻就松了,似是双手无力一般,见他这样,王盛突然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已经拉开六石弓的事。 又到半夜,王盛从床上悄悄爬起来,身边肖言的铺又是空的,他知道肖言每晚都会到小树林去,所以没放在心上,直接出了营帐。 到了校场王盛直接取了弓,连着数夜来练习,这弓变得越发顺手。借着明朗的月色,他从绞架上的箭壶里取过一支箭,搭在弓上射出,那箭因强劲的张力飞速刺空而出,却落在了箭靶几米之外。王盛还不气馁,搭好弓再发了一箭,这次却是偏得更远,孤零零的羽箭躺在地上倒象是讽刺一般。 连续的失败让王盛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重重的叹息一声,不依不挠的继续取箭张弓,正要射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动静,王盛立即收箭转身,却见月光之下,肖言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一双眼仿佛因染了几分夜色,幽然中显出一丝空寂。 王盛想到自己方才的样子全落入了他眼中,脸上顿时火烧一般,呐呐道:“你……你怎会在此。” 肖言仿佛如梦初醒般笑了笑道:“这几夜我一直在,只不过你没发现罢了。” 王盛心中越发紧张,于是随口问道:“你也是来练箭的么?” 肖言却不答,只是径自来到王盛身旁,取过他手中的弓,似在打量。 王盛见他看的认真,反倒没了初时的窘迫,于是随口搭话道:“这张弓倒是很顺手。” “是把好弓。”肖言点头,突然抬眼道:“一般的三石弓怕是会埋没了你的力量,这张六石弓却正好。” 王盛听他说话象是对射箭十分内行,于是疑惑道:“你懂射箭?”可他今日在校场上并未见到肖言显露出会射箭的技能。 哪知肖言依旧点头,片刻后才补充道:“略知一二。” 王盛半信半疑,却听见肖言道:“我或许可以教你一些射箭的技巧,不过这件事不许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王盛不解。 “你只需记得,不需问为什么。”肖言恍然一笑,看着王盛道:“我很是欣赏你的执着。” 王盛知他是在说方才射箭连续不中的事,只好讪讪的笑了笑,却见肖言已经取了一只箭在手中,头也不回道:“我只示范一遍,你仔细听着便是。” 王盛应了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肖言的动作。 抚过箭身,温柔的象是在回忆过往从前,肖言垂首道:“射箭不过三点,在于力量,稳定以及速度,你已经拥有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接下来便是稳定。”他将箭搭在弓弦上,然后自下将弓举起,托稳,继续道:“至于稳定,便是在你举箭要射的刹那,必要抱着坚定的信念,切不可畏缩退却,你须知道,有时候不过一个细微的颤动,便能使你的箭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王盛默默的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定神一看,只见肖言已经将弓固定在半空,双眼微睁,似在瞄准。 肖言越发清洌的声音飘荡在空阔的场地之中:“至于速度,便是你开弓、瞄准、放箭以及箭飞行的速度,开弓越快,则瞄准时间越多,瞄准快,则放箭的速度越快,如此下来,你便会有充足的时间发出更多的箭,射中更多的目标。” 王盛不禁问道:“靶子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何瞄准才是关键?” 肖言默然看了王盛半晌,就在王盛被他看的遍身发寒时,肖言轻轻一笑,似漫不经心道:“你错了,在战场上你要将自己想成靶子,而你的敌人却是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如若不想被射死,你只能张弓引箭。”话音一顿,他重新回头看着前方的箭靶子,作势要射,王盛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不可,那是六石……” 余下的话被卡在喉中,只见肖言吐出最后一个字:“杀!”随即蓦然发力,弓满箭出,然后便是‘嗡’的一声,箭已中靶,箭身在红心之内兀自震颤不绝,而那最后一个杀字似乎也随着这箭鸣声刺中王盛的心头,惊寒莫名。 这前后的动作不过是眨眼之间,快到让人觉得眼花缭乱,肖言甚至没有做任何停顿的去瞄准前面的靶子,等看清楚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王盛震撼莫名,良久无语。 却见肖言摇摇头,将弓重新放回王盛手上,轻道:“不必惊讶,当人的生命感受到威胁时,即使不去特意瞄准,你也会准确的发现威胁所在,一举成擒。” 王盛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道:“我方才没有看清你是如何射的,可否……” 王盛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肖言在摇头,他苦笑道:“若你还想看,恐怕要等两天,因为我的手受过伤,今夜是无法再使力了。” 王盛顺着肖言的话向他的手看去,一眼便望见他左手正颤抖不止,象是控制不住般,只听肖言轻叹一声道:“这六石弓于我已经是勉强了。” 王盛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有些焦急的握住他的左手,一眼看到他修长的五指间有一道深痕贯彻其中,想是当初受伤极深,所以留下了这道伤疤,他不禁懊恼自己的卤莽,心怀内疚道:“对不起,我不知你手伤的这般重。” 肖言若无其事的抽回手,宽慰般笑道:“无妨的,只是左手,于平日无多大妨碍。” 王盛急道:“可是如果上了战场……” 肖言摆手打断王盛接下来的话,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触过左手的伤痕,良久才轻道:“战场上生死不过一瞬间,如果你明知道自己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你会比旁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相对的,你自然也会尽最大的能力去杀死你的敌人。” 王盛细想他的话来,虽是决绝狠厉,却也是事实,这其中他获益良多,等他想明白回过神时,见肖言已经走远,急忙跟上道:“营帐不往那个方向。” 却见肖言身形蓦然停住,回头神色认真道:“夜里活动颇费体力,我想我需要去找点吃的充饥。” “啊?”王盛愣住,想了想才道:“可是火头营也不往这边走,更何况私拿食物是触犯军规。” “我自然知道。”肖言笑道:“后山有一条小河,里面大约是不缺鱼的,而我却知道如何将它们烤来吃。” 王盛顿时哭笑不得,脑中灵光一闪,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每晚出来……” 肖言笑而不答,只道:“那是我唯一会做的菜。”转而一想,他轻蹙眉头,神色间仿佛不确定道:“如果那算是菜的话。” 第五十七章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军中的训练却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新兵们集合在校场上,正午的太阳晒得众人喉头发干,此刻却没有人在意,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校场正中的一道人影上,一动不动。 “嗡”的一声,一箭正中红心,新兵里立即有人发出吆喝赞叹之声,更多的人眼中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多是抱着一争高下的心情。 王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将手中的弓箭交到下一个士兵手中,回到队列中时,眼尾眉梢都挂着掩饰不去的飞扬之色。骑兵营里几个跟王盛同期入营的新兵见他归队,立即上前与他攀谈,其中一名叫张小虎的,平时为人热情仗义,见王盛箭射的好,忍不住套起了近乎。 张小虎道:“王兄弟,你的箭术越发精进了,我瞧你再这么下去,跟那位陈将军比也差不远了,有了这手功夫,将来到了战场上一定能升官发财!” 王盛被夸的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呵呵的笑着,道:“其实我进步的这么快多亏有人教的好。” 张小虎一听,立马来了兴趣,眼睛闪闪发亮道:“是哪位高人?兄弟也要向他讨教讨教。” 王盛嘴唇动了动,象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缄口,张小虎半天等不到回答,不禁有些疑惑,于是顺着王盛的目光望去,正见校场那里有一人站在靶子前举了箭要射,这一眼倒吸引了他的注意。 张小虎自认交游广阔,莫说骑兵营,就是整个新兵营都没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这一看去,场中那人倒是面生的很,脑海中怎么也搜不出完整的印象,更怪的是那人还是右手持弓,要知道一般人都是左手拿弓右手发箭,这般看来那人或许是个左撇子也说不定。 正好奇着,张小虎见那人张了弓,只是双臂虚张,好似力气不足,以至弓弦未满,若是这箭射的出去,也必是个半途而废的结果,果然那箭一发,只斜斜的插在红心之外的白圈内,虽没有射中,倒也没有先前想的落空,平常的很,于是立即换了下一个人上去接替。 张小虎收回目光,朝王盛问道:“这是咱们骑兵营的?” 王盛正内疚肖言为了教他习箭引发旧伤不得不换手使弓的事,听张小虎这么问,不禁奇怪道:“他自然是我们营的。” 张小虎本就是随口问问,于是玩笑道:“平常没注意,不过看他这副软手软脚的模样,怕是回去当个书生更好。” 王盛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快,但想着肖言当晚吩咐他的话又不好去辩解,于是闷气道:“他才不是书生。”说罢,便往肖言休息那边的树阴走去,留下张小虎在原地有些莫名不解。 肖言坐在树阴下一动不动,待王盛走到面前才抬起头来,眼神疑惑。 王盛踌躇半晌道:“我的箭射的越来越好了。” “嗯。” 王盛见肖言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终于忍不住道:“你的箭射的更好,可惜大家都不知道。” 肖言因他的话再次抬起了头,突然笑了笑道:“你可是想问我为何凡事隐于人后?” 被猜中心事,王盛只好点头。 肖言微微笑道:“但求岁月安稳,永世无争,我只想当一个小小的马前卒。” 王盛皱眉,语气不赞同道:“男儿本该顶天立地,象你这般想如何能成就大业,光耀门楣?” 肖言不为所动般失笑道:“我这一生本就没有什么高远的志向,轰轰烈烈也是过,恍恍终日也是过,只要能让自己活的快乐些,又有什么不好?” “你……”王盛气馁,他自然明白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但又真心替肖言觉得可惜,本想再劝两句,却听肖言道:“你最近可曾注意到军中的变化?” 王盛一怔,随后细想了他的话,良久才答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这两天我发现驻扎在集中营的士兵不及先前的一半,不仅如此,我还从余下的驻兵口中听到了一些风声。” 肖言依旧盯着地面不动,似在仔细倾听。 王盛突然蹲下与肖言并排,声音压低道:“献王反了!” 肖言目光一动,猛然抬起头看着王盛道:“可知是何原因?” 王盛想了想,面色有些不确定:“我只是在他们闲聊时模糊听到一些,做不得准,好象是说皇上在祭祀途中有刺客突袭,那些刺客被制伏后送往监庭司审查,查着查着就牵扯出了献王,结果献王起兵发动宫变,后来自然被镇压下来,献王在混乱中被一小股溃军救了出去,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如今事情传到这里来,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皇上下个月便要来蜀地,也不知京都的情形是如何处置。” 肖言细细想来,刺杀一事或许是李绩促使献王兵变的一紧要个条件,而献王并不是如此沉不住气的人,会发起宫变除了形式所迫,自然还有了其他的把握,李绩在朝廷动荡的时候仍然选择出行吴蜀,必定是另有打算。 王盛继续道:“我早听人说献王有谋反之心,暗中招兵买马,据说达到十万之众,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然宫变一事岂能如此轻易收场。” 王盛既然能这么想,李绩当然也清楚,未免夜长梦多,所以如此果断的除去献王,却没想到还是让献王给逃了,肖言叹息一声,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睁开,对王盛道:“你可知皇上说要来吴蜀,是在宫变之前还是之后?” 王盛少见肖言的神情波动,见他这般严肃,不自觉的答道:“算算时日,应当是宫变之后。” 肖言闻言一怔,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此刻完全猜不出李绩的心思,只是献王造反,他从前扶植在宫中的势力必然会有所动作,李绩在宫中危机四伏,选择出行或许与此有关,思及此,肖言不禁皱起眉头,心绪一时不平。 王盛长叹一声道:“近来真是多事之秋,先前是蜀地频频发生暴动,等陈将军一来,好不容易安生了些时日,没想到京城又出了大事,现下这些逆贼听到了风声又开始蠢蠢欲动,搅的周边不得安生。” 此话一出,肖言原本因担忧而扰乱的思绪突然平复下来,他静下心将事情的前后思索了一番,顿时摸出了些头绪,等端午一过,集训结束,出任务时便可多加打探周围的情况,若有什么发现再想法子告诉陈凌空便是,他想,若无意外,献王恐怕是要来蜀地一次了。 想通了这些,他也不再担忧,转眼去看王盛,见他板着一张脸,眉宇间是少见的忧虑神色,仿佛这些时日的历练让他成长不少。 肖言心神一松,不禁玩笑道:“你立功的机会怕是要来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让王盛摸不着头脑,于是试探道:“你是说端午过后大家便要开始出任务了吧?” 肖言笑而不答,转眼笑容褪去,他沉声道:“大隐隐于市,做人要懂得进退有度,你的抱负并不是拿来空口白说,而是要去做,做大事要先学会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别人才不会轻易看穿你。” 王盛点点头,诚恳道:“我明白了。” 王盛还想说些别的,耳边突然听见有马蹄声进了校场,再一看原来是刘达带了一小队骑兵巡逻回来,他一下马便大声的骂骂咧咧,语气粗俗,一边将马鞭四处乱抽,沿路伤了不少人。 刘达粗声叫骂道:“你们这群窝囊废,追了十几里,到头来别说是反贼,就是连个鬼影也没抓着,害得老子没法跟上面交代。”说着,又连着抽了他的属下几鞭,那几个士兵自然是敢怒不敢言,躬着身子跟在他身后。 他不过一个小小伍长,一路气势汹汹无故伤人,王盛心中恼恨,但又不能发作,只好忍气吞声,于是随手拉了肖言就要走,这一动却正好被那刘达看见,拿起鞭子指着他们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不将老子放在眼里?” 王盛正要说话,察觉到拉着肖言的手被扯了扯,于是噤声,只听肖言道:“刘大人莫怪,小人只是要回去作训而已。” 那刘达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下他的解释,当即一鞭挥来,抽在肖言身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但肖言连吭都没吭一声,仍是低头恭敬的站着,王盛见肖言如此隐忍,只好也咬牙忍着。 刘达走过来,重重一脚踹在肖言膝盖上,肖言身子一躬,堪堪站稳,王盛连忙将他扶住。 “你算是什么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刘达骂道,一边又踹了一脚,肖言措不及防,几乎扑倒在地,不等王盛来扶,他已经一手撑起站好,低头垂睫,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刘达见他这样,心中越发恼火,大手一挥往肖言脸上招呼去,哪知王盛突然将肖言推到一旁,这一巴掌自然落了空,刘达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大喝道:“你他妈的反了不成。” 见肖言就这么无缘无故挨了打,王盛气的浑身发抖,偏偏肖言还拉着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见刘达凶神恶煞的呼喝着便顶嘴道:“怪只怪你你欺人太甚。” 这一声说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军营里将士们拼的都是力量,刘达一个小小的牌头官之所以这么嚣张,只是因为集中营里能打的过他的人几乎没有,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唯他马首是瞻的习惯,大家心中虽然怨恨,但打又打不过,只好忍着,如今敢有人叫阵,大多数人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自然不会有人出面劝阻。 “好好好!”刘达怒极反笑,他冷笑数声道:“今天老子就不欺负你,你只要敢跟老子比试一番,输了老子打死你无怨尤,赢了我就是你孙子!” 王盛亦寒下脸来,冷声道:“这不公平,我若是赢了你,打死亦无怨尤!” 王盛说完,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他察觉到肖言无声无息的松开了自己的手,王盛疑惑着回头去看,正见肖言退到一侧站在了围观的人群里,见他这样,王盛心口突然一阵失落。 刘达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好听的笑话,大声笑道:“能赢我?你小子怕是痴人说梦吧?” 王盛本就烦躁,也顾不得冷静了,大喊道:“我要跟你比射箭。” 刘达也不含糊,只说了声:“找死。”便径自往校场走去。 王盛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肖言,见他没有要去观看的意思,倒是先前跟他打过交道的张小虎走过来在他耳边道:“王兄弟,你可惹了大麻烦了,这恶霸最拿手的就是箭术,唉!你可要用心射,也算是为大家出口恶气。” 王盛点点头,道了声谢也往校场上去。 靶子是现成的,在距离靶子一百米开外,刘达从士兵手中接过弓,又从箭壶里选了六支箭,左手握弓,右手抓箭,众人屏息以待。只见刘达将箭搭好,静止瞄准,乍然闪电般出手,随着“嘣”的一声脆响,一支利箭已应声落靶,只见他身随弓移,手中弓弦接连响了五次,等他放下弓时,六只羽箭全中红心,草靶上,最后一支箭尾仍震颤不已。 刘达得意洋洋,冷哼一声将弓箭随手丢到一边,转身去看王盛,不只是刘达,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王盛身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王盛被看的颇有些不自在,他暗中握了握手强自镇定,抬头对刘达道:“我只射一箭。” 众人心中奇怪,刘达当他知难而退,继续下去不过撑个面子,于是好整以暇的看他接下去的举动。 王盛没有去看丢弃在地上的弓箭,而是径自走到置放兵器的绞架前,取下了挂在上面的六石弓和箭,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来到靶前站好。 刘达见他拿了六石弓,取笑道:“简直是不自量力。” 比试在即,王盛并没有象先前一样被他不屑的语气触怒,他语气平缓道:“能不能试过便知。” 说罢,王盛取了箭搭在弓上,托起瞄准,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眼中只看的见前方的箭靶,那正中的一点红心经过每夜的试练早已描刻在心中,睁眼闭眼都近在眼前。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电光火石间拉弦放箭,随后“卡擦”一声,那支箭命中的时候,因巨大的冲力竟射穿了箭靶,斜插在地,而先前刘达的箭突然从靶上脱落,一分为二! 校场上异常安静,刘达张口结舌的看着地上一分为二的箭身,一脸震惊。 “我赢了。”王盛收弓,在众人醒悟回神之前对着刘达道:“我要刚才被你打的人打回来。” 第五十八章 所有的人都看着肖言。 烈日炎炎,知了躁鸣,更让人觉得炙热难耐。 还未消化完王盛拉开六石弓的错愕与惊奇,众人发现更精彩的好戏即将上演,所有的人都渴望看到王盛口中的情形,却又不敢显露出那种迫切,于是大家都看着这出戏的主角,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肖言身边的人早已下意识的退开,独留了一人的舞台。 似乎震惊于王盛所提出的条件,肖言微退后一步,眼中光芒一黯,游移不定,鲜有表情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懵懂,这副神情在旁人看来显得十分胆小畏缩,让众人又是期待又是鄙夷。 刘达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反悔,于是恶狠狠的瞪着肖言。 肖言似是惊吓般抬起头来,连忙向前几步,只是方才因被刘达踹了几下,所以脚步有些颠簸,他躬身抱拳,语气惶恐道:“军中纪律严明,明文规定若以下犯上者当是杀头之罪,军令如山,小人自是不敢藐视军威,还望大人宽宏,念在我们初犯,今日一事就此作罢,日后定当为大人鞍前马后,如此感激不尽。”说罢,又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只是旁人看来却是溜须拍马逢迎之词,但此时此刻又不能明说,于是大家看肖言的目光多了轻蔑和不屑。 刘达本就碍于面子不好反悔,肖言这话就好比一个台阶,哪有不下之理,他微一迟疑,随即假装大度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你们,下次若敢再犯可别怪我不客气!” 刘达说这话时并不甘愿,迟疑是因为王盛让他当众出丑始终无法让他释怀,但在军营中,说出口的承诺同样是重于泰山,若是就此推翻以后还有何威信可言,他终是借着肖言的话钻了空子得了好处,又如何能不应承,而这一应承下来,以后他又不能报复,以免落人话柄,这口气也只能生吞了。 一场好戏就此落幕,围观的士兵顿觉无趣,于是纷纷散去。 刘达本来偃旗息鼓的气焰重新高涨,他神态复又傲慢,经过肖言身旁时,不怀好意的戏谑道:“还是你小子识相。”说罢,大笑数声,扬长而去。 校场上如今只剩了肖言与王盛二人,王盛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肖言,目光凿凿,好似要将肖言看出一个窟窿来。 肖言仿佛没有看到般径自转身要走,还没动身,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闪过,王盛已挡在了他面前。 王盛依旧盯着肖言不说话,眼里略有红丝,见他如此,肖言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亦抬头与王盛相对。 良久以后,终是王盛先败下阵来,他嗓音干哑道:“你可有话要说?” 王盛不懂,他所认识的肖言断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亦并不是肖言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胸无大志,连王盛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兀定,于是他迫切的想要听肖言承认这一点,用他的话来证明方才那些看不起肖言的人是错的。 肖言却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抬眸反问:“你想听什么?” 王盛无言,于是又看着肖言,并不退让,神情无比执着。 肖言无奈,于是正视王盛道:“你方才射箭之时已经能做到沉着冷静,但我今日还要告诉你一点,做人需审时夺势,大丈夫能忍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之人。” 王盛突然升起一丝奇妙的错觉,就好似他在走一条按照自己意愿铺好的台阶,不同的是,从头到尾都有肖言牵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若是在半途踏错出界就会被拉回摆正安平,以图更快更好的登上顶峰。 王盛下意识的觉得困惑,于是他问肖言:“你是在帮我?” “你是可造之材。”肖言摇头失笑:“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教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听不听在你,而方才的事,我无话可说。” 王盛怔怔的看着肖言步伐不稳的离去,回味起他方才所说的话,神情复杂。 自与刘达比试以后,王盛俨然成了军中的大红人,不断有人来结交,一连几天都不得安生,此刻王盛又被大家缠着学射箭。 王盛忙着应付,虽然还惦记着肖言的解释,但也没有忘了肖言的伤势,昨夜他向张小虎讨了一瓶药酒本想送给肖言,也不知为何,自从那日之后连作训的时间都找不到肖言的人影,王盛心中觉得奇怪。 到肖言晚上出去时,王盛将药酒放到了他的枕头下,本想着肖言自己能发现,没想到今早起床一看,药酒是一滴没动,这让他十分气愤,可经过上次的事,着实不好向肖言开口。 日头西移,晚霞漫天。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的时辰,王盛去后山洗了个澡,要回营帐时,只见张小虎远远的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看到那个肖言没有?” 王盛正生着闷气,于是语气不善道:“我管他做什么?” 张小虎却真以为他不高兴,于是豪气道:“兄弟若是不爽他便直说,营中也早有许多人对他不满,哪天将他弄来整治一番就是,何必为一个小人生闷气。” 王盛立即摇头,郑重道:“你不要误会,他是我兄弟,仔细想想,当日我那般做也是思虑不周。” 张小虎只好连连称是,随后笑道:“王兄弟就是太重情义,那天若不是因为帮他出气,兄弟你又怎么得罪那个姓刘的,他倒是会拍马屁,辜负了兄弟你一番心思,营里早有人看不过去,你瞧这几日,那姓肖的连训练也不敢来了,倒是识相……” 张小虎余下的话还未出口,王盛却不想再听他说肖言的不是,连忙推脱有事告辞。 夜深人静,明月流光,夜虫在草丛中悉悉梭梭的发出一阵阵鸣叫,时高时低,在一片宁静的月色之下有如天音,悠扬动人。 刘达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的走到林子里,在一株树前解开裤腰带,闭着眼撒了泡尿。落水声渐熄,身后落满枯叶的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断裂之声,好似一只夜虫轻跳而过。 刘达将裤腰带绑好,朦胧中转身,睁眼时,正见一块黑影将他的头和肩罩了个严严实实,刘达大惊,还没等他开口叫唤,一拳就重重打在了他的胸口处,‘咚’的一声闷响,刘达踉跄着退后倒地。 那一拳着实厉害,身强体壮的刘达被打得一阵心悸,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因为整个头部被布套罩着,刘达连对方是谁也看不到。耳边响起脚步声,刘达干脆躺在地上装晕,好让那人放松警惕过来查看,然后他便可以出奇不意的反击。 树叶断裂之声越来越近,刘达屏息,静静的准备出击。脚步声停止,就在刘达觉得奇怪时,突然一脚踹到了他的腹部,让他连翻了几个身。刘达又气又怒,再也顾不得装晕,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没想到又是一脚踹来,身形未稳的刘达当即被摔了个狗啃泥,这还不够,脸上又是一拳,刘达被打的眼冒星光,口中顿时起了血腥的锈气。 刘达咳的眼泪都要落下,还未等喘息平复就要张口喊人,可对方却比他更快,口鼻被人从后面紧紧捂住,刘达不得不向后仰起头来,对方的动作十分粗暴,手劲极大,刘达只觉得脖子要被对方勒断了,可口鼻还是不能呼吸,只能发出‘呜呜’的嚎叫声,连求饶都做不到。 刘达不停的挣扎,身上挨了更多的拳头,渐渐的,疼痛和缺氧让他的力气越发消沉下去,刘达只能大口的喘气,以获得稀薄的空气,只是头脑越发昏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刘达微微清醒过来,感觉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拳脚已经停止,而自己正趴在了地上,捂住自己口鼻的手也不知何时松开了,他连忙忍住剧痛爬坐起来,伸手就去扯头上的罩子,刚扯开一半,惊花掠影之中,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黑影迎头而下,一手金刀斩马重重的劈在了颈后,刘达白眼一翻,‘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营帐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扰得王盛一直睡不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等翻到肖言那边时,望着他整齐的床铺心中又是一阵烦躁,于是爬坐起来看着昏暗的油灯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王盛知道是肖言回来了,于是立即背对着肖言的床铺睡下躺好,片刻后,果然听到身边的床铺响起了动静。 王盛闭目假寐,等了一会儿,听到身旁没动静了,他按耐良久,终于忍不住翻身爬起来,动作颇大。 肖言似乎被吓了一跳,也坐了起来,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道:“怎么还没睡?” 王盛指了指他的枕头,面无表情道:“我拿了一瓶药酒,你先用着吧。” 肖言一怔,后来终于想起他被人打了这回事,于是点点头,微微笑道:“多谢了。”说完,便躺下来继续睡觉。 王盛发了一会儿呆,随即伸手去推肖言,肖言于无声中睁开双眼,点漆的眸映着氤氲的烛光,如落日后的漫天云霞,华彩流曳。王盛居高临下,正见肖言眼神一动,悄然将目光定在了自己脸上,他心中竟生起无处可逃时的惶然之感,一时无法成言。 “怎么了?”见他一直不说话,肖言亦爬起来坐好,侧首反问。 王盛强自移开目光,暗暗吐了口气才抬头,语气责备道:“你伤还没好,却不知顾惜自己。”说着,便拿了肖言枕边的药,象是要亲自为肖言擦药。 肖言默然,看着王盛一动不动。 说来也奇怪,无论天气有多么炎热,肖言从来都是工工整整的穿好了一身入睡,他也问过,肖言说是天生体寒,怕冷,王盛倒也相信,每次拉他的手都跟冰块似的,训练时也没见过他汗流浃背的模样。 王盛已经准备好,见肖言一直衣衫整齐的坐在那里发呆,不禁催促道:“你快些脱下衣服,我才好上药。” 肖言继续沉默,良久才声音平平道:“不必了,我已经好了。” 王盛皱眉道:“那刘达的力气有多重我怎会不清楚,你不要逞强。” “我确实是好了,又怎会逞强。”肖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小女子使了花针刺到了手便哭着喊着疼,何必多次一举。”说罢,一拳拍在王盛肩上,王盛一哆嗦,险些将手上的瓶子抛了出去,心想肖言这一拳的力气还真不小。 王盛这人最是欣赏男人骨气这东西,虽十分赞同肖言的话但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你真的好了?” 肖言正重新躺下要睡,听了这话,目光凉凉道:“何必婆婆妈妈。” 王盛一口气被噎在腹中,倒头便睡。 竖日清晨,王盛一个人蹲在板凳上,就着稀饭啃馒头,张小虎这时候从背后拍了拍王盛,样子颇有些兴奋。 王盛不明所以,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达被人打了!”张小虎压低声音道:“是步兵营里先传开的,说刘达昨夜出去一晚没回来,今早天还没亮,有人看他偷偷摸摸的进了营帐,一瘸一拐的,脸上鼻青脸肿,衣服也不知被人剥到哪里去了,只剩了一条裤衩,我看他有一段时日没脸见人了。” 王盛听了也觉得好笑,当日那口恶气消散不少,他一转头,见其他桌子也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一阵哄堂笑声,想来也是在说这事。 张小虎又道:“这事现在整个营都知道了,也不知是谁做的,实在大快人心,跟王兄弟一样是条汉子!”他看了看王盛,意有所指。 王盛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他昨夜确实没出营帐一步,这么一想,他脑中灵光一动,连忙放下了碗筷,急着要去证实他的猜测。 张小虎见他要走,以为自己猜对了,于是拉住他小声道:“王兄弟,那人可是你?” 王盛摇头,断然道:“不是。”说完抽身就走。 张小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抱怨道:“跑什么,我又不是肖言那孬种,只会做些卖友求荣的事。” 第五十九章 肖言有一个习性,那便是经常性消失。 王盛找遍了整个军营始终不见肖言的人影,最后他随意拉了路过的士兵,挨个客气道:“可有见到肖言?” 跟张小虎当初一样,虽然同在一个营,但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有这么一个人名叫肖言,由此可见肖言的人缘实在差强人意。只不过被问的人倒是都认得王盛,只因当日王盛与刘达较量时,一举拉开六石弓胜出的英勇事迹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所以个个对他都十分热诚。 在问了几名士兵后,王盛突然明白过来,对眼下正被问的士兵道:“当日在校场上拒绝我提议的人,你可曾见过?” 那士兵目光先是茫然,随即点头,语气轻慢道:“原来是他,我方才见他往后山的林子里去了,一副死人脸,倒象是谁欠了他银钱,兄弟若要找他,我这就带你去。”说罢,便热心的拉着王盛要走。 王盛知道士兵以为自己是要去找肖言的麻烦,于是一边推拒一边客套道:“多谢兄弟的好意,我自己去便好。” 摆脱了士兵,王盛连忙往林子里赶,走了一段路,远远的听见林子里传来人语之声,隐隐约约的不甚清晰。王盛放眼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掩映在树木之间,周身萦绕着沉静自若的气息,不是肖言还是谁。王盛欲开口唤他,突然想起先前听到的人语对话,于是目光一转,果然发现肖言对面还站了三道人影,看服饰,那三人跟肖言一样,同是骑兵营里的士兵。 王盛本想直接上去找人,但又怕冒冒然打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耐心的在原地等待,顺便观察了一下对面的情形,看样子双方似乎在商讨什么,不过好象谈的不大顺利,气氛渐渐僵持起来。过不多久,那三人中领头的士兵扬了扬手,神态间颇为张狂,王盛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接着就传来三人放肆的大笑声。 王盛皱眉,转眼去打量肖言,却见他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泰安模样,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出面,犹豫片刻,他终是踏出了脚步,向肖言那边走去。 “你手中的剑正是在下的,还请物归原主,在下自当感激不尽。”肖言敛睫,微颔首。 脚步突然一滞,王盛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理,他很想知道肖言在私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面对眼前的情形又会作何反应,于是他迅速的闪身躲到一旁的树干后,在暗中窥探前方一举一动。 没有人发现王盛的存在,因为在肖言出声后,对方发出了更大的笑声,领头那人气焰嚣张的嘲弄道:“你小子也就这点本事,有种就来老子这里拿,不过先要问过我的拳头才算数。”说罢,三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肖言定定的看着面前三人,只等他们笑声渐熄,才神色温顺道:“在下并未有得罪诸位之处,还请将剑还与在下。” “老子说你得罪那就是得罪。”领头的态度狂妄,竖起拇指对着自己,语气挑衅道:“老子说过,要想拿回剑就得先过了我这关,若是不敢,就给老子收拾铺盖滚的远远的,省得丢我们骑兵营的脸面。” “在下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肖言并未因他的话觉得惭愧,神态依旧谦和道:“军中严令禁止斗殴,在□为军人,岂可违背。” 那领头的听肖言这般说,啐了一口,神情厌恶道:“你他妈没种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跟个娘们似的。”他一边出言不逊,一边拔剑出鞘随手掂量了两下,见上面略有锈迹,便嗤道:“这把破剑老子拿回去劈柴都嫌钝了,要拿也可以,要么打一架,要么从老子的胯/下钻过去,你有种倒是过来拿呀!”说完,他哈哈大笑,将剑随手把玩着,不怀好意的看着肖言。 简直是欺人太甚!躲在暗处的王盛差点就忍不住跳出来替肖言出气,他咬咬牙,终究是沉住了气,决定先静观其变,再做定夺。 肖言原本波澜不惊的目光在见到对方拔剑耍弄时狠狠一动,他微阖起眼,遮住骤然犀利的目光,声音渐渐渗入一丝冷峻。 “来,把剑给我。” 平直的声线再也没有了一向的沉定,微妙的句式使说话的人仿佛变成了施令者,居高临下,若不俯首遵从,便是忤逆。 三人怔了怔,下意识的退后两步,隔开了与肖言的距离。 那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的剑一瞬间变得有如千钧之重,连带着手脚虚软。领头那人暗骂一声,稳住心神去看肖言,见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神态一如平常,于是稍微放下心来回头看了一眼左右。 随行二人皆在身后,领头的不动声色的向他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回头对肖言道:“罢了罢了,这把剑对我也无多大用处,既然你这么想要,拿去便是。”他将剑入鞘举起,递向肖言。 肖言一时未动,藏在树后的王盛亦替他着急,这明摆着是诱敌之计,旁人又怎会轻易上当。正想着,肖言突然迈出一步,将王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领头那人倒是好整以暇的等着肖言过来拿。 就在肖言伸手的刹那,领头人一把将剑抽开,身后二人出其不意的冲出,挥拳击向肖言。肖言面容无觉,却在刹那之间拍出一掌,将出鞘的剑推回,身体同时陡然后仰,躲开两人的拳头,腰折回之际迅猛出手钳制住领头人的咽喉,然后就势拖出数步。两名士兵见扑了空,连忙回头追击,肖言目光一凝,将手中的人往前用力推开,那二人避之不及,慌忙收势,肖言如影随行其上,猛然扫出一腿,二人匆忙转势本就下盘不稳,当即被绊倒在地。 肖言飞快出手将向前扑倒的领头人拽回,右手托腰,左手臂横过锁骨骤然上推,卡在领头人的下颚之间将其身体后压呈弓形,那领头的因压力而失去支撑仰面倒下,肖言在他倒下的同时飞快的抬膝撞向他的腰际,一声清脆的骨折之声乍然响起,领头人大声痛呼,肖言飞快的抽出右手高举,手势如灵蛇般化掌拍下,那声惨呼瞬间被掐断在喉中。 躲在暗处的王盛不禁低呼一声,震惊之下,他无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腰,神色异样。 见对方已经没有反击之力,肖言双手松开,领头之人因失力滑落在地,手脚抽搐,口中不住哀饶呻吟。本欲上前纠缠的两名士兵顿时被眼前的情形镇住,仿若一盆冰水浇了个遍体生寒,惊惧之下,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更为令人胆颤的是做完这一切后,肖言的面容仍是无知无觉的冷漠,仿佛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专心致志做一件极为普通的事,可从王盛这个角度看去,还能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戾气,如餍足的豹。 肖言向前走了几步,余下两人如遇见毒蛇猛兽般退开,警惕的看着他。 肖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只是在伤者身边不远处停下,然后弯腰捡起了遗落在地上的剑。肖言小心的抚去剑鞘上沾染的灰尘败叶,然后抽开剑身,冰冷的剑刃映出肖言冷厉的眉,却映不清他眼中那一丝不为人知的柔软。 “锵”的一声合上剑,肖言转身,对两名士兵道:“我不喜欢旁人动我的东西。” 那二人见他收剑干脆利落,肃杀之势非一朝而成,不禁脊背生寒,怔愣着点了头。 毕竟他们二人开始并没有出言侮辱,只是受人挑唆而已,肖言见他们这副神情,略带歉意般颔首道:“失礼了。”然后转身离去。 余下二人茫然的看着肖言离去的背影,见他真的走了,心下安定的同时,想起自己先前的作为和他临走前的话,不禁羞愧难当。 在看了方才的一幕后,王盛只想着悄悄的溜之大吉,却没料到肖言直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连忙闪身躲避,背后紧贴着树干屏住呼吸,只盼肖言不要发现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盛心跳如鼓鸣,就这样忐忑的等了半天,四周反而没了动静,他心中奇怪,忍不住偏头去看,这一看正好与肖言的目光相触,王盛顿时吓了个魂飞九天,向后跳开一大步,语无伦次的指着肖言道:“你……你何时过来的。” 肖言微微一笑,颇有兴致道:“站了片刻,一直等你回头。” 王盛又是尴尬又是沮丧,良久才讪讪道:“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处。” 肖言莫名的看他一眼道:“你方才出了声音。” 王盛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发出了声音,心中不禁佩服肖言处变不惊,心思缜密,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担忧,于是蹙眉道:“你方才出手,不怕他们去告状么?” 话一出口,王盛恨不得咬去自己的舌头,这不就是直接承认了自己一直在暗中偷窥。 肖言倒没在意,只是笑了笑道:“被人打了难道还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么?” 王盛恍然大悟,军人最为看中实力,谁会轻易承认自己合伙被一个人打了,丢人也不过如此,他们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敢私下报复。再说本就是他们挑衅在先,若是传出去输了还告状,恐怕日后将会是全军的笑柄。 这么一想,王盛当即明白过来,拉住要走的肖言道:“刘达一事可是你出的手。”虽是询问,可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肖言沉默不答,当日一事撇去自己不想暴露自身的因素,就算在台面上打了又如何,碍于身份至多也就是做个样子,又如何能够尽兴,不过他这番想法自然是不会对王盛说明的。 “罢了,你就算不说我也清楚。”王盛见肖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他或许是不好承认,于是也不勉强,他拍了拍肖言的肩膀,神色中难掩惊叹道:“不过你方才露的那一手实在漂亮,我心里想学的很。”肖言沉吟片刻,认真道:“平日里学的不过是招式,真正杀人夺命的技巧却是在战场撕杀中方能领悟,等你身经百战自会明白。” 王盛似懂非懂的点头,正在这时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声,两长一短,是命令士兵速速集合的指令,王盛二人连忙往营地赶去。 等王盛二人赶到校场时,士兵已经聚集的差不多了,他们各自归队站好。 偌大的校场之上密密麻麻站的全是参与集训的新兵,王盛站在前排,一眼就看见张护带了两名士兵赶来,众人齐齐见了礼,张护一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张护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低沉道:“近日有乱党连番进犯,殃及多处,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今日将大任交付与众位兄弟,还望诸位尽心而为,男儿建功立业亦在眼前。”话音一顿,张护抱拳,神色肃穆道:“张护今日在此,还请众位兄弟奋勇抗敌,以保蜀地太平,护民安生!”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负大人所托!”不知是谁高呼道。 “对,我们和反贼拼了!”众人纷纷附和呼喊。 张护连连点头,再次示意大家安静,他突然道:“王盛何在?” 被叫到名字的王盛怔了怔,直到站在他身边的张小虎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于是连忙出列抱拳道:“属下在此!” 张护正命令身后的士兵将当日陈凌空留下的六石弓送到了王盛手上。 “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张护朗笑两声,语带调侃道:“听说是你拉开了这把六石弓,那么这把弓如今便是你的,自古神兵配英雄,你可莫要埋没了良弓的名声才好。” 听出张护语气中的赏识,王盛受宠若惊道:“属下不敢。” 张护随即摆手道:“此次出巡,你便随骑都尉一道,亦可多长点见识。” “是!” 王盛神情难掩激动,众多新兵望向他的眼神既是羡慕又是崇拜,心中更是下定了建功立业的决心。 队列之中,肖言一直在打量校场四周,集中营的驻兵此时尚不及初入营的三分之一,而今日张护突然来到集中营的目的更是增加了他的怀疑,军中怕是有了变化才不得不让这些新兵提前担当任务。 正想着,王盛一声掷地有声的‘是’突然拉回了肖言的思绪,他自然明白张护此举的用意,新兵中需要一个精神领袖鼓舞士气,而拉开了六石弓的王盛自然是一个极好的人选,这对一直梦想当英雄出人头地的王盛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 事情告一段落,张护一声令下,众人纷纷重整兵马装备,预备出发。 第六十章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大殿之下,以右相傅言文为首,群臣劝谏。 “蜀地正值动乱,暴民甚多,陛下贵为天子,身系天下,应为苍生考虑,此去万万不可。”一人持玉笏出列,言语间神情恳切,双目难掩忧怀,此人年约五旬,头戴九旒冠冕,气势凛然,乃是赐封临吴的湘南王李崇。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又是一阵附和之声。 “此去蜀地亦是为苍生考虑,祸乱不除,不足以平民心,朕心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威严庄重的声音响起,御座上玄衣高冠的君王正襟危坐,十二旒珠链低垂,君心难测。 “皇上……” 李崇再欲进言,却见朝堂之上的君王袖摆一抬,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王爷忧心国事,为国尽忠,实为士之楷模,国之桢干,宫中如今有王爷在此坐镇,朕自感安怀。”李绩微带笑意的声音道:“只是临吴距京都路途千里,王爷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往行宫歇息,朕改日还要找王爷叙旧,王爷可莫要推辞才是。” 李崇欲言又止,最终低叹一声,垂目道:“臣遵旨。” 今日正是沈椴当值,巡过前武门时,远远的看见一众大臣散朝出殿,其中领头一人他不久前才亲自接待过,乃是湘南王李崇。 皇上决定前往蜀地,朝中一直有几位老臣极力反对,皇上仍是一意孤行,湘南王此番回京亦是为出巡一事事而来,沈椴见他面色忧虑,想是朝堂之上谏言受阻,心下郁结,就这件事来看,沈椴倒是站在湘南王这边的。 正想着,沈椴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回头去看,一名身着内监服侍的宫人正迎面走来。 沈椴认出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于是微微颔首道:“公公有何要事?” “奴才见过沈统领。”那内监躬身行了个礼才恭敬道:“皇上有请。” 言简意骇,沈椴略一沉吟点头道:“烦请公公带路。” 沈椴一路跟着内监九曲十拐上了一座石桥,桥下湖水碧莹,透着粼光,水上托着几株睡莲,或粉或白,半绽出妖娆的姿态,几只蜻蜓立在花尖上,久久停滞不去。 桥下不远处有一座石亭,八角垂落的烟色帷幔被松松挽起,随风软软荡开,现出里面玄色的人影。 沈椴走过去,见李绩已换了一身常服,暗红里衬,外罩玄袍,衣缘上以银线描出五爪苍龙,腰间饰以红色丝绦,乌纱轻冠束发,眉目高华。 除却繁衣沉冕,李绩淡去几分帝王君威,多了几分清骨灵秀,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浅饮,姿态闲适,若不是身在这皇宫禁院,李绩的风仪倒更象是浊世佳公子。 似是察觉到有人前来,李绩收回目光,沈椴随后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李绩掩袖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指着石桌对面道:“坐。” 沈椴依言走到石桌对面,撩袍坐下。 正在这时,一名宫女手举托盘跪在亭外,俯首轻道:“陛下。” 一阵浓郁的药香迎风飘来,几乎盖过了香炉里散发出的淡雅香气,李绩倒酒的动作一滞,回头对那宫女道:“承上来吧。” 沈椴默然注视着宫女的举动,心中难免疑惑,距离遇刺一事过去已近一月,李绩的伤势虽重,但不及要害,按常人来看,养个半月即可痊愈,可见他方才的情形倒像是还没有大好。 “你们都退下。” 李绩一声令下,随侍的宫人纷纷行礼退避,不多时只剩了亭中二人。 人已散尽,李绩低头继续斟酒,眼也不抬道:“你可知朕今日找你所谓何事?” 沈椴微怔,随即摇头道:“臣不知。” 斟好酒,李绩漫不经心的抬头,看着沈椴道:“今日在朝堂上,湘南王劝朕收回成命,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迟疑片刻,沈椴直言道:“臣亦想劝陛下收回成命。” “哦?”李绩若有所思的点头,反问:“为何?” 沈椴正色道:“如今宫中乱事虽已平定,但若朝中无人,心怀不诡之人必定乘虚而入,势必会掀起一番风浪,动摇国之根本,民之苍生,皇上此去蜀地虽是明德之行,但两相其害应取其轻,否则当会得不偿失!”语落,沈椴起身跪下,挺直身板道:“臣斗胆进言,请皇上降罪。” “秦老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绩目中露出满意之色,抬手示意他起身,轻叹道:“朝中党派暗争,是非真相说不清道不明,今日劝朕的大臣里,有的十句话中有九句是假,偏偏含了一分真,令朕不能全信,亦不能不信。” 闻言,沈椴凝眉思索,随后试探道:“依皇上所言,湘南王此番进言,百官虽附和,但其中有些人只是见机行事,表面是忠心护主,实际是包藏祸心?” 李绩并未点明,只握着酒杯把玩,似在沉思,良久才微笑道:“湘南王德高望重,朕登基之时多亏他相助才有今日,朕此去蜀地,宫中恐有变化,在此之前,朕要给你一样东西。” 容不得沈椴质疑,李绩抬头,深邃的目中尽敛星芒,锐利如锋,他微勾起唇角念道:“党同伐异者杀,图谋不轨者杀,结党营私者杀,阴谋篡位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铿锵掷地,沈椴微微一震,目露惊诧,他此刻已完全明白,出巡是为了避人视听,留下空城是为了诱敌深入,这一切都是个幌子,李绩真正的目的是想肃清朝野! 仿佛没有看到沈椴的失态,李绩指节轻敲石桌,神情慵散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好坏之分,不过是因为你赢了所以你是对的,做皇帝自然要比寻常人会算帐,如果杀一些人能够保住更多人,那么我便是对的。”他抬头直视沈椴,目光如矩道:“朕要给你一旨格杀令,你接是不接!” “臣……” 沈椴失言,目光踟躇,他恍然想起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与李绩的看法竟惊人相似,略收回思绪,沈椴重整神色,郑重道:“臣接旨!” “好!”李绩重重点头,目光欣慰,他沉声道:“朕已有打算,你只须依命在宫中蛰伏以待时机,一切皆在暗中行事,切不可露出蛛丝马迹引人察觉,记住是任何人,朕相信沈统领定不愿见到天下苍生陷于水火之中。” 深知事态严重,沈椴抱拳道:“臣愿以性命担保。” 李绩微微一笑,方才紧迫的情势随之消弭,他指着桌上的酒道:“我听人说今日是端午佳节,沈统领来陪朕喝一杯如何?” 沈椴面有难色,随即坦诚道:“臣不擅饮酒,再说今日是臣当值,不能因酒误事。” 李绩并没有责怪,只是目中的神彩渐渐笼上一丝怅然,他低头看着酒杯轻笑道:“那便可惜了,朕本想告诉你,永安城里有一家管竹居,那里的酒很好喝。” 宫中美酒皆是各地进贡的上好佳酿,又怎会比不过一个民间酒家,沈椴不解。 李绩却不再说了,只挥手道:“你下去吧。” 沈椴看了一眼桌上渐凉的汤药,终是出言提醒道:“请皇上保重龙体。”随后行礼告退。 抿了一口酒,李绩持杯独立亭边,望着前方的湖光水色,目光苍茫,一阵微风拂过,松挽的烟色帷幔倾泻而落,袅袅如雾,玄色的身影再也看不真切。 肖言心口一痛,以剑撑地坐在河边,取酒回来的王盛见肖言面色惨白的跌坐在地,连忙跑过来,焦急道:“你怎么了?” 肖言勉强笑道:“是以前留下的病根,现下天气闷热,所以发作,忍个一时半刻就没事了。” 虽是如此,王盛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将酒放在一边,陪肖言席地而坐道:“不如你先回营地休息,我接着巡视,如何?” 肖言断然摇头,沉声道:“不过旧时毛病,眼前军务在即,不要分心。” 见肖言坚持,王盛只好作罢,等了片刻,果真见他气色好转,终于放下心来,拿起一旁的酒囊灌了几口。 天气炎热,加上烈酒入腹,王盛顿时汗流浃背,他擦着满头大汗道:“这几日虽有乱贼进犯,但都不成些气候,还以为能有一番大作为,没想到居然被派来巡山,也不知这趟任务何时能完成。” 事实是因为肖言受人排挤,一直没人愿意随他同出任务,上面便派肖言来巡山,今日王盛正好当假,所以便自告奋勇的随肖言一起来了。 没有说话,肖言双手缓缓抚过剑身,若有所思。 自从上次剑被人私自取走后,肖言就将剑一直带在身上,寸步不离,王盛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道:“这把剑不过是寻常的佩剑,以后有机会,我再帮你寻一把好的!” 肖言失笑,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淡去,轻道:“这把剑是他给我的。” “谁?”王盛好奇。 肖言意味不明道:“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听肖言这语气,王盛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些无趣的起身,一边解衣服一边道:“你总是这样,虽然平时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其实是个好人。”话说完,衣服也脱了个精光,王盛往河中一跳,在水里游起泳来。 肖言正饮下一口酒,听他这样说,不禁好笑道:“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好人?” 王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良久才游出水面道:“我也说不清,不过你既然肯跟我说知心话,这个朋友就值得交。” 原来是入营当晚同他在林子里说的话让他对自己推心置腹,肖言轻叹道:“我同你说那些,不过是因为我看见你便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我也同你一般执着,为了一个目标可以奋不顾身。” “难道你现在不是么?” “现在?”肖言低语自问,随即微笑道:“现在我有些累了,等此事一了,山高水远,我会好好度过余生。” 王盛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见肖言翻身侧贴在地上,似在聆听动静,他赶紧噤声,在水里注视着肖言的举动。 没多久,肖言回过头来迅速道:“有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王盛心知有变,连忙上岸穿衣。 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两人飞快的跑上山坡,牵住正在吃草的马匹飞身而上,方坐定,王盛忽然低呼:“是反贼。” 肖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十余人的小队狂奔而来,领头人执一面红色布旗,身后十数人身着各色甲胄,与正规军服饰大有出入。 肖言或许不知道,但王盛认出他们跟前两日镇压的乱党是同一批人,据说是江湖的上一些草莽占山为王,专与朝廷做对,只是先前他们只在边城活动,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荒野山林遇见。 见肖言沉默不语,王盛急促道:“现下我们落单,如何是好?” “来不及了。”肖言收回目光,看了看王盛马背上的箭壶道:“你这里有几支箭?” 王盛一怔,即刻脱口而出道:“大约十支!” “好!” 话音未落,肖言身手敏捷的翻身跨坐至王盛的马背上,随即扬手一鞭,狠狠抽在他方才坐的马匹上,那马惊嘶一声,骤然冲向前方队伍。 王盛尚不解其意,肖言又是一脚勾起挂在马腹上的六石弓,弓被抛在半空,肖言伸手一抓,转弓靠臂,同时取箭,上弦,动作之娴熟如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 抬眼望去,先前的马匹已经将那一小队人马冲散在两侧,此时他们阵脚未稳,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驾!” 肖言乍然大喝,双腿重重一夹,骏马立即张开四蹄向前奔驰。 马匹越跑越快,好似腾空而起,马尾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王盛抓紧缰绳,朝身后大声道:“你想怎么做?” “杀一儆百。”无起伏的声音淡漠。 尾音被扯散在风中,肖言以极快的速度将弓箭架在王盛身前,却是右手执弓,左手握箭,方向对准了被冲散在右侧的执旗手。 王盛发现不对,惊喊道:“你疯了么,这样根本射不准!” 很少有人能够在马背上做到左右开弓,惯用右手的人,只能攻击左侧的目标,若想在骑射的途中从左往右转移目标根本不可能,因为那样一定会扭伤自己的腰。而想攻击右侧的目标,则必须弓交右手,左手拉弦,即使知道这个道理,也难以做到,因为不是惯用左手的人,力量不足,就算勉强拉开了弦也射不准。 风声呼啸,奔腾的马蹄踢踏声犹如怒涛奔流,王盛久等不到回音,慌忙中转头,刹那!一道利风擦颊而过,发出破空裂日之声。 第六十一章 箭如银芒,脱弦而出。 凌乱的发忽如秋叶旋落,王盛乍然对上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再也没有常日的清冷无波,那双眼中此刻满是露骨的杀气,好似要将对方绞碎撕烂。 一声极轻的低笑在耳边响起,在此刻听来有种诡异的满足与安适,王盛突然觉得脊背发寒,一种由骨髓深处散发的冷意透肤而出,他仓惶回头,正见那一箭射中执旗手的眉心,对方的身体因巨大的冲力向后撞飞,落马的刹那,立即有人狂奔上前,将欲落地的旗帜抓在手中,向天一震,朝肖言他们怒吼道:“杀!”说完双腿夹马,率先奋力向前奔跑起来。 一声令下,其余的人立马追击其上,欲将肖言二人团团围住。 有了前几日抗敌的经历,王盛很快平复心情,他盯着前方快速道:“你手上有伤,快把弓箭给我!” 肖言依言飞快的将弓转交于王盛手中,王盛乘隙取了箭,张弓上弦,静静的瞄准了左侧一人,马上的颠簸随着精神的投入渐渐被忽略,片刻后,他手指微动,箭‘嗖’的一声飞掠而出,即中对方胸口,那人哀嚎一声砰然坠马。 “射中了!”王盛惊呼。 还来不及兴奋,其余的人马已经开始接近他们,王盛不敢怠慢,立即再次上弦,眼前还剩下十四人,可箭已所剩不多,他心中不禁暗暗焦急。 “集中精神!”肖言出声斥喝,随即抽出身上佩剑,一道冷光破鞘而出,他一手握剑,声音漠然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急什么。” 王盛听他语气似是胸有成竹,心神大定,于是再次搭弓瞄准,与此同时,前方一人一马突然从右侧进犯,手中大刀狂舞,面色狠绝,似是要一刀将他们劈个粉碎。 又射落一名流寇,王盛转眼见此情形,心下不禁骇然,眼前已经避之不及,自己更无力施救,他一咬牙,准备换手张弓做拼死一搏,心念方动,肖言突然从马背上直起身来,在对方靠近时,将手中的剑横劈出去,只听‘镪’的一声,刀剑相抵,不过瞬息,肖言手腕飞快下翻,剑身沿刀刃滑下,随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挑而出,顺势而上削掉了他的头颅,鲜血顿时喷薄而出,那人的脖子从身体上直直落于马下,沿着草地滚了几圈。 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划下,王盛怔怔的看着那具少了人头的身体飞快的与他擦身而过,一瞬间脑中空白成一片,直到肖言的手沉沉的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才猛然回神,身体却不禁打了个冷颤。 肖言似有察觉,手只一按便移开了去。 仗着身后肖言的掩护,王盛又接连射落了两人,近二十人的小队,转眼间只剩了十人不到,其余人见势不对,纷纷掉转马头奔离而去,王盛正欲再射,却听肖言道:“够了。” 王盛手中动作一滞,望着前方越行越远的人马,焦急道:“若是他们回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们跟上去。” 话音未落,一声哨起,方才跑出去的马听到啸声立即转头回奔,两马相交错的刹那,王盛只觉得背后一轻,回头看时,肖言正一脚勾着马鞍翻身而上,待坐稳马背后,王盛才看清肖言的衣衫上满是血迹,衬得他面无表情的脸越发森冷。 拼命不去想肖言杀人的一幕,王盛低声道:“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思?” 肖言看了他一眼道:“去找他们的老巢。” “恐怕来不及了。”王盛看了一眼前面已经空茫茫的旷野。 肖言知他所想,笑道:“跟太近了他们会有所戒备,不如按图索骥。” 王盛随即摇头,轻叹道:“草地或许还能根据压印判断,以蜀地炎热的气候来看,若到了没有植被的地方,马匹恐怕难以留下痕迹。” “不一定。”肖言话音一顿,抬头指着看着天空道:“你看西北方。” 王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西北方有少许黑云漂浮。 肖言道:“近日将行大雨,天气异常闷热,而山中草木密布,泥土因水气的蒸发变得潮湿,马蹄踏在上面便会留下痕迹。” 闻言,王盛立即下马,半蹲下,伸手去翻草皮,见上面果然有浅浅的蹄印,他心下一缓,拍腿笑道:“的确如此!” “走。” 肖言一甩马鞭,先行离去,王盛随即跟上。 夕阳西斜,持续的高温终于在接近傍晚时退却了一丝热度。 肖言二人沿着马蹄的脚印追到一处密林前停住,王盛跳下马,看了看地面,抬头对肖言道:“到这里脚印便断了。” 山林深处草木旺盛,痕迹很容易被掩盖,肖言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终定在了林子的一处漏口。 翻身下马,肖言朝林子里走近几步,半弯□去看那些及膝的荒草,过了些时候,肖言背对着王盛道:“他们进了林子。” 王盛走到肖言身旁,同样扫了一眼四周,口中喃喃念道:“荒草呈片微微倾倒,与周围的草长势相异。”稍一停顿,王盛抬头试探道:“按偏向,他们可是往东南方向而去?” 肖言点头。 猜测得到证实,王盛踟躇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肖言看了一眼天色,随即道:“你先回去,我留下来。” “不可!”王盛断然拒绝,无比认真道:“要么我们一起留,要么我们一起走。” “不要义气用事!”肖言厉声喝斥,他蹙眉道:“此事有一定风险,若我们皆不幸出了意外,由谁去向军中告之这里的情况?” 王盛沉默片刻,仍是坚持道:“现在天色渐晚,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大致去向,我们可以先回营中禀报,随后再做定夺。” 肖言摇头道:“今日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惟恐情况有变,你且速回军中通报,带人马前来清剿,眼下由我先行开道,沿途中我会做上记号,届时也免去了刺探的工夫,少走一些冤枉路,此事不容有误,快去!” 王盛仍是犹豫不绝,肖言见他如此,微眯起眼,冷冷道:“国之存亡,生死一瞬,临渊在前,焉能妇人之仁!” 王盛闻言浑身大震,他神色复杂的看着肖言,最终一咬牙,重重点头道:“我速去速回,你切记小心行事!” 肖言目光一缓,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速的攀上马背,王盛居高临下对肖言郑重道:“保重!” “好。”肖言点头。 一抽马鞭,王盛策马狂奔而去,却不知道至此一别,他们再无相见之期。 夜色降临,山虫争相鸣叫,林间徐徐吹来清风,树叶随之浮动,微微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空山中突然传来一两声狼嚎,恻恻生寒,瞬间打破了祥和的假象,暗暗透出一丝杀机。 ‘劈啪’一声,林中突然现出火光,瞬间照亮了一方天地。 整齐的脚步落下,踩在败落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断裂之声,一列数十人的队伍如幽魂般穿过林中,火光映衬之下,他们的影子变得格外的长,此情此景,在静谧的山林间显得十分诡魅。 队伍渐行渐远,一道黑影在两旁的树影间一闪而过,飘忽的身形如山中精魅,悄无声息的落在厚厚的枯叶之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面的队伍逼近。 ‘咔嚓’一声,似乎是踩到了干枯的树枝所发出的断裂声,队列中最末一人步伐一缓,看了看脚下,并没有发现任何阻碍,他眉头一皱,转过身去用火把一扫,却发现四周树影盘根纠错,寂静无声,并无可疑。 “怎么了?”前面有人回头,声音警惕。 “没事。”他嘀咕一声,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在他身侧的一株树干后,一道敏锐的目光蛰伏在暗中,伺机而出。 沿着山路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这列队伍走到了一处山坳前,入口两边有两名身着软胄的士兵把守,领头人拿出了一块令牌,那士兵翻看了后便示意他们进去。 一直躲在暗处的肖言在密林后注视着他们进去,双目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粼光,似若有所思,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肖言猛然回头,只见山林间有两人举着火把一前一后朝林子里路过,看样子象是在巡山,肖言心中顿时有了打算。 在树上划下记号,肖言握紧手中的石子,静侯时机的到来。 两人已经接近了肖言所藏身的树林,肖言正准备丢石子分散二人的注意时,却听见其中一人说要撒尿,另一人则帮对方拿了火把,在原地等候。 眼见那人往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肖言看了看在原地举着火把的士兵,用力将石子抛在他身侧,那士兵顿起警觉心,迅速的用火把照了一下周围,随即朝正在撒尿的士兵喊道:“张朝?” 被叫做张朝的士兵随即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肖言借着说话声的掩饰就地一个轻翻,身躯半伏在地面上,缩近了与张朝的距离。 见对方无事,那士兵也放下心来,随口催促道:“你快些,咱们还有半个山头没去呢。” “这就快了。”张朝将裤子提上系好,正要回头时,突然瞥见一道人影腾跃而起,即刻有冰冷的东西缠至颈上,尖锐的疼痛中,他已无法再思考,甚至不再有机会发出一丝声音。 火把持续燃烧着,等在原地的士兵突然听到类似于骨骼断裂的声音,他疑心是火把发出的声音,但心中不之为何有些惊悸,于是故意对着张朝那边粗声道:“又不是个娘们,怎么那么慢。” 张朝没有回答他,直挺挺的站在树干前,一动不动。 那士兵又叫了两声,见张朝还是不回话,便叫骂道:“大半夜的装什么死人。” 话一说完,却见张朝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士兵以为张朝发现了什么,立即放轻脚步跟了过去。 士兵在后面拍了拍张朝的肩,本想问他发现了什么,却没想到一拍之下,眼前的身体毫无预兆的轰然倒地,面对面现出一张陌生的脸来,只一眼,他便被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所震慑。 那士兵双腿一软,下意识的想逃,即刻被人紧紧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火把在挣扎中掉下,落至半空时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将火把熄灭,肖言笑了笑,目光温和道:“我问你话,你只需摇头或点头,若答的好,我或许会留你一命。” 那士兵看着他的笑,目光惊惧的点点头。 “你们屡次进犯蜀城的目的何在!”微阖起眼,肖言声音骤然冰冷。 那士兵瞪大眼,不住摇头。 “你们的首领是谁!”眼睫一抬,肖言双目如利剑出鞘的寒芒。 那士兵目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飞快的点了点头。 肖言冷笑一声,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箍的更紧,那士兵的脸色瞬间变成由红变紫,双目翻白。 手指按在颈骨上,肖言淡笑道:“我这人极没有耐性,你若想活命最好不要耍花样。” 见他点了头,肖言沉默半晌,最终道:“蜀地祸乱不断,可是献王指使?” 那士兵一怔,点了点头。 没有错过他瞬间的犹豫,肖言收拢了指尖,厉色道:“是否还有别的内情?” 那士兵再次点头,肖言正要追问,却见他双目暴睁,一头向前撞来,肖言疾退一步,心知再问不出什么结果,手指在他颈骨间用力一折,那士兵立时偏头咽气。 肖言在两人身上翻找了一阵,并没有发现任何令牌,眼见此路不通,只好再做打算。 将其中一人的衣物剥下穿好,肖言动作迅速的把两人的尸体拖到百米开外,寻了一处茂盛的草丛掩盖妥当。做好这一切后,肖言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山坡后有人在说话,其中一道声音竟好似在哪里听过! 来不及去细想,说话的声音离肖言越来越近,他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远的来不及,近的不可行,因为对方从山坡过来,居高临下,这样的地理位置能够很好的暴露他的行踪。 第六十二章 声音已经清晰可闻,肖言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随即定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上,与此同时,他身形一动,几个轻翻来到了目标前。 飞快的闪身至树背后,肖言侧耳聆听,确定来人并未察觉出异样后,他抬头看着头上垂下的粗大枝桠,伸出双手牢牢攀住,蓦一发力,双臂下沉压着树枝,身体则借着反弹的力道陡然翻起,不过眨眼的工夫,矫捷的身影便没入了树丛之中,而此时,两道人影刚刚出现在山坡之上。 风骤起,吹得林间枝叶哗啦翻动,一直藏在乌云下的明月微微泻出一丝流光,在葱郁的树林间投出昏暗的光影。 “山雨欲来。” 温润的低喃悠悠传来,如三月春风,想必声音的主人是个极温柔的男子。 一人身姿修长,闲庭散步般走在前面,一人身材高大,亦步亦趋跟再其后。 似乎下定了一种决心,身材高大的男子语调极快道:“属下不明白,眼下中原朝廷内部正值动乱,乃是一洗前耻的大好时机,我们何不集结兵力一举攻破,又何必与那献王联手,屈藏于此替他做些转移眼目之事!”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带愤然。 走在前面的男子道:“为燃起的火焰助一把风力,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高大的男子语带不甘道:“话虽如此,献王的大军已陆续转移,难道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么?” “有何不可?我向来不喜欢做赔本的生意,只有看清了池中有鱼,我才会撒网。” 缓缓走下山坡,前方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悠然道:“近日有消息回来,说陈凌空已调走了蜀地大半兵力,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们便会有一场好戏可看,到时再有动作也不迟。” 高大男子沉默片刻,语带惭愧道:“是属下目光短浅。” 叹息一声,前方男子语气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只知中原朝廷内乱,却不知李绩其人,合该有此想法。” 高大男子冷哼道:“即便是李绩又如何,难道凭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乾坤不成。” “他不能。”男子温润的声音一沉,语气肃穆道:“但他知道如何能,李绩是一个极狠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赢的最多,哪怕赔上他自己。” 一时无人接话,林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徐徐响起。 肖言双手张开附在两边的枝桠上,背靠树干,浑身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自树叶缝隙间见他们向这边靠近,于是放缓呼吸,身躯渐渐与树干融为一体。 高大男子象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属下认为,献王其人城府虽深,但关键时刻恐难成大事。” 前方的男子稍微转身,面容正好对着肖言这边,挑眉道:“你是说他率先发动宫变一事?” 只这一眼,肖言立即认出了这名男子的身份,竟是先前来中原联姻的南越世子赵辰君,难怪他一直觉得此人说话的声音似曾相识。 “正是。”那高大男子点头道:“若能忍辱负重到他的兵马汇合于京都,当初宫变一事又怎会如此轻易被镇压。” “这倒不怪他,毕竟以李绩的手段献王不得不反,我好奇的是,京都十万禁军驻守,又有秦老将军坐镇,献王却能凭五千精骑闯入皇城,这实在是耐人寻味的很。”赵辰君一摇折扇,目光若有所思。 高大男子却已经懂了,叹道:“进的容易,败的迅速,好一个请君入瓮,若说刺杀一事尚有余地,那么造反一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赵辰君摇头失笑道:“以献王的多疑,事情又怎会如此简单,这其中尚有猫腻。” 高大男子随即摆手,朗笑两声道:“罢了罢了,如世子所说,我等只须隔山观虎斗即可,只可惜李绩命大,檀宗寺一行竟没能杀了他,反而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闻言,赵辰君目光一寒,冷冷笑道:“你以为皇家的行踪为何会轻易泄露?我们不过是借机行事,李绩行事向来狠绝,后面恐怕还有更大的动作。” 那高大男子立即收敛了笑意,面色亦随之沉郁下来。 两人已经走到肖言所在的树下,肖言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目光随着他们缓缓移动,见他们自树下路过,稍微放松了僵硬的四肢,就在这时,肖言猛然察觉有冰凉的东西自手腕盘绕而上,发出‘嘶嘶’的声响,竟是一条树蛇。 两人正走着,突然发现前方林子里有火光闪现,接着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高个男子远远看了一眼,目含关切道:“是营里的弟兄们回来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赵辰君知他平日为人爽快,对属下极为关照,现下是在忧心士兵的安危,于是轻笑道:“你快去看看便是。” 高个男子得命,立即抱拳告辞。 见高个男子飞快离去,肖言仍是一动不动的贴在树干上,如木偶一般,滑腻的蛇身自手臂缓缓缠至胳膊上,眼看就要到达颈项,可赵辰君尚未走远,若此时发出动静,定会被他发现。 见赵辰君仍是闲庭信步的走着,肖言暗自咬牙忍耐,直到树蛇缠在锁骨之上,吐出的长信已触及皮肤,肖言蓦然出手,一把抓住蛇身,五指发力,只听到一阵骨骼碎裂之声,那条树蛇顿时毙命。 “是谁?”赵辰君脚步一滞,飞快的转过身来。 肖言在树上定住不动,见赵辰君慢慢朝这边走来,一手横在胸前,手中漆黑的扇柄发出生铁特有的寒光,乃是上好乌铁所铸。 时间流逝,赵辰君已走到了肖言所在的树下,然后路过,下一刻,赵辰君猛然转身,抬头看向了肖言所在的位置。 知道已经暴露,肖言索性不再掩藏,单手一扬,将那冰冷的蛇尸用力朝赵辰君砸去,赵辰君下意识的闪身避开,只这一瞬间,肖言已翻身下树,飞快的拔剑向他劈来。 赵辰君连忙挥扇去挡,只听‘镪’的一声,兵器相接处绽出几点火花,僵持间,赵辰君认出对方的面孔,低呼道:“是你!” 肖言神色无动于衷,只声音冷冷道:“世子好兴致,不在家中陪伴世子妃,竟不辞千里跑到蜀地来游玩。” 赵辰君一怔,忽然收了铁扇,轻笑道:“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主动收了攻势,肖言反倒不好发难,将剑握在手中,决定静观其变。 赵辰君不着痕迹的看了肖言一眼,恍然道:“我早该想到,若想查清蜀地动乱的源头,没有比军营更好的地方,难怪一直找不到你。眼下你这身打扮,是想混进我营中查探不成?” 肖言仍是沉默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见他一直不说话,赵辰君目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只是神情依旧温和道:“其实在入宫之前我便认出了你,是在杨溢的马车上。” 话音一顿,赵辰君抬头,果然见肖言神色稍有触动,于是微笑道:“如今我该叫你秦颜好?还是秦鸿好?” 在自己还是秦鸿的时候,便与赵辰君打过交道,说起原由也是不打不相识,所以对他猜出自己身份一事,秦颜并没有觉得十分惊讶,于是淡道:“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你即便喊我一声‘喂’,我也不会不答应。” 赵辰君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他一边笑一边道:“你竟一点也没有变,实在令我,令我……”笑声顿止,赵辰君突然抬头,目光明澈,一时竟无法逼视,他看着秦颜道:“跟我回南越如何?” 秦颜本就不解他的举动,当即一蹙眉头,反问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听你的?” 赵辰君目中光芒一黯,既是无奈又是伤怀道:“你竟不明白么,我想要你跟我在一起。” 秦颜面上浮现一丝困惑。 赵辰君叹气,语气中颇认命道:“我喜欢你。” 哪知秦颜疑色更深,终是问道:“我哪里好?” 赵辰君愕然,随即答道:“你又好又不好,但好与不好,我都喜欢。” 疑色散去,就在赵辰君满含期待时,秦颜正色道:“我已为人妇。” 赵辰君气结,他怒极反笑道:“你拿他当夫君,他是否拿你当妻子?” “同他成亲的是我。”秦颜轻笑一声,目光凌厉道:“我若不反悔他又能奈我何?” 赵辰君心中只好苦笑,就是秦颜这般分明的性情令他又爱又恨,简直无计可施,低叹一声,他缓缓道:“若你随我去南越,我立即收兵,发誓永不进犯中原。” 断然摇头,秦颜正色道:“我不大喜欢有人拿我当条件,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若因此便要求对方有所回报,那么被喜欢的人实在不幸的很。” 无从反驳,赵辰君顿时哑口无言,虽然明白秦颜说的话是事实,但他仍是不死心道:“你明明清楚,李绩的真心不在你身上。” 秦颜因他的话垂首思索,半晌才抬头认真道:“你说的对,他或许不是个好夫君,可他却是个好皇帝,这天下苍生本该与我无关,可我是秦鸿一天便不能放任不管,作为他的妻子,我亦不希望有任何人威胁到他。”最后一句,隐隐带了警告的意味。 听她如此维护李绩,赵辰君心中郁结,忍不住出言挑衅道:“若我执意如此,你待如何?” 秦颜目光一动,抬手飞快出剑,待赵辰君反应过来时,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象是没有看到身前的剑,赵辰君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沉着道:“我知道你想要的答案,如果你不答应我先前的提议,那么我便没有告诉你的理由。” 秦颜持剑不动,沉声道:“我不会问你什么,这么做不过是提前表明立场,今夜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情意,而是因为你身在大兴朝的领土之上,我不希望因为你的身份引起两国的冲突,毕竟最终受牵连的是天下子民,若你仍是执迷不悟,那么来日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赵辰君神色大震,平日的风雅从容渐渐笼上一丝哀伤,他勉强勾了勾唇角,轻笑道:“你真是狠心,竟不留一丝余地。” 秦颜见他如此,难免动容,但仍是摇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不过是为今后你我各自留下一条生路。”收回剑,她转身离去。 赵辰君站在原地,看着秦颜决然的背影,一向温润含笑的目光里渐渐现出几分萧索冷寂。神色一动,赵辰君似想到了什么,飞快的追上秦颜,挡在她身前道:“你不能回去。” 抬头,秦颜语气不容质疑道:“秦颜认定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 赵辰君仍是不让,他迟疑片刻,终是道:“献王兵马汇合在即,宫中又有他暗布的眼线,从蜀地到京都,无一不是危机四伏,你现在不能回去!” “多谢你的好意。”秦颜感激一笑,语气仍是坚定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回去。” “那么今日我非留你不可。” 话音未落,赵辰君手中折扇对着秦颜肩头敲去,秦颜随即提剑挡下了铁扇,呈十字向前架开,赵辰君被大力震退数步,尚未站稳,秦颜的剑便追随而来,自他头顶罩下,赵辰君一个轻巧的侧翻,擦着剑锋而过。 秦颜亦不慢,身形随之一矮,朝赵辰君下盘扫去,她的剑法并不花俏,多是砍、劈、刺、挑,夹杂千钧之势,带着伐戮沙场时养成的干脆利落,每一次出手均是夺人要害,时间一久,赵辰君渐渐觉得力不从心。 又是堪堪避开,赵辰君身形微滞,秦颜乘机挥下一剑,他下意识的去挡,只听一阵兵刃撞击之声响起,赵辰君虎口一麻,折扇立即脱手落地。 眼中的戾气尚来不及收敛,秦颜冷喝道:“打不过便闪开,今晚谁也不能拦我。” 赵辰君怒笑连连,他咬牙道:“你该不是忘了,大兴朝的皇后早已盖棺入陵,你现在拿什么身份回去见他?” 目光渐渐恢复了一贯的清净无波,秦颜轻道:“大兴朝子民的身份。” 第六十三章 自端午过后,宫中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着李绩出行一事,眼见事情已无力挽回,朝中大臣也变得听之任之,即便还有少数老臣颇有微词,也渐渐被这种风雨前夕的宁静所掩盖,待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已过了半月有余。 京都的夏不比蜀地的炎热干旱,倒似晚春的温和,城南定国府邸依旧门禁森严,半日来鲜有仆从出入,秦颜悄然立在百米之外的户巷中,遥遥的望着牌匾上‘定国府’三字,目中深沉。 “姐姐。”一名七八岁模样的男童跑到秦颜面前,怯生生的看着她。 因圣上竖日出行,城关戒严,秦颜早在入城时已换了一身女子装扮,素衣荆钗,粉黛不施,倒似寻常人家的清秀女子,只是眉宇间的风尘却无法掩去,神态中透着几丝薄倦。 她蹲□来,拉着那男童的手轻笑道:“你可有见到我说的那位姐姐?” 那男童见她笑起来变得亲切许多,神情不禁放松了些,乖顺着摇头道:“没有,那些大哥哥不许我靠近那座大房子,我从后院去也不行。” 秦颜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污迹,微微笑道:“没关系,你已经帮了姐姐一个大忙,这些钱你拿去买吃的可好?” 秦颜将钱递给男童,那男童看了看她手中的钱,立即摇头道:“娘说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说罢,飞也似的逃了,秦颜静静看着男童的背影,目光突然变得飘渺,仿佛陷入了久远前的回忆。 待那男童的身影消失不见,秦颜才收回目光,她早已发觉这里的氛围与往常不同,于是先行让人试探,现下肯定了府中有事发生,不过若有关父亲安危,定会传出风言,如今这情形,倒象是在粉饰什么,令秦颜无法确定父亲是否还在京都,而自己对其中事情不明利害,不可冒然行动,只能静观其变,不过蜀地一事眼下又不能向父亲告之,投靠无门,李绩出巡在即,也不知事情会出现何种变故。 秦颜站在原地,良久,她目光一凝,心下已做了决定。 宫中大宴,燕歌殿内华灯流彩,光华映壁有如白昼,御殿两旁设有坐席,众人高声谈笑,赏舞品酒,好不热闹,唯有左席的湘南王李崇一脸凝重,一些善于交迎的官员前来向他敬酒也多是敷衍,其他人见了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更衬得他与宴会格格不入。 李绩单手握杯,身躯微倚在御座的椅臂上,似是不胜酒力,抬手饮酒时,衣袖将他半边面容遮去,仅露出双眸俯瞰着这片歌舞升平,却没有任何事物落在眼中,目光寂静,似落在了遥远的虚空。 酒会正酣,湘南王突然持杯起身,朝正殿上的李绩道:“老臣先敬陛下一杯,望陛下此行无往不利。” 宴会上的嘈杂之声顿减,几位大臣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齐看向殿堂之上的黑衣君主。 李绩缓缓抬眸,此刻的目光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悠远,不过须臾便朗声笑道:“皇叔的心意朕自然明白,朕也敬王爷一杯。”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立即有内监上前将酒杯取走。 湘南王重新落席,饮酒交谈声复起,李绩突然一撑椅臂起身朝殿前的台阶走去,行走间身躯微晃,透出几丝醉意,身后的内监连忙跟随左右。 待站定,李绩含着笑意的声音对殿下道:“朕明日还要远行,今晚先行回宫休息,众卿还请随意。” 殿下文武百官立即起身道:“臣等恭送皇上。” 出了燕歌殿,有龙辇侯在殿外,李绩推开欲搀扶他的内监,径自往龙辇走去,步伐不复一丝醉态。 回到寝宫时,李绩挥退近身侍卫,只余一屋子的宫人忙着添香倒水。 李绩单手撑额坐在御案前,身边的内监窥了眼他的脸色,方躬着身子轻道:“皇上,方才沈统领托人来传话,说诸事已准备妥当,只等明日卯时自承南门起行。” “恩。” 李绩只淡淡应了一声,依旧垂首不动,整个宫殿只剩下宫人行走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多时,宫人小心翼翼的将醒酒的清茶承至案上,随即躬身退至案边等候差遣。 过了片刻,李绩随手拿了案上的奏折翻看,一边端起茶,杯盏方举到嘴边,一阵沁人的茶香随即扑鼻而来,恍惚中竟觉得好似在哪里闻过,轻啜一口,他将茶放置一旁,去拿纸镇上的笔,良久,李绩眼眸一动,猛然抬起头来。 “你们都退下吧。” 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正在低头忙着张罗的宫人得令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行礼告退,方才禀告的内监也跟随着宫人身后离去,待走至殿门时才敢起身去拉门环,抬头时正见书案前的李绩正襟危坐,殿内灯影扑朔,辨不清他的神情,只模糊的看见一名身着宫女服饰的人影立在李绩身侧,看清了这一层,内监识趣的将沉重的殿门合拢。 说话的并不是李绩。 一只冰冷的手自李绩背后披散的发丝下探至他的颈骨边,紧扣,力道极大,让人将欲喘不过气来,耳边渐渐能听到脉搏的跃动,似乎下一刻便会如绷紧的弦一样断开。 李绩本有机会脱身,却因电光火石间的一个怔忪而失了先时,这样的失误,他自己也是未曾料到的。 背后的人渐渐转过身来,李绩瞳孔微缩,凝视着灯光之下那人的面容,目光相触,那人脸上突然浮起一个轻舟过水般的微笑,道:“别来无恙。” 千言外语最终不过如此,语气平淡,竟是好友相逢的泰然,让李绩有种今夕何夕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只是片刻,李绩从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易看穿想法的人,很多事情即便他不明白也不会去问,不问便不会让人察觉出你的想法,于是他微侧了头,稍微缓解了滞待的呼吸,声音微哑道:“常言巾帼不让须眉,朕此刻才深知秦家子女皆非池中之物。” “我并非有心隐瞒。” 算上御书房那次,这是秦颜二模仿李绩的声音说话,事出有因不便言明,秦颜只装作认真道:“皇后自有母仪天下的威仪,凡事无须亲为,如今自食其力,应当四肢勤勉。” 李绩素来稳重自持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不过眨眼便恢复了常态。 秦颜微露疑惑道:“我从前留心过宫女的形容举止,还以为能够不被发觉。” 李绩淡淡看她一眼,指着案上的墨砚道:“你已掩藏的足够好,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有些东西不是便不是,既无从所知,自是强求不来。” 秦颜恍然大悟,她只知道用尽心思临摹宫人的举止言行,却不知道模仿的再像,身为下人的那份谦卑逢迎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就好比李绩在提笔时,她的一反应并不是前去磨墨,一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奴婢怎能不引人怀疑,而李绩做为君主,自然能轻易发现其中的破绽。 秦颜不禁失笑:“是了,强求不得,我便是我,又何必再扮他人。” 笑过后,秦颜心头突然泛起一阵茫然,我是我,那我又是谁?这么多年来,她究竟是在做谁? 大殿中一时静默,书案上的烛火跃动几下。 “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李绩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好似夜风吹过纱幔。 没想到李绩会这么说,秦颜一时怔忪,低头去看他,见他唇色开始泛紫,手劲不自觉的松了松,良久才低道:“你不知道的尚有许多,而我却不能一样一样的说与你听。” 李绩已经懂了秦颜的话,既明白昭示了自己别有目的,却又不会多做说明,比如她为何会模仿自己的声音来发号施令。 “好。” 李绩微微点头,双眼微阖,仿佛放弃了抗争,可多年来养成的直觉却让秦颜心中警铃大振,她五指蓦然收紧,却已是迟了,李绩目中精光大泄,左臂猛然向后一横抓住秦颜扣住他的右腕,旋即一个转身,扫向她的膝骨,身手之精要迅速着实令人惊叹。 先机已失,自然落于下风,秦颜微愕之于,飞快的屈膝后翻,化去大半攻势,吃痛之余,手腕依旧被李绩抓住,颇有制肘,眼见李绩攻势再起,秦颜目光一狠,就着自身的重量朝殿中的梁柱撞去,此举不过是想借着冲撞解去双方牵制,自伤难免,但若对方及时放手,倒也避免了两伤的局面。 目眩灯迷之中,李绩眸中一沉,突然松手,转而抓住了秦颜肩膀,将她向身后抛去,秦颜身体陡然疾转,她便就势旋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折腰而下,李绩忽觉一道利风迎面而来,下意识的侧首避让,手劲略松,秦颜见有机可乘,飞起一脚踹向李绩肩骨,只听到一声闷哼,两人重重跌落于地,牵制顿解。 秦颜迅速起身稳定身型,抬眸时,李绩堪堪站定,玄衣墨发,衣饰微乱,却丝毫未损他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绩不动声色的看着秦颜,眸光幽暗,盛了几分焰色。 “方才多谢了。” 秦颜颔首,真心实意的道起谢来,就在此刻,她突然矮身横扫下摆,李绩冷笑一声,轻易避开,身形却没有了方才的敏捷,方收势的秦颜突然以手撑地,身体回翻一脚踹向李绩右肩,两次皆伤在同一处,此番竟轻易将李绩踹倒在地。 李绩双唇紧抿,左手不自觉的捂在肩处,挣扎着起身,等站好时额上已起了一层薄汗,可看着秦颜的目光丝毫未见松懈。 秦颜见他面色苍白如纸,怔了怔道:“兵不厌诈,得罪了。”战场上为求胜利向来如此,若论身手她并无把握能制服李绩,为求速战速决,只得投机取巧,本不觉如何不妥,可见他痛,自己竟会这般难受。 李绩突然轻笑两声,倒不是讽刺,只是因为秦颜的话和她面上认真到难以理解的神色,令他有一种无从发作的失力感。 秦颜却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目光一敛,不发一语的来到李绩跟前,与此同时,一道袖风扑面而至,秦颜一惊,偏身错开数步,距离如此近,李绩已移至她身后,紧接着双膝一痛,秦颜已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绣银龙的袍摆未及离开,秦颜用力一拽,李绩下盘本就不稳,被拖着仰面倒下,一声重响中,秦颜忍痛一个翻挺,将李绩反压在了下面。 后脑被重创,李绩剧痛中只觉得思绪混沌不堪,明明有许多事要做偏想不起是什么事,他努力抬眸去看前方,目中却是朦胧一片。 见李绩目光涣散,仍是挣扎着要起来,秦颜只觉得胸口一阵锐痛,四肢几乎脱力,她一咬牙,双腿绞住李绩的双腿,一只手臂横压在他腰腹之间,另一只手则抵在了他的下颚,叫他无法动弹。 秦颜伏在李绩胸前压抑着喘息,两人的发因为挣扎而纠结在一起,被汗沾湿贴在颈侧,冰凉如许,倒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 心口痛的厉害,秦颜良久才直起身来,发丝凌乱,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惨然,却仍是扯出一丝微笑轻道:“既然要痛,你便陪我一起痛吧。” 一滴液体落在李绩脸侧,拉回了李绩几许神志,他惊抬眼眸,秦颜的面目在逆光中无法分辨,只觉得压制他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大约是真的太疼了,她这样的女子,又怎会流泪。 灯光晃眼,李绩微阖上眼,除了这天下,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还有什么能令他这般痛呢。 抵住下颚的手突然松开,李绩一惊之下睁开双眼,冷冷道:“你做什么?” 秦颜正在仔细解他缀满配饰的腰带,听他这样问便停手道:“脱你的衣服。” 李绩冷哼一声笑道:“你一个女子,竟这般不知廉耻么。” “毕竟夫妻一场,又何必如此拘礼。”秦颜见李绩浑身颤抖,以为是他不适应所以紧张,便好心安抚道:“我只是脱下你的衣服,你不必紧张。” 李绩被气的一时无言,不由捏紧指节怒笑道:“你的目的仅仅于此么?” 见想法已被看穿,秦颜目光一动,竟现出几分冷酷来,她突然出手扣住李绩的下颚,捏紧,眼眉微挑笑道:“今日要了这龙袍,不如由我来做皇帝如何?” 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李绩面色如常轻笑数声,秦颜还在疑惑,他却突然发难,秦颜冷不防挨了一拳,仍是压着李绩死死不放,本想用解下的腰带将他双手绑住,几次失手后,秦颜耐心渐失,一个利落的手刀劈下,李绩沉沉倒地。 怔怔看了地上的人半晌,秦颜想到李绩为人极为严格自律,即便是穿衣,也是从里到外衣带结扣无一不严丝合缝,规矩齐整,容不得丝毫敷衍马虎,此刻的他却因为方才的打斗衣饰大乱,长发散了一地,与平日大相径庭。 秦颜轻叹一声,缓缓去解他的衣衫,待除去外袍和中单时,秦颜这才发现他右肩那里渗出大片血迹,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原来如此,他的伤到现在竟还未好,秦颜心中一痛,手下越发轻柔,将他微敞的衣襟仔细理好系严。 大殿空阔,即便是夏天,夜里也是凉气逼人,秦颜将李绩抱在怀中,两个人就这般相依坐着,仅有彼此,仿佛这样就是一辈子,可秦颜知道这不是。 你我如此相似,即便九死一生,你要做的事我又怎会阻你,不论做皇帝还是做夫妻,无非福难与共,你一个人走,我怎能放心,说我自不量力也罢,自作多情也罢,这一程,我陪你走。 第六十四章 卯时将至,出行的车马侯在承南门,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李绩早已上了马车,百官候在列道送行,临行前为防疏漏,沈椴再三检查了车马,确定无误后便到队伍前对领军的曹都尉道:“已检查稳妥,时辰将至,车马即刻便能启程。” 曹都尉点点头,正要下令,却听见李绩的声音轻道:“沈椴何在?” 沈椴本要退下,听李绩突然发话,不禁一怔,随即应道:“臣在。” 不多时,李绩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若日后相见,倒希望能与你痛饮一番。” 沈椴目中透出一丝疑惑,心下觉得异样的同时,沈椴突然想起上次李绩诏他谈话后邀他共饮一事,于是释然道:“臣还记得陛下说过,永安城里有家管竹居,那里的酒十分好喝,上次因公务在身臣未能奉陪,此番定会备好美酒,只等陛下凯旋归来,不醉无归。” 车内良久沉默,沈椴正暗自奇怪,接着便听到有声音仿若自语道:“原来他还记得。” 有别于李绩的低沉威严,像是久未说话后突然发声的暗哑,不等沈椴分辨明白,曹都尉突然前来询问道:“启禀圣上,吉时已至,是否可以启程?” 李绩声音一凝,道:“出发。” 一声令下,人马攒动,旌旗飘扬,司礼监大声高喊道:“百官退避,宫人行止——” 众人纷纷退至列道,湘南王率领百官行礼,齐呼:“恭送陛下——” 车队缓缓启动,李绩的马车路经一干大臣时,车帘的一角因风微微扬起,众人的余光尚能看到绣有飞龙的玄黑袍摆逶迤在脚下,不多时,车帘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容掩上,马车渐渐出了承南门。 不知何故,骆尘今日起的极早,而皇帝出行一事他并不需要出席,无事可作,他只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不过没多久便被石桌上的一件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是一张白纸,上面简单写着:“洗梅阁九株梅树,多谢。” 骆尘无声中微微一笑,目光温柔,他决定乘着这个机会去一趟洗梅阁。 在九株梅树下,骆尘挖出了两坛酒,还没有开封便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清香,若是擅饮之人闻了这香味定是难以忘怀,而骆尘不仅懂得喝酒,更懂得用药,有一种药香,他终其一生都不能忘记。 是一种馥郁中带着不详的味道,通常用来防止腐烂变质,那个时候他特意加大了这种药材的用量,用来掩饰其他药材所发出的气味,以及血腥。 送那人回来的前一晚,他曾隔着木板向对方开玩笑道:“这一路千辛万苦送你荣归故里,可想好了拿什么来报答我?” 久听不到动静,他疑心底下的小孔因放置难以通风,便将上面的木板移开少许,然后举起衣袖将房中微弱的光线遮去,以免刺伤对方久不见光线的双眼。 倒不是晕了或睡了,而是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本来玩笑的心情突然烟消云散,他开始安静的等对方回话。 过了片刻,只听那人一字一顿轻道:“两坛佳酿如何?”声音又干又涩,他知道对方已经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仿佛被切中了要害,骆尘心中狠狠一窒,良久才笑了,似极为欢喜道:“你明知我这人一向好这杯中之物,能让你这般珍惜的美酒,我又岂有放过的道理。” 那人听后眉头轻蹙,缓慢却坚定道:“秦鸿……身无长物,若有日后……粉身碎骨,定报答恩情……” 这人便是这样,恩怨分明,爱恨决绝,欠了一个人,即便是赔上自己一辈子,也是在所不惜的。 “果然是极好的酒,她终究没有让我失望。” 将酒抱在怀中,骆尘低叹一声,轻笑道:“这酒虽来的迟了些,但总比不到要好。” 沈椴赶到郊外的时候,随行的人马已折损大半,三三两两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包扎伤口,四下一片狼籍,李绩所乘的马车损坏尤为严重,车厢四周插满了箭矢,更有许多穿过车幔,凌乱的钉在车厢四壁,而里面空无一人。 领军的曹都尉一直忙着清理现场,乍见沈椴到来,急忙上前禀报道:“沈统领,我们的人马方出郊外便受到了大队人马的袭击,对方进攻迅速猛烈,我等誓死守卫,哪知乱战之中竟发现圣上早已不知所踪……” 沈椴右手缓缓摩挲过车沿,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时状似无意放了下来,在听完曹都尉的话后,面色如常道:“我会再调派些人马过来,你们稍作休息后即刻启程前去吴蜀。” 曹都尉一怔,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沈椴正视他道:“此事断不能声张,以免祸起有心之人兴风作浪,你且按我所言一切如常进行,我自会想办法查到陛下行踪。” 曹都尉亦觉得事态严重,却又不敢妄做决定,以免惹祸上身。沈椴看出了他的想法,便接着道:“曹都尉请放心,如今皇上下落不明,我不过一个小小统领,怎敢独揽专大,朝中尚有湘南王,事关机密,我自会与王爷商量对策,若事后追究起责任,在场之人与王爷皆可为都尉作证,今日一切行为皆是出自在下之口。” 此话一出,曹都尉果然再无顾虑,即刻应承下来,等沈椴安置妥当离去后,曹都尉回身去看他方才摸过的地方,只见车沿上有些深浅不一的小口子,想是激战时留下的,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绩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的,整个房间不过一桌一榻,朴素至极。他身上已换了一身新衣,素白银丝单衣,衣襟袖口以百草纹镶边,外罩大袖烟青薄绸衫,连发上的头冠也被取下,仅用一只木簪简单挽了半头长发,除却重衣高冠,让他有些莫名的轻松,只是脑后仍隐隐作痛,倒提醒了他去寻这罪魁祸首。 出了屋子,李绩才看清他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山谷,屋子因地势而建,靠山依水,出了前院,便可眺望斜坡下一片碧莹莹的湖泊,湖水清凉无波,湖边垂柳姿态蜿蜒,细长的枝条根根坠落,宛如少女的长发,极为温柔的拂过水面。 树下的人白衣紫衽,满头青丝用一根极长的丝带随意挽成单髻垂于腰下,风行云动,长袖舒展,如此情景却不显得羽化出尘,反倒别有一番凛冽。 李绩从未见秦颜穿过这般素淡的颜色,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身白衣穿出这般锐利的气魄,如宝剑出鞘,竟隐隐透着血光,即便是站在低处,那人也像临于群山之巅,睥睨天下。 他看着那道背影,似乎从未认清过眼前的女子,这个有着千般纷彩胭脂外颜色的女子。 待走得近了,李绩突然听见有声音低念道:“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他心中一动,目光朝湖面看去。 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山花,或粉或紫的颜色静静徜徉在水面上,伴着水流打着圈儿,如若无根浮萍,四处漂泊,让人心中陡生不忍。 秦颜身形一动突然转过身来,不是从前的精妆细描,此刻的她脂粉未施,面容平淡,越发显得为人冷漠,只是行动之间,长长的青丝纠缠着紫色的发带袅袅而飞,倒显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秦颜笑道:“看来你对现下只身一人的境况并无觉得不妥。” 李绩看着她的脸,眼中幽色一闪而逝,他面上含笑,声音极冷:“劫持天子,你可知你犯了死罪。”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秦颜神色颇有些无奈,她一转剑柄,微眯起眼道:“所以未免你日后株连报复,在你动手之前我必会先杀了你,以绝后患!”说话间,她双眼大开,光华流转间竟真透出几分杀意。 李绩不为所动,神情淡漠道:“好气魄,你倒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么?”话方出口,他不禁一怔。 秦颜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蹙眉道:“我自然知道你能杀我,只是我已经两日没有进食了,不等你来动手,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也免得你徒增杀孽。” 李绩悄然放松的心情又因她的话皱起了眉头,下意识道:“为什么?” “赶路。” 说话间秦颜突然弯腰捡起岸边的竹竿,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回头对李绩道:“既然出宫了,总要过过寻常百姓的生活,现下鱼还没有上钩,不如先饮一杯?” 心中对秦颜所说的寻常百姓生活一阵动摇,迟疑片刻,李绩点头道:“好。” 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挖出了三坛酒,李绩起身去看秦颜,发现她不知何时下了岸,正拿了剑在水里刺鱼,李绩意外之余又觉得好笑,想来是真的饿极了,不过既然如此,先前又何必花费时间去垂钓。其实李绩并不清楚,秦颜在认定要做一件事情时是极为有耐心的,即便泰山崩塌也不为所动,但若中途想通觉得没有必要,那么她也不会拖泥带水,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解决便是。 又刺中了一尾,秦颜将鱼取下丢上岸,转身时一缕发丝垂落胸前,一瞥之下发现发尾处已经变成灰白色,她看了看,举剑将发尾削去,然后上岸准备将鱼烤熟。 “这酒我只埋了五坛。” 秦颜将烤好的鱼端到石桌上,坐下后继续道:“这里是我从前的住所,我一生中将近一半的时间在这里长大,所以这酒也有些年份。”她一边说一边将酒打开,一股异香顿时扑鼻而来。 身处这宁静的山谷之中,没有了纠葛纷争,许多事情也就变得顺其自然,书中有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简单的生活就在眼前,令李绩的心境异常平和,眉目间的冷峻不觉淡了许多。 举起酒杯轻啜一口,果然唇齿留芳,李绩微微一笑道:“看来你不做皇后果然会更快活,若当初……”他一顿,余下的话便没有说出口,笑容却淡了几分。 “那你呢?”秦颜抬眸看他。 “自然也是不做皇帝快活些。”李绩沉吟片刻,方继续道:“若不做皇帝的话,我大约会做一个商人,因为我喜欢算账,旁人欠我的我欠旁人的,我必会算的分毫不差。” 秦颜忽然笑了,目光深沉如许,有些了然的意味。 “可惜不能。”李绩轻轻敲了敲石凳,淡道:“在这个位子,我杀了不少人,杀人者偿人命,我给不了命,总归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你做的生意赔率太大。”秦颜摇头,不久正色道:“这点我们倒是十分相像,一不小心欠了账,连本加息,于是这一生都在疲于奔命。” 李绩失笑,眼中不觉渗了几分寂寥,浅的几乎不见。 秦颜目光一动,缓缓道:“今日难知明日事,醉也好,睡也罢,无论如何,我都要让自己活的很好,也算不枉此生。” 李绩举杯的动作一滞,低笑道:“这样最好。” 酒过三巡,日头也开始西斜。 由山坡之上俯看,前方湖水如镜,映出一轮红日缓缓下沉,山风渐起,吹出层层涟漪,红影便随着轻波荡开。 秦颜矗立良久,突然一撩衣摆坐在草地上,看着远方出神。 李绩站在身后静静看她良久,突然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沉默片刻,秦颜头也不回道:“这座山里的事物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又如你我之间,若往后回想起你问我的这番话,这幅情景,皆不过是记忆中的画面罢了,我不喜欢时过境迁,有些东西想要一直留下来,可总是事与愿违。”她轻叹一声道:“不是当下,不是未来,我在看过去。” 李绩心弦一震,他并不畏惧死亡,他最怕的是失去,每有令他珍惜的事物,便会一直一直记着,原想只有这样才不会消失,不会改变,而秦颜的话让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记忆便能留住的。 紧挨着坐在秦颜身旁,李绩看着前方的天际,良久才道:“从前太傅教授与我,四时交替,万物变更,诸事皆有缘法,不因喜恶回转,恒大者则为天道,是故唯有天道恒在。” 秦颜点头,目光悠远:“是了,时光易老,如若苍天有情何为天道,唯有白刃在喉,方可不迟暮。” 李绩沉默片刻,轻道:“即便如此,今日的事,我会记得。” 秦颜看他半晌,突然失笑道:“为君如你这般,容易变老。” 李绩微奇,侧身反问:“何以见得?” “情之同处即为性,舍情则性不可见,欲之公处即为理,舍欲则理不可明。故君子不能灭情,惟事平情而已;不能绝欲,惟期寡欲而已,你这样……”叫我如何安心…… 说到最后,秦颜声音渐低,似乎酒劲上头,有些醉了。 刹那间山风大作,漫天柳絮如飞雪四散,纷纷扬扬遮了半个天空,李绩已经听不清秦颜说了什么,只得靠近了些,却发现她的发上沾了零星柳絮,恍然看去就像生了白发,于是低头去看自己身前的发丝,亦是如此,李绩心中一动,一瞬间想起白头偕老这四个字。 一向冷淡的目光仿佛罩上了一层暖色,李绩欲帮她抚去发上的柳絮,谁知手在半路被人阻住,李绩不禁侧目,正见秦颜抬头看着漫天白絮,极艳的光彩充斥着双眸,使她整个人透出一种惊人的炫丽。 似是想起了什么,秦颜目中光芒一黯,口中喃喃念着:“战退……玉龙三百石,败鳞残甲满天飞……” 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黯然,李绩眸光微动,下意识的放低声音道:“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不如回去吧。” 秦颜点头,异常安静。 心中刹那间变得柔软起来,李绩疑心自己也醉了,竟觉得这样的情景异常温馨,他小心的扶起秦颜,两人相依靠着,一步一步的走回小屋。 第六十五章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夏日里的雨不似春的缠绵,雨滴淅淅沥沥的砸在屋顶四周,连绵不断的声音令李绩难以入眠,渐渐的,李绩从这种自然的韵律里聆听到一种安定,他恍惚想到,如若能时常如此安静的听着轻风夜雨,看着日升月沉,身边有人陪伴说话,没有俗世许多纷扰,这样的生活倒是简单。 正想着,黑夜中突然有碰撞声夹杂着雨声传来,李绩眼睫微动,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攻击,在手扼住对方的咽喉时,借着窗口微弱的夜光,李绩认清了来人的面容,顿时身形一滞,有些措手不及的收了手,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秦颜撑着桌子站定,一身白色单衣,目光熏然,偏头看了李绩半晌才答道:“我的屋顶漏雨,你的床分我一半。”说着,身形一晃缓缓走到榻边直直坐下,然后抬头对着尚在怔忪的李绩认真招手道:“你过来。” 李绩如梦初醒,见秦颜的样子就知道她的酒还未醒,没想到秦颜喝醉了酒会是这幅模样,与平日冷淡自持的形象大相径庭,李绩心中不禁生出笑意,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倒是依着秦颜的话走到了榻边。 秦颜见他到了面前,指着床榻微微一笑,眯眼问:“你睡哪边?” 其实睡里睡外对李绩来说并不重要,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一直都是浅眠,若有任何异动也可在一时间做出反应。 想了想,李绩答道:“外边。” “外边?”秦颜皱眉,摇头道:“外边不行,你睡里边。” 李绩莞尔,既然不行当初又何必让他选,不过他当然不会跟一个醉酒的人争辩,于是照结果睡到了榻里边,秦颜见他躺好,慢腾腾也跟着爬上榻,然后‘咚’的一声倒在李绩身侧,冰凉的长发瞬间倾散开来,铺了满枕。 被秦颜的动作惊了一跳,李绩下意识起身去看她,谁知一动之下头皮传来一阵坠痛,原来是秦颜倒下时也将他的头发压在了身下,李绩哭笑不得,不禁低头去看秦颜,见她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是不是摔疼了,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心中不由一紧,李绩觉得有许多莫名的情绪纠结在胸怀不得纾解,如这般看着她并不是一次,却不知今晚为何如此心绪不宁,没错的话,其中的一丝感觉应当是……心痛。 猛然回神,李绩目光复杂的看着秦颜,良久方收了目光,视线转去看堆在秦颜身旁的薄被。小心的就着身形,李绩将被子展开替秦颜盖好,这才轻轻躺下,阖上眼前,他始终有些介怀酒醉的秦颜睡在床外,若是有人突然来袭,首当其冲的她如何自保。 不知是何时辰,秦颜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唤她,冷峻的声线中透出一丝忧焚,因胸口的气闷脑中一阵昏沉,秦颜茫茫然的睁开眼,乍然对上了一双沉如幽潭的眸,怔了怔,问道:“……怎么了?”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几乎不成句。 李绩眸光一敛,淡道:“你醒了?” “嗯。” 秦颜点头,想起身,却发现四肢虚软无力,她立即明白定是昨天酒喝多了害得旧疾又犯,现下这幅情景,秦颜难得生出一丝不自在,于是极为认真道:“古人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果然很有道理。” 李绩不说话,目光在秦颜身上流连了一番,就在秦颜觉得莫名的时候,李绩头微低,伸手将压在她身下的几缕长发抽出,一边低道:“既然身体不适,便不用着急起来。”说着,单身撑着床沿以轻巧的动作越过秦颜,取了榻边的衣饰穿戴起来。 脸颊边还残留着李绩俯身而过时长发不经意滑过的触觉,秦颜脑海中一片云海山雾,这样的情形怎么想怎么奇怪,千头万绪一时理不分明,待听到房门阖上的声音时,她不禁暗省昨夜是否因醉酒有做出些失格的举动来。 掩上门,李绩矗立在门前,手心仍残留有冷意,他想起从前在宫中与秦颜同榻而眠时,她从来都是在他睁开眼时便跟着醒转,只是今日他醒来时秦颜仍是安静的躺着,四肢冰凉,呼吸轻缓,若不是她头上的冷汗以及惨白如纸的脸色,他定不会知道秦颜在睡梦中经历了怎样的痛楚,李绩突然明白,如秦颜这般,真正觉得痛时反而是不会说的。 秦颜有力气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的雨势渐小,她梳洗完毕来到前厅,竟见木桌上摆了一碗清粥,惊讶之余胸口处温温热热的,一向清冷无波的目光不自觉间柔软起来。 也不知生来养尊处优的李绩是如何做到的,秦颜带着疑惑尝了一口,抬起头时正见李绩从门外进来,两人面无表情的对视片刻,李绩突然开口,声音微嘶哑:“你昨夜喝醉了。” 秦颜有些奇怪的点头道:“我知道。” 李绩眼中似还有话要说,踌躇片刻才道:“我一次做,并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秦颜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眼前的粥,感动之余她认真安慰道:“没关系,昨夜酒喝的有些多,如今口里也试不出味道。” 李绩眼中霎时五光十色,只是语气依旧平常道:“这样便好。”说完,转身又出去了。 秦颜见他离开,低头舀了一勺稀饭,举至眼前,看了良久才缓缓吞下,待一碗清粥见底,她看了看空碗,喃喃道:“饭还是夹生的。”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如同银丝,院中的枣树叶上盛满了水滴,泫然欲落,飞鸟在山谷间低低鸣啼,远处青山苍翠,高峰环雾,飘渺如仙境,融成了一幅极为广阔辽远的画卷。 秦颜搬了凳子打算安静的看雨,这是她从前最喜欢做的事,不可否认,秦颜少时便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情怀,只不过很少有闲情悲春伤秋罢了。等到了门边,秦颜的视线不期然撞见站在房檐下的李绩,身如松柏,长发如墨,一身淡青长衫如云烟出岫,矜雅清贵,波澜不惊。 秦颜倚在门边看他,如若能够,她想一直像现在这样,两人静静的看着风景,直到白头。 一阵风起,吹得檐角木质的风铃铛铛作响,刹那间,远处的群山高峰,近处的花草树影瞬时跳脱意象,离开了那个秦颜所向往的世间。 “从前在宫中,我并不清楚你发病时的情形。”李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侧过身来看着秦颜。 秦颜恍然回神,继而笑道:“也没什么,只要会痛便还好,人若死了才不会痛。” 李绩想起从前秦颜在宫中为他挡剑的时候,话语中也是如这般将生死看淡,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便忍不住蹙眉道:“你真是……” 他的话突然被一阵轻笑声打断,李绩疑惑道:“怎么了?” 秦颜收敛了笑容,方答道:“我看你方才的神情与小时候父亲训斥我时如出一辙,父亲曾对我说,你真是让人头疼!” 李绩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 “我小时候总是惹父亲生气。”正说着,秦颜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也不知这雨何时才会停下来。” 李绩道:“其实雨这样下着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秦颜颇有些无奈道:“可如果连睡觉都在淋雨的话就很不好了。” 秦颜这样一说,李绩又想到她昨夜喝醉的情形,眼中渐渐浮现出笑意,口中便接道:“若是一直下雨,大不了就像昨晚一样,床一人分一半。” 秦颜静默无言,她心道自己昨夜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今日这一切才会变得如此莫名其妙。 先前没有细想李绩做的饭是从何而来,等到了用膳的时辰,秦颜试着在厨房里到处翻找了一遍,最后只在地上看到了几颗残留的米粒,看来李绩为她熬粥的米是以前留下的一点陈米,后来秦颜没等雨停就去湖里抓了不少鱼回来给两人果腹。 身处军营多的是餐风露宿,秦颜在很久之后,总算能烤出一手好鱼,不过再大点的,如山鸡野兔,她就没辙了,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天赋是极其重要的。 这次秦颜唯一的手艺派上了用场,如此吃了好几顿后,终于有一次,李绩忍不住道:“其实鱼除了烤着比较好吃,比如清蒸,水煮也是不错的。” 听李绩这样说,秦颜蓦然想起他做的饭,不禁迟疑道:“你要做么?” 李绩知道秦颜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过他倒想起自己做粥时的情形。 至出生便是皇子,身份尊贵,李绩从小前呼后拥,何曾有过机会下厨,好在他尚且知道煮粥不过是米里多加些水,不过等到真正做起来却是手忙脚乱。纸上谈兵由来浅,好不容易生起了火,又怕初次做饭将那一点米熬糊,李绩便等在灶边注意锅里的动静,期间眼睛和喉咙被浓烟呛得发疼,一直咳嗽不止,等粥终于做好了,李绩如释重负的同时,竟觉得做饭比他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批折子还要劳心,从那时候开始,李绩便奉君子远庖厨一说为至理。 想到这里,李绩托辞道:“我只是觉得烤鱼做起来很麻烦,光是生火就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秦颜觉得李绩的话有些奇怪,虽然她自己也吃腻了烤鱼,但还是诚实道:“其实生火一点都不麻烦。” 李绩一时无言,转念一想,他反问:“你所说的一般百姓的生活,可就是现下这般?” 秦颜不解,但还是答道:“自然不全是。” 李绩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先前不过像现在一样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绕来绕去终于回到了原点,秦颜又不笨,想一想便明白了。她暗中去看李绩,此时李绩正是抬手的动作,一直覆在手背的袖子滑开寸许,露出手腹的一角烫痕,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他衣服下摆被火星烧出的痕迹,秦颜恐怕会一直将李绩看做高堂之上无所不能的君主,威严且不近人情,可如今他也会因为做饭这种这种小事而受伤,与从前相比显得尤为真实,多了一丝人气。 秦颜在未入宫前便已经知道,在宫中所见到的李绩,只是身为王者的李绩,就如同她曾因为许多原因将自己变作秦鸿一样,因为需要所以存在,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想要如何,便忘了该如何对自己好,好在她最终发现了一件能够追随终身的事。 有些事即便不说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乘天色未明的时候,秦颜将抓来的鱼一一摆好,开始琢磨着先是清蒸还是水煮,顾名思义,清蒸大约是将鱼放在锅里蒸,水煮大约是将鱼放在锅里用水煮。 秦颜决定先做水煮。 把鱼剖好洗净之后放在锅中,添半锅水,加一点现有的调料,然后用大火煮,大约一刻钟就能熟,秦颜照上述步骤完成后,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一刻钟后,秦颜看着黏在锅底的鱼形物体,眉角不禁一跳。拿筷子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秦颜面色微变,镇定道:“再来。” 接着做清蒸。 同样是把鱼剖好洗净,秦颜对这道菜的具体制作过程按字面意思猜不大完全,便依着想象比水煮少加了一点水,清蒸的话味道应该不重,所以不必放太多调料,最后火势弄小许多,期间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时常会揭开锅盖看看,以便及时发现状况做出补救。 因为将火弄小了,所以这次等的时间较长,添水的次数便比较频繁,秦颜甩了甩发酸的手,准备将鱼盛起来,哪知刚将鱼铲到半空中,鱼头竟然自行掉落滚到了锅里,秦颜一愣,待反应过来时沉着地将鱼放进盘子,接着捞起鱼头仔细跟身子拼好。做完这一切后,秦颜有些不放心的尝了一口味道,随即目光一狠,冷冷道:“再来。” 这次不做清蒸不做水煮做油炸。 将鱼切成均匀的小块,秦颜倒入半锅油,然后将切好的鱼块纷纷投入锅中,‘兹啦’一声,油水四溅,秦颜迅速闪开,等锅面平静后,她一探锅里,鱼块全部黏在了一起,秦颜静观半晌,想到用筷子去挑开,结果手上被热油烫了好几个水泡,后来她想既然已经这样了,等鱼块熟了再分应该也没什么差别。 把鱼捞上来后,秦颜专心的打量了那黑色的块状半晌,用筷子去分时,微一使力,漆黑的粉末竟像煤渣一样纷纷脱落,秦颜暗中吃惊,不过好在每做一次她便明白一点,比如油炸时要掌握火候,鱼块断不能一股脑倒进去,要一块一块放比较好。 想通这一点,秦颜再取来一条鱼,一刀劈下,咬牙道:“再来!” 雨后初晴,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晰,李绩坐在前院的枣树下看书,突然看见秦颜面色不善的冲出来,便叫住她道:“怎么了?” 秦颜头也没回道:“我去抓些鱼回来。” “也好。”李绩声音渐轻,仿若无意道:“其实你烤的鱼味道很不错。” 转身之时,李绩已经低头去看书卷,眼睫微敛,眉目温润,阳光自叶间落在他墨色的发与烟青的衣上,浅影如辉,别有一番宁静安然。 秦颜微眯起眼,良久才泄出一丝笑意。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生活,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辈子,这一生也就这般过去了。 第六十六章 李绩一向起的很早,站在山坡上看了半天日出后,渐渐发觉一丝异样,天光早已大亮,而秦颜的房门一直没有动静,实在有些不寻常,也不知是不是又犯了病所以无法起身,越想越难以安心,这样僵持了些时候,李绩终是来到了秦颜房门前,转念一想,若秦颜无恙,问起所谓何事也需个理由才好。 思索片刻,李绩不禁暗恼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干脆起来,当即抬手轻叩了几下门板,等了片刻,并未听出房里有动静,李绩不再迟疑,双手一推房门,门内的情景霎时一览无余。 屋内摆饰极少,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显示出昨夜并未有人在此就寝,李绩环视一眼四周,本想看出些蛛丝马迹,不意间发现桌上随意放了件白色单衫,看式样便知道是男子的,李绩心口一闷,突生出一种难以辨明的感觉,一时有些无措,待回过神时,他已来到了矮桌前。将衣服拿在手中,李绩看了看,若没有记错的话,这件应当是他先前穿过的,也不知为何会放在这里。正疑惑时,李绩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衣服的下摆,竟见上面用银线绣了些什么,怕是秦颜小心为上以此留下口信,便认真打量起来。 将衣摆摊开放平,李绩凝眸深思,起初只看出一个十分抽象的图形,没有所以然,到最后注意力被那些歪斜错漏的针法吸引,即便再不擅刺绣的人也能看出上面的针脚有多么拙劣,李绩眼中疑色愈深,以至于忍不住低喃道:“好好的绣只蜈蚣做什么。”这是蜈蚣吧? “那是龙。”背后有声音凉凉道。 因为过于专注,李绩被蓦然发出的声音惊了一跳,头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感受,好在他平日在人前自律惯了,转身之际,神情已是淡然道:“回来了。” 极普通的神情,极普通的话,却让秦颜心头一跳,下意识应道:“我赶早去了趟城里,买了些吃的用的回来。” 李绩不语,他已看出昨晚这屋中并未有人安歇,秦颜虽未骗他却也未说实话,想必是不愿让人忧心。 秦颜此刻并没有注意到李绩的沉默,她的全副心神已放到了他手中的衣服上,李绩为了替她做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破损,她本意是暗中替他补好放回去的,甚至考虑到了绣图案补起来更浑然天成些,这想法虽好,可失败在秦颜太过相信自己的决心,若让她在敌人身上刺百八十个洞那是轻而易举,可现在是在布上扎无数个洞还要有特定的图案,秦颜过人的耐心在看到自己竭力认真绣出的成果前迅速土崩瓦解,所以她后来的打算是把衣服神不知鬼不觉的掩藏好,可没等她实施,李绩就已经发现了。 想到这里,秦颜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不禁问李绩:“你为何会在我房里?” 李绩一怔,随即若无其事道:“一日之际在于晨,百姓择其而作,适时有归,我不过是见你到了早膳的时辰尚不见人影有些奇怪罢了。” 自己好像是有说要过寻常百姓的生活,秦颜认真的反思,倒忽略了先前的问题,然后她点点头,将手中的剑放到桌上,一字一字平平道:“我去做饭。”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李绩一人,看着桌上被大力震翻的茶杯,一直故作漠然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以极其微小的角度缓缓上挑,最终露出了隐忍已久的笑容。 秦颜又错了,她单知道买了食物向人请教做法,却不知道有些事情靠一时的认真努力是行不通的,可话已说出口,即使不行也要硬着头皮上,所以等她将食物都弄熟的时候,距离用午膳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好久。 院中,李绩坐在枣树下看书,有些微的山风吹得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阳光随着树影婆娑摇动,渐渐的,眼睛因常时间的光照有些不适,李绩放下书,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出神。 秦颜看着李绩的侧影,为难的想到底要不要叫他吃饭,许是一身烟火味迎着微风有些突兀,李绩恍若有所感应般的突然回头,两人目光一接,秦颜招呼道:“该吃饭了。” 李绩本是放远的目光一点一点收拢,他看着秦颜的脸,因光而微敛起的眸中突然透出几分笑意。 秦颜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暗想方才出来时已再三整理妥当,应当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是,谁知她这么一动作,李绩笑意更深,他容颜本就清贵,却总是一身冷峻让人不敢迎视,即便是笑也从未到达眼底,此刻目光粲然,异常明媚,像这样的神情秦颜在宫中时从未见他有过,心中一涩,也不问原由随他去了。 秦颜做的是四菜一汤,但最后勉强能吃的不过是两菜一汤,一道糖醋莲藕,一道姜汁鱼片,一道五香翡翠仔鸡汤,说是鸡汤,如今只剩了几段萝卜浮在水里,究其原因是在汤煮的差不多的时候秦颜猛然想起那鸡还未去五脏,索性将鸡捞了起来,权当清汤了。 这些菜名虽叫的好听,但看菜相秦颜就已经无语凝噎,所以她很小心的关注着李绩的一举一动,见他举起了筷子,思索着要不要及时制止才好。 装作没看见秦颜眼中的挣扎,李绩先是喝了一口萝卜汤,味道很奇怪,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萝卜汤会有鸡的味道,又或者是鸡去了哪里,他只是转手又夹起鱼片咬了一口,果真是外焦里嫩,李绩忍住令人作呕的腥气咽下,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然后微笑道:“其实若不是亲身体验,我定不知这做饭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秦颜神情一松,有些意外李绩会这么说。 “凡事不是一蹴而就,就算作为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君王,也不是什么都能够尽得掌中。”话音一顿,李绩朝屋外看去,轻道:“就如同眼前的这一切。” 秦颜不语,良久才道:“现在京郊戒严,如你所料,你不可能安然出京。” 李绩一笑置之:“我不是神,再精于计谋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不若放手一搏,结果无非败与不败,但无论如何,我自己却是稳赚不赔。” 秦颜放在桌下的手不由握紧,如果她的战场已经终结,那么李绩的战场将会伴随着他的身份持续一生,没有人会将李绩当做一个普通人看,人们只会觉得在一国之君面前没有处理不了的事情,不过时间早晚而已,正是天子守城门,君王死社稷。 李绩确实很会算账,若他输了,能赔给这天下的不过一条命而已,再没有其他的了。 思及此,秦颜头一次在面对李绩时有了愤怒的情绪,终是控制不住冷声道:“你会算账,我亦不差,原先在宫中我替你挡过一剑,这人情本想留待后用,如今也不知你何时会棋差一着,欠下的先还与我再说。” 未料到秦颜竟跟她算起帐来,李绩微诧,却不觉得恼怒,心中反而生出些暖意,但看秦颜神情异常严肃,倒真思索起该还什么与她才好。 秦颜见他想的出神,眸光一软,沉默半晌才道:“三日后,湘南王启程回封地。” 李绩听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掠过一丝怅然。 “倒是很快。” 转眼间金乌西堕,天空渐渐变成墨蓝色,星光数颗缀于其间。 山风有些大了,带来几分凉意,伏在石桌上浅眠的李绩悠然醒转,在山中这几日警惕性似乎降低不少,李绩缓缓回神,转头时发现屋里竟是一片漆黑,正在奇怪,静夜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李绩寻声出了院子,一眼望去,乍见无数的萤火漂浮在空中水面,交相辉映,宛若月华迸碎,裂成无数晶莹铺陈于天地之间,李绩震慑于这样的景象,怔然无语,只想将这纯然到极致的一幕牢牢刻入生命之中。 渐渐靠近的人影拉回了李绩的神志,他微眯起眼,轻唤道:“秦颜?” “是我。” 秦颜已走到了李绩面前,她手中还握着一样发光的事物,不等李绩发问,秦颜便解释道:“我忘了屋里的蜡烛已经用尽,你在宫中时总是不分日夜处理政务,到了夜里眼睛就不大灵便,用这个聊胜于无。” 说着,已将东西送到了李绩面前,原来是用薄纱裹了许多萤火虫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绩伸手接了,忽明忽暗的光映在眼中,就像有某种火热的东西窜入了心里,难以自持,从前在宫中,众人只因他尊为天子百般讨好,却从未有人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人般替自己着想过。李绩能泰然应对朝堂诡谲,此时却不知能说些什么才好,满腔的情绪塞结于胸,拙于表达,便只是怔怔看着秦颜,眸光深邃,仿若敛入了所有流萤天华。 因是逆光,秦颜并未注意到李绩的神情,闲暇间玩性大起,随手一招,将萤火拢于掌心,即刻又松开,然后用手轻触推它飞远,几次下来,秦颜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画面,多少有些感怀。 看着秦颜心无旁骛的面容,李绩胸口隐隐刺痛,仿佛得到了什么,却又即将要失去。 久等不到回音,秦颜停了手上的动作,侧首道:“怎么了?” “没什么。”李绩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笑得沉静:“只是突然间想大醉一场。” 秦颜微怔,霎时心中有些了然,便轻笑道:“可惜酒上次已经被我们喝完了,等改天我去城里的管竹居带些酒回来,可好?” 李绩点头,一时间觉得无比倦怠,却仍是微笑应道:“好。” 如这般平静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一日,李绩照旧起的很早,与往常一样看着东方日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站了很久,朝露落在发上衣上,令他有了几分凉意。 转身进了院子,半空中突然一阵落叶纷飞,李绩下意识的伸手捻住一片,举至眼前细看,树叶色泽青翠,正当盛时,还未细想,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接着又是几下,李绩看不分明,蹲下时将砸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摊在掌心,原来是几颗青枣,于是抬眸,果然见那人坐在一段树桠上,白色的衣袂垂在半空,微微晃荡。 李绩拨去身上的树叶,朝上面道:“你在干什么?” 秦颜自叶间探出身来,竟看见李绩头上沾了几片栆叶,颇有些狼狈,于是忍住笑道:“我在摘枣子。” 见秦颜神色有些奇怪,李绩朝掌中一看,明明是尚未成熟的青枣,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一边想一边挑了一颗大些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有些涩。 秦颜没想到李绩会吃,一怔之后道:“是不是还是涩的?” 李绩点头,问道:“这些枣子待到何时才会成熟?” 秦颜皱眉,难掩郁卒道:“枣子成熟要到八月底,我们是等不到了。” 李绩看着满树青枣,不禁有些失落,低道:“可惜……” 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李绩反应迅速的疾退一步,仍是被栆叶盖了满头,期间还夹杂着几颗青枣。 秦颜堪堪站稳,待十分怡然的摘去了头上的叶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李绩正狠狠的瞪着自己,只是合着满身树叶,已无往常的半分威信可言,这还是秦颜一次见他这般神态,欣慰之余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于是立即装做顺手帮李绩拍了拍身上的叶子,一边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 李绩难得欣赏到秦颜的无事献殷勤,心情有所好转,便微笑道:“我方才想问你,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为何处。” 秦颜手中的动作一滞,声音低道:“西林山。” 西林山……李绩在心中暗暗咀嚼这三字,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浮出水面。 见李绩半天不说话,秦颜微抬眸,发现他正看着前方天际出神。 “秦颜。”李绩忽然唤她。 秦颜等他说。 李绩收回目光,笑道:“明日便要离开这里,等下次回京大约还有些时候,我突然很想念管竹居的酒。” 秦颜点头,简短道:“我去去就回。” 见秦颜转身便走,李绩目光一动,在背后唤住她道:“小心些。” 秦颜回首笑了笑,应着:“知道了。” 出了院子,秦颜转身时已看不到李绩的身影,她驻足朝天际望去,大片的飞鸟鸣啼着展翅飞向天空,不复入林。 第六十七章 李绩静立院中,看着眼前的木屋,枣树,石桌,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些终究不是属于他的,离去的时候,李绩想,不若还她一世安宁也好。 按照方才信号所指,李绩沿着崎岖的山路朝西面而去,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眼前道路一宽,已是平整的山道,两旁苍木林立,其间可供行人车马穿行,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马夫坐在车前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人。 远远瞧见那马夫目光朝这边看来,然后转头对着车帘内说了些什么,李绩微微一笑,朝着马车前去,不多时,只见车帘一动,出来一年约五旬的男子,目光矍铄,衣着虽然简朴,却掩饰不去一身凛然气势,正是湘南王李崇。 李崇疾步向前,就地一伏请罪道:“老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绩连忙屈身阻止:“皇叔切莫多礼。” 李崇这才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陛下随老臣一同离去。” 马车虽朴实,里面倒十分宽敞,该有的也一样不少,李崇吩咐车夫启程后,因路途尚需些时候,便与李绩切磋起棋艺来。 李绩执黑,李崇执白,两人下了有一会儿功夫,棋盘上黑子步步为营,攻于无形,白子避其锋芒,化攻为守,局势已然分明。 随着李崇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李绩一手支额,一手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漫不经心道:“皇叔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去蜀地。” 李崇动作一滞,沉吟片刻才道:“此去蜀地险境重重,陛下/体恤万民不惜以身试险,臣怎敢妄语。” 李绩蓦然笑出声来,李崇微觉诧异,却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道:“皇叔你只说对了一半,蜀地一行是为艰险,但朕的皇城更甚一筹,有许多人想朕死,可朕此时偏偏还不想死,只好退而求其次,引蛇出洞了。” 李崇垂首,良久才道:“臣愚昧。” 李绩凝视着手中的黑子道:“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算计的,包括朕,既然有人要朕死,那么朕便给他这个机会,端看他的本事了,若不成,这条命朕自安然受用。” 李崇不解道:“陛下此话何意?” “献王私囤兵马,朕早有察觉,当时碍于杨延辉手握重兵,朕只得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献王拥兵逼宫,朕早已设想了种种方法将他生擒,却不料还是被他逃了。”李绩仍是浅浅笑着,但目中已透出霜雪般的冷意来。 李崇看的分明,握子的手不禁一紧,但很快释然,不动声色道:“献王为人阴谋狡猾,留有后招也不奇怪,只是纵虎归山,后患必然无穷。” “皇叔说的极是。” 李绩低叹一声,目光放软道:“朕一直记得小时候,皇叔曾救过朕一命。” 李崇想不到李绩会突然有此一说,一怔之下细细回想起来,并无所获,便笑道:“老臣年岁渐长,往日的事情已记不分明了,实在糊涂的很。” 李绩也笑了起来,似在回忆道:“那时朕年纪尚幼,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罢了,还记得当时是太后的寿宴,众人其乐融融,未曾料到有刺客伺机行刺父王,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将朕推了出去,若不是皇叔及时相救,朕恐怕已经没有今日了。” 李崇恍惚中想到宫中是有这么一次事件,自己正好在场,却不记得他有救过谁,就算有,也该是一时顺手而已,又怎会料到当时救下的人竟是李绩,这么多年过去了,而李绩居然还清楚记得他的无心之举,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便叹道:“那时大约看陛下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话一出口,李崇便觉出这言语中有些歧义,不禁暗自后悔。 李绩见他陷入沉思,也不在意,自顾道:“朕初登大基阻挠重重,多亏皇叔相佐,这些朕也记得分明。” 李崇不知李绩为何会说起这些,心思微动,面上依旧正色道:“大兴如今国泰民安,黎民丰顺,是因为陛下英明,而臣当初只不过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已,怎敢邀功。” “这是应当的。” 李绩随口一说,将手中黑子放下,指着棋盘道:“若献王为白子,那么朕便是黑子,兵分三路,前有陈凌空自蜀地起兵,后有秦老将军自京都调兵遣将,合力包抄,朕欲将献王的人马逼至燕回关,就地伏诛。” 李崇心中一惊,险要握不住手中的白子。 李绩依旧垂首道:“为了以防万一,朕尚派了赵严薛永二人权当后盾,若有任何狼子野心者妄想支援献王,便可断其后路,格杀不赦。”说罢,便抬起头来看着李崇,面带微笑着将手在颈间一横。 ‘咚’的一声,白子滚了几圈掉在棋格间,好似已落了子,李崇面色苍白,目光却止不住飘向李绩身后的车窗外。 仿佛没有发觉李崇的失态,李绩依旧盯着棋盘,半晌才沉声道:“皇叔这一招可是落入穷巷,自取死路了。”话音一顿,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崇苍白的面容笑道:“皇叔向来精于棋艺,今日倒有失水准,可是身体不适,又或是一心二用,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字一出,李崇蓦然起身,就在这时马车亦随之停下来,李崇险要站不稳,只见那马夫探进身子来,面色惶急道:“王爷,大事不妙,我们已被包围了。” 李崇大力掀开车帘,只见自己所设下的伏兵皆已被擒获,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猛然回头,见李绩仍端坐车中,波澜不惊,不禁气怒交加,一招衣袖道:“好好!原来你将自己作饵设了这个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我卸下防心,只怪我当初有眼无珠直至养虎为患,此刻落在你手中倒也无话可说。” 李绩不为所动,微抬眼睫道:“朕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救过朕,朕确实一直铭记在心,若今日风平浪静,朕不仅不追究你与献王合谋,甚至会让你安享晚年,你本可以不死的。” 听到‘死’字,李崇遍身一寒,随即掩饰般大笑数声,指着李绩叱喝道:“你以为我会听信你所言么,朝中结党势力已被你瓜分殆尽,我不过先下手为强,为自己谋条生路。” “这天下不是朕一人的天下,既然有了荣华富贵,何不平平静静的安度余生。” 李绩蓦然抬眸,目光凌厉逼人,他缓缓道:“况且当初朕登基之时势单力薄,你敢否认拥戴于我不是别有所图?” 李崇神色大变,无法否认, 李绩冷笑,一字一句道:“朕说过,想要朕的命,端看你的本事,既然有胆色淌这趟浑水,就该有身首异处的准备。” 话音未落,李崇竟突然发难,李绩只觉面前掌风一扫,一道冷光自头顶逼近,风驰电掣,眼看就要刺入骨肉之中,李绩身形一侧,避开同时用左手牵制住对方的腕骨,偏转一折,右手适时朝上拍去,李崇吃痛松开,那短匕即刻落入李绩手中,李绩一转刀柄,架在李崇的脖子上,刀身映出一双无波无情的眼,连口中的话亦变得森寒起来。 “若你再不识相,莫要怪朕不念旧情,令你满门抄斩,也省的你黄泉路上多寂寞。” 李崇浑身一震,目中光芒霎时熄灭,已是面如死灰束手待擒,李绩正欲吩咐人来将他拿下,马车外突然响起嘈杂之声,有人大喊‘护驾’,接着便是几声惨呼,李绩心知事情有变,转首去看李崇,见他目中先是茫然,复又变得欣喜,还未等他挣扎,李绩忽闻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当即侧首,虽是避开了锋芒,但脖子上一痛,想是擦出了伤口,顾不得查看,李绩迅速转头去看李崇,却见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心口,李绩伸手去摸,发现已没了呼吸,偏那双眼还大睁着,其中的不可置信仍未散去,李绩握着短匕的手一颤,缓缓放下,看着李崇的尸体,脑中瞬间变得空白。 可情况已经容不得李绩多想,更多的羽箭呼啸而来,李绩回神急忙避过,但毕竟马车里空间有限,李绩施展不得,几次遇险,正在这时,马车重重一颤,马夫的一声惊呼尚梗在喉中便没了声息,李绩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出手袭击来人,谁知那人一声清喝,马车开始飞快的奔驰起来。 那声音李绩再熟悉不过,有些颤抖的手飞快掀开车帘,果然如心中所想,李绩又惊又怒,咬牙道:“为什么不走!” 一心只想带李绩脱离险境,秦颜只作没有听清,李绩见她不答,更为恼火,大声斥喝道:“为什么不走!” 秦颜再不能装听不见,索性道:“我不怕死。” 她不怕他怕!李绩恨不能将她狠狠打醒,可后有追兵,眼下根本不是计较的时候,当务之急,需护着她的安危才好。 秦颜见李绩不再发话,开始专心驾车,马车途经山道并不灵便,后面仍然有箭矢冲射而来,秦颜方俯身避过一波,急忙回头欲问李绩如何,眼前霎时一暗,有人将她反身抱住然后借冲力跃下马车,落地时,对方因受重力忍不住发出闷哼,秦颜这才看清身下的人是李绩。 身后,马车已迎着前方的箭雨迎面而去,其间夹杂着烈马嘶吼,惊心动魄。 转念之间,秦颜飞快起身去拉李绩,李绩略一迟疑便紧紧握着她的手朝树林深处逃去,一路上磕磕绊绊,衣衫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裂口,皆是狼狈不堪。身后的追踪还在继续,两人无声逃亡,此刻唯一的交流便是那握在一起的手,坚定异常,犹如不离不弃的誓言。 时间无声流逝,秦颜渐渐觉出掌中有种温热的湿意,低头去看时,竟见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满是鲜血,秦颜心中一滞,反手将对方握的更紧,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定,若有朝一日李绩与献王兵戎相见,定要先于李绩手刃对方,秦颜能容得自己杀人无数,却不愿李绩手染鲜血,不管是他的或是旁人的,只要还在他左右,守得一日是一日。 李绩何曾知道秦颜的心思,一边掩护着秦颜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身边绿荫如梭,微薄的阳光自茂密的树冠直射入林中,犹如在四周蒙上了一层轻纱,秦颜此刻完全欣赏不来这幅情景,她在山中生活多年,知道这深山老林里气温湿热,易生瘴气,气中有毒,久闻不益。越往深处,胸口的闷痛便越明显,呼吸之间有如针刺,秦颜强忍着不做声,反观李绩,却是无动于衷,好似不受毒气影响。 正在这时,前方不远的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噏动,李绩目光一凝,反身夺了秦颜手中的剑先下手朝目标刺去。埋伏的大约有近十人,见行踪已经暴露,便一拥而上运剑奋起反击,只是其中几人神态间颇为萎靡,想必也是闻了瘴气无力迎战,李绩自然是手到擒来,不多时便伤了大半,到最后可以一战的不过两人而已。 秦颜一边暗中积聚力气,一边紧盯局势,李绩攻势凌厉,将秦颜护的滴水不漏,对方渐入败相,见李绩身后跟了个女子,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急转剑锋全力攻击秦颜,李绩自然不会让他们得手,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秦颜会突然出手夺回了剑,李绩尚在怔忪,秦颜已出其不意的出剑,狠狠朝一人肩膀劈下,只听那人疯吼一声,断臂处喷出一阵血雾,乘此机会,秦颜迅速折身,剑锋高挑,在另一人胸腹间生生劈出一条血路,不等那人叫唤,秦颜再朝他颈间补上一剑,彻底绝了对方声息。 就算明白秦颜不是一般的弱女子,但亲眼目睹远比任何想象来的真实,李绩看着满身凛冽杀意的秦颜,目光复杂莫辨,一时难以语言。 若论单打独斗秦颜或许不及李绩,但论起杀人秦颜自然比李绩有经验,在战场上对敌讲求的是快准狠,攻其要害,一招致命,见断臂之人尚做垂死挣扎,秦颜上前几步,对着李绩所伤的数人冷笑道:“杀人的事,我比你们熟练。”说罢划出一剑,同样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收回淌血的剑,秦颜作势逼近几步,躺在地上的数人纷纷目露惊惧,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四散逃跑,秦颜这才干脆利落的还剑入鞘,转身去看李绩。 尚未来得及开口,秦颜瞳孔骤然一缩,飞身朝李绩扑去。 第六十八章 秦颜动作快,有人比她更快。 李绩早已有所察觉,见秦颜朝自己扑来,便顺势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旋身之际,几道暗箭夹杂着利风擦身而过,那一瞬间,李绩几乎产生了幻觉,过往种种皆飞速离他远去,眸中只映出秦颜焦急模样,如此清晰,占据了他全部心神,李绩刹那间心如刀绞,下意识将她拥的更紧。 秦颜只觉胸口一闷,手脚越发不得动弹,眼前突然天旋地转,待落地时,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态双双落入一旁的草丛,身形方止,秦颜双手攀住李绩肩头意欲起身,一向冷清的目中透出紧张,李绩心中一动,按下她的动作,微微摇头道:“我没事。” 秦颜身体一松,又似想起了什么,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李绩的脸看,李绩起初觉得莫名,后来被这般直白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避开,这时肩上力道一轻,秦颜双手突然朝他后背梭巡而下,李绩从未像这般被人主动亲近,一惊之下竟忘了反抗,待回过神来,才低喝道:“你做什么?” “看你有否受伤。”秦颜动作一顿,声音哑涩道:“你的脸色不大好。” 李绩沉住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若是此刻有人穷凶极恶的要你性命,想必你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话方说完,李绩眼前一晃,竟觉得有些晕眩,他暗道自己莫不是真被气晕了吧。 秦颜思索着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便收回了手,本想开口让李绩将手松开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脸颊上,便顺手去摸,定睛一看竟是鲜血。怔愣之中,秦颜抬眸用目光询问李绩,却见他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盯着自己,不再疑惑,秦颜猛然偏头去看李绩另一边肩侧,果然见到他的颈间有一道血痕,血迹顺着滑入微敞的衣襟内,将素白的衣领染成了殷红色。 即使是面对流血牺牲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的秦颜,此刻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慌张着去按住李绩的伤口,见鲜血从指缝缓缓流泻,秦颜按着伤口的手开始微微发白,胸口泛起难以抑制的疼痛。 李绩颈间的血痕是箭锋擦过所致,因避的及时,倒不甚严重,他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只不过后来两人经历了一番剧烈逃亡,以至于伤口失血难止,待一平静下来头晕眼花的感觉自然就上来了。秦颜是见惯风浪的人,明白关心则乱的道理,她强令自己迅速恢复冷静,然后仔细观察了李绩的伤口,确定并无大碍才沉下心来,只是想到方才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 李绩本还在气秦颜擅自行动,见她这样,心中竟隐隐有些高兴,但这种微妙的情绪转瞬就被未消的余怒掩盖无踪,面色转沉,李绩冷道:“若今日葬身此地,便是你咎由自取!” 秦颜沉思片刻,好似了悟了什么,随即点头,平淡道:“我错了。” 这语气这神态!分明透露着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的讯息,李绩发现他过人的自制力在秦颜面前即将要崩溃,便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等气息平复后,李绩喉中一梗,蓦然发现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已全部飞到了九霄云外,末了,只找出一句:“你不该来。” 秦颜沉默,半晌才道:“你若无事,我便不会出现。” 李绩一怔,还来不及细品她话中的意味,便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又如何知道我会出事?” 秦颜神情瞬间僵住,在李绩的逼视下,只好老实道:“我在山中观望,见鸟不入林,猜想林间或有人马埋伏,于是暗中留了心。” 在某些方面秦颜与李绩可以说是极为相似,所以对李绩去吴蜀的用意秦颜早已猜到,带李绩出宫不过是顺水推舟,当发现事情已经展开时,秦颜就顺着李绩的心意避开,但暗中依然紧随其后,无事就罢了,若有不测便伺机而出,大不了拼上一条性命,也比什么都不做看他孤身犯险的好,这便是秦颜的打算。 李绩突然间不明白自己先前到底在气恼些什么,拥着秦颜的手尚未松开,有丝丝暖意自掌心沁入骨肉之中,某种尘封的东西开始悄然融化,恍惚之中,李绩见秦颜突然侧首贴在地面,也不觉得她的举动奇怪,只略微一笑,出声询问道:“可听出什么动静了?” 不多时,秦颜重新正视李绩道:“有一匹马,大约是领头的,后面还跟了小队步兵,听脚步声,约有十来人。” 李绩点头,面色如常道:“待他们搜到这边,我去引开他们,你便乘机夺马,可有把握?” 李绩问的是有没有把握而不是能不能,想必有些事情已经不言而喻,秦颜也省了掩饰的功夫,眼珠自李绩的颈上一转而过,以商量的语气问:“能不能我去引开伏兵,你去夺马?” “不能。” 冷硬的两字重重落入耳中,秦颜只觉身上一松,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便已消失在草丛后,不多时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喊着:“他在那里!” 秦颜立马翻身而起,自草丛的缝隙间看着前方的情况,一动不动等待时机,随着暗箭声的响起,秦颜握剑的手蓦然收紧。在为首之人策马转身之际,秦颜一跃而出,灵巧如夜行的猫,几个起落便到了马背后,脚点地的同时身形扑出,以倒挂的方式扣在马鞍上,在对方觉察出不对劲而转头的瞬间折腰而起,斑驳不定的阳光下一道寒光劈出,刹那间漫天血色如雾,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秦颜面目冷然,信手张剑入鞘,断头的尸体便顺着开手的动作‘扑通’一声坠落地面,在飞快跃起的马蹄声中溅出无数尘埃。 一道冷箭‘咚’的一声钻入树干,李绩自树后旋身而出,袖摆一招,打偏对方袭来的刀,再用空余的手握住锋刃,手腕翻转横在对方颈间,用力一推。 重物砰然倒地的声音伴随着烈马的吼声响起,李绩猛然抬头,正见秦颜策马而来,素衣染血,眉目肃杀,有着横扫千军万夫莫敌的凌厉气焰。 俯身避开一道飞箭,秦颜就着身形朝站在前方的李绩伸出手,嘶声喊道:“上来!” 李绩目光微敛,精神高度集中,马匹狂奔带起的疾风扫过,在与秦颜擦身而过的刹那李绩伸出了手,两手交握的同时秦颜用力一提,电光火石间,暗箭破空之声窜过耳际,李绩心神一震,飞速抽手将秦颜向上推开避过箭芒,自己则因失力跌回地面,一阵钝痛迅速袭来。 马匹因惯性冲出好远,秦颜目光发狠的看着埋伏在前方的一名弓箭手,在对方再次搭弓的瞬间抽剑掷去,目光未有片刻停留,秦颜一扯缰绳转头去寻李绩,身后未出口的惊呼咽在了喉中。 堪堪避过刀锋,李绩周身的疼痛便开始叫嚣,气息不稳的同时身形也变得滞待,越见捉襟见肘,耳旁传来一声惨呼,李绩转首之际,正见秦颜将一名伏兵踩踏于马下,带着劲风疾驰而来,目光定在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上,李绩疾跑数步,在错身时握住秦颜的手飞身而上。 秦颜只觉身后一沉,被李绩按着向前伏低,马匹此时突然昂首狂嘶,秦颜死死拽紧缰绳的手勒出道道血痕,却是不管不顾,厉喝道:“抓紧我。” 待察觉到李绩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秦颜一夹马腹,迅速掉转马头向前飞驰,在经过先前被她一剑刺死的伏兵身边,秦颜身形乍伏,如飞燕临水般将穿透头颅的剑用力拔出握于掌心,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身旁树影如梭,秦颜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霎时一亮,只见前方蓝天碧草,山野开阔,两人已出了危机四伏的密林。 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松懈,秦颜呼吸着清新的草香,一直闷痛的心口也有所好转。不知为何,马速渐渐慢下许多,秦颜正想扬剑驱马,哪知身形方动,李绩放在她腰间的手竟松开了去,秦颜心神俱惊,慌忙回身抱住他,两人坠地的同时骏马突然发出一声低鸣,秦颜抽眼看去,正见马匹砰然倒卧,身后插着两只羽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碧草。 秦颜脑中浮现短暂的空白,觉得手心被人握紧,才猛然回神去看李绩,终于看清他烟青的衣衫上一片暗沉,从后背穿胸而过的箭头也不知何时被他折断了。李绩面容惨白,凌乱的发丝顺着冷汗贴在颈间,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些什么。 秦颜慌忙倾身去听他说,李绩长睫一低,一字一顿道:“往南走……”语气微滞,他低咳一声,将腰间的一块玉牌吃力摘下,放在秦颜手中道:“……找沈椴来接我。” 经过先前的惊慌,秦颜此刻变得异常冷静,心中只余一个目的,便是要李绩安然无恙,既然沈椴还在外围埋伏,那么林中的伏兵被诛灭只是迟早的问题,只要他们再坚持些时候就行了,要她丢下李绩一人在此,哪怕是死也绝无可能。 对李绩的话置若罔闻,秦颜平静道:“我背你一起走。” 说完就去拉李绩的手,方一触及到他冰冷的指尖,不料被甩开,秦颜蹙眉,却见李绩伏在地面,死死握着东西的手泛出几道青筋,蓦然将玉牌掷出,李绩冰冷道:“走!” “我背你一起走。” 捡起玉牌,秦颜面容依然平静,却在见到李绩往昔深蕴华彩的眸因失去光泽而变得涣散无神时,突然气冲头顶,眼角发红的怒喝道:“我是秦鸿!决定的事,就算是死我也要做到!” 从未见过秦颜盛怒的样子,李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对秦颜所说的话一点也不意外,若在宫中听她用口技装成自己的声音发号施令还只是怀疑,后来在她说起西林山时,从前的记忆一闪而过,前因后果已初现端倪,到见她眼也不眨的杀人夺命时,李绩激荡的心情已趋于平复。 苦笑一声,李绩摇头道:“值得么?” 秦颜此刻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她看着李绩道:“我所做的一切在我看来跟人要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区别,因为想要,所以去做,不是付出的事,何来值得不值得。” “你这人,生来洒脱困于俗世,真不知……”李绩话音一断,嘴角沁出些血丝,他下意识的捂住,但胸口的疼痛几乎耗尽了他的清明,眼前朦胧发白,渐渐生出不支之感。 秦颜呼吸一窒,连忙去拉李绩,将他鲜血淋漓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支起身时,她狠声道:“你若死了,我便去找顾御珈为你陪葬!” 李绩起身时耳中一阵锐鸣,所以并未听清秦颜说了什么,只是努力的保持神志不散,在发觉秦颜背着自己走竟没有显得十分吃力时,忍不住低喃道:“哪有像你这样的女子……” 秦颜突然就觉得惭愧了,大约是承袭于父亲,她从小就力大如牛,是一堆孩子里的楚霸王,这名号自然是拳脚揍出来的,可现在被拿到台面上讲,多少有些没面子,于是她尽力漠然道:“是你自己太轻了。” 李绩很想笑,却没有多余的力气,他突然想说些什么,恍惚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其实先帝的诏书上什么也没有写,这皇位……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 原来诏书上什么都没有,能者居之,先帝倒是开明,秦颜记起她从刺客身上取来的纸条,想必也是李绩命人放的,利用了献王与杨延辉之间的猜疑,想到这里,秦颜明白一向沉默寡言的李绩突然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让神智清醒而已,所以就很诚恳的应道:“陛下英明神武。” 李绩强睁着眼暗暗想,他从前就怎未发现秦颜这般喜欢讲冷笑话,只是目光却愈发难以聚焦,眸中一点亮光映着沧澜的天空,模糊成遥远而迷离的蓝。 感觉到李绩身体的紧绷,秦颜心中一痛,轻声劝慰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歇,到了我自会叫你。” 李绩的头渐渐挨向秦颜颈侧,发丝顺着她的肩膀垂下,意识模糊道:“从前……罢了,现下突然觉得不甘心,我不想死……” 眼眶发热,虽知道李绩看不见,秦颜还是勉强牵起了嘴角,笑着应道:“不想死就不会死,我从前受过更重的伤也活的好好的。” “……不能歇息。”李绩搭在肩上的手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秦颜用极认真的语气缓缓道:“你怎么会死,你会长命百岁,只不过尚不及我罢了。” 阖上眼前,李绩心道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见到有人先一步离他而去。 第六十九章 往南走了有一段路,纵然体力不弱,秦颜也开始觉得吃力起来,每走一步额上的汗珠直落,胸肺间如同火燎,喘息也渐渐沉重起来,察觉到李绩贴在她颈侧的肌肤越来越冷,秦颜的心猛的抽紧,微微偏过头去,轻唤道:“李绩。” 没有人应她。 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碎了,秦颜怔了半晌,身体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就在这时,搭在她肩膀的手以极微弱的力道动了动,李绩声音几不可闻道:“没事。” 心情乍然大起大落,秦颜只觉浑身虚脱,双脚一软差点跌倒,堪堪稳定了心神,她立即决定先处理好李绩的伤口,当务之急便是要寻一安全之处。 待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山洞,秦颜轻轻放下李绩,因他后背有箭不宜平躺,便将他半抱着靠在自己肩头。拂开李绩背上的发丝,指尖在不经意间便沾上了血迹,伤的这般深,也不知要多大的魄力才能将透胸的箭头断然折了,当时应是极痛的,可这一路以来他竟然能做到不声不响,想到这里,秦颜五指蓦然收拢掐紧,语气却是淡然道:“我要拔箭了,这附近没有什么干净的东西,若是痛便咬我肩头,不必撑着。”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李绩声音低沉道:“开始吧。” 因为李绩将箭头折断了,只余箭身在体内,倒为眼下拔箭减轻了痛楚,秦颜略吸一口气,用空余的手攥住了箭身,猛然运力向外一拔,鲜血立即喷涌而出,溅了秦颜满手。与此同时,靠着自己的身体随之一沉,秦颜惊悸之下慌忙扶开李绩,见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唇上却渗出了几点殷红,发丝散乱着贴在脸颊边,异常憔悴,可目光却因为突袭的疼痛显出几分光采来。 “我从未被伤至此……”李绩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缓缓道:“是不是……很狼狈?” “也还好。”秦颜心绪微定,一手扶住李绩,一手将他散乱的发丝细细理好,待觉得妥当了,才微笑道:“我最狼狈的时候是被人暗算送进了棺材,一个人在里面躺了好久,不辨日夜。” 李绩恍惚中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喜欢点着灯安寝……” “是啊,还好我命大。”越发庆幸自己还活着,秦颜诚恳道:“我们又不是神,偶尔狼狈一下也无伤大雅,不过今日的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秦颜说的信誓旦旦,李绩苍白的嘴角突然泛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如你所说,这个仇我必报不可,杀人灭口,也不至令人……失望。”说着声音渐低,长睫微垂,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变得涣然,从来都是掩藏在重重广袖中的手腕随着下滑的动作露出一截,无知无觉的落在身侧。 知道李绩的体力已经撑到了极限,秦颜小心的将他安置妥当后,决定去寻些能够止血疗伤的草药来。 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秦颜回到山洞时,李绩仍是昏睡着,眉头紧蹙呼吸不稳,一摸之下竟发起了高烧,秦颜立即寻着衣服上还算干净的地方撕下半幅衣摆,然后将李绩的衣衫轻轻褪至肩下,把寻来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没想到的是伤口依然流血不止,秦颜只好再加大了止血草的用量,这才勉强止住了血,随即细致的将伤口包扎妥当。 在准备替李绩穿好衣物的时候,秦颜才发现他的身形竟已是如此清减,手中的薄衫因吸了过多鲜血变得湿沉,目光一暗,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覆在李绩身上,然后凝视着这张清隽的面容,发现他沉睡时竟是这般平静安和,就连低敛的睫也透着缱绻,好像平日的冷峻威严都是假的一般,存附于骨髓之下的温柔和煦便悄然透肤而出,这样的李绩她从未见过,越是如此,秦颜越觉得不忍。 将滑开的衣袖覆至手背,秦颜握住李绩冰冷的指尖,目光越过虚空,轻道:“我等你二十年,到时候不要不认得我。” 人生在世,责任在身,待江山事了,归去应未迟。 李绩这一睡便睡了好久,秦颜见他睁开眼的刹那,忽然就觉得人世间任何良辰美景都不及眼前这一幕,她忍不住露出笑容,朝对方招呼道:“醒了?” 李绩眼中暗沉空茫,怔怔的看着秦颜,好似不认识她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几分清明,他似乎想笑一笑,却在看清秦颜的面容时,忍不住蹙眉道:“……你……多久没睡了?”声音又干又涩,李绩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秦颜没想到他说的一句话竟是这个,连日来不眠不休连累着脑筋也有些打结,心神大定之下她点点头道:“说的是,我歇息去了。”说着,便真的转身往外走。 李绩的神志亦不甚清醒,莫名其妙的看着秦颜走出房门直至消失不见,过了许久才被伤处的疼痛拉回神,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榻上,屋内摆饰陈旧简朴,十分素净,四周飘荡着浓烈的草药香,倒有些像寻常百姓开的医馆。 似是为了应证李绩的想法,这时有人突然敲门进来,来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的妇人,布衣荆钗,面容和善可亲,见李绩醒了,神色间难掩欣喜道:“你总算醒了,多亏你身边那位姑娘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顾你,方才我见她浑浑噩噩的进了房,还以为你出事了。” 妇人说话不经掩饰,其中的关切倒也直白不做作,李绩不着痕迹的撑着床沿起身坐好,仅仅是轻蹙了下眉头,便含笑道:“请问我睡了有多久?” 那妇人也没有察觉,只叹了一声道:“怕是有三日了,那天是那位姑娘背着你来的,只道你们遇上了山贼,你为救她而伤,可想这一路是怎样的艰难,妾身的夫君见她当时已是精疲力竭,便想替她接把手,她道不肯,只说你伤的重颠簸不得,将你安置下后,便给了我们好些银子,嘱托夫君一定要好好为你诊治,说完这些她自己倒晕了。” 伤处蓦然一痛,李绩连连低咳,脸色更为惨淡,余光瞥到那妇人意欲上前,李绩忙摆摆手,声音暗哑道:“她……有无大碍?” 经这么一问,妇人面容一凝,李绩不禁暗感焦心,却听她语带钦佩道:“并无大碍,只是夫君看她旧时应受过极重的伤,留下些遗症,性命倒也无忧,奇在这样一个弱女子,竟能背着你走下山,仅是昏睡了几个时辰便自己醒了,把我们吓了一跳,她自己反而跟没事人一样守了你几天。” 李绩心下安定,却想起了秦颜方才离去时的模样,竟觉得伤处的疼痛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撑着床沿的五指不觉收紧,李绩暗暗平复了呼吸,才温声道:“烦请夫人对她多加照顾,在下日后定当报答。” 那妇人一愣,随即玩笑道:“既然来了医馆便是病人,妾身岂有不照顾的道理,倒是你伤的不轻,且安心休养,也好让你的心上人放心。” 听她这样说,李绩才想起秦颜并非做的已婚女子打扮,见那妇人正要走,脑中一热,鬼使神差般低念道:“她是我妻子。”话音方落,李绩猛然想起了从前在宫中的种种,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却又历历在目,一时间神色黯然。 妇人回头时正见他这般失神的模样,微笑着摇摇头,便阖上门退出去了。 妇人走后,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男子进来,寒暄了几句便说道自己姓梁,是这间医馆的主人,李绩猜他是方才那位妇人的夫君。 帮李绩换过药后,梁大夫又递来一碗药,见李绩一饮而尽,他接过空碗方嘱咐道:“这药剂量因你的体质下的有些不同,喝了后容易昏昏欲睡,你若无事也好休息。” 头中果然有些昏沉,李绩点头道:“多谢。” 梁大夫收拾了一番便出去了,李绩缓缓躺下阖上眼,迷迷糊糊中,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从前的画面,尽是些鲜血杀戮哭饶惨呼,一刻也不得消停,他恨梦中不能捂耳闭目,此时画面一转,便是那青天白日下,一人素衣乌发微笑看着自己,道:“我跟你一起走。”他过去握住她的手,没想到眼前的面容突然如水纹消散,褪成了另一副模样,一手抱着满是鲜血的雪狐,孩子眼眸乌亮,仰头拉住自己说:“父王,你害了我。” 李绩一惊,方想抽手却觉得手沉沉的,有微弱的力道拉扯住,恍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个孩子的轮廓,心中一阵酸楚,他低唤道:“琰儿……” 那人影动了动,清亮的童音回道:“我不叫琰儿,我叫锦儿。” 李绩强撑着睁开双目,待视线清晰,才看清对方只是个七八岁的男童,一双大眼乌溜溜的看着自己,两只小手抓着他露在被外的一只手,像是要把它推回被子里。 李绩初时还有些懵懂,再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他用手撑着慢慢坐起身,名唤锦儿的孩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突然问:“你不痛么?” 呆了有好一会儿,李绩才点头道:“很痛。” 那锦儿疑色消散,偏头道:“你好像生了大病,我去叫爹给你开止疼的药,这样就不痛了。” 李绩淡淡笑道:“谢谢你。” 锦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呐呐道:“我爹说关心别人是应该的。” 李绩目光一动,伸出手想去摸他,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锦儿,快出来帮爹磨药。” 锦儿下意识的回头应道:“来了!”随即转头对李绩道:“我这就去跟爹说,等我回来。” “嗯。”收回落在半空的手,李绩笑着点头。 锦儿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正碰上秦颜进来,见李绩已坐起了身,却像睡着了般低着头,一动不动,肩上只披了一件薄衫,显得身形更为瘦削,众人从来只看到殿堂之上的威仪,何曾见到这重服之下的清减,秦颜端着药不动,想起方才兴冲冲跑出去的孩子,一时难决要不要惊动他。 李绩似有察觉,慢慢转过头来,见秦颜呆站在哪里,疑惑道:“怎么站在那里发呆?” 秦颜这才动身,将托盘放到床边的矮桌上,转首吩咐道:“该喝药了。” 精神有些不济,李绩下意识应道:“我方才已经用过了。” 沉默了会儿,秦颜才道:“你已经睡了好长时间。” 李绩微微一怔,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常态,然后伸手去拿药碗,秦颜看着他握住碗沿的手,五指修长骨节棱突,此刻却因为过于紧绷的力道变得有些苍白,想必是强迫自己要拿稳。 他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是严格到苛刻。 突然觉得整个心口都疼痛起来,在树林中发现瘴气对李绩没有影响的时候,秦颜便猜到他应该是自小服食定量的毒药,长久下来便能够抵抗一般的毒物,相对的,寻常的药物对他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若受伤生病便比一般人恢复的艰难。 待李绩喝完药,秦颜指着托盘道:“这是我向梁夫人学做的蜜丝醉枣,玉兰花糕,你喝完药吃这些嘴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李绩目露诧异,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一个大男人,怎会怕苦。” “我也不怕苦。”言下之意在强调她是女人,看到李绩眼角一抽,秦颜目不斜视面容平淡,语气却是不以为然道:“人生在世,应当尽欢,既然有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又何必放任难受不管。” 秦颜的想法从来都是出人意表,却又偏偏很有道理,李绩也不争辩,捻了一块玉兰花糕放进口中,方嚼了几口,秦颜突然探身问:“如何?” 看着那点漆的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李绩呛了一下,答道:“不错。” 秦颜目中流光忽闪,透着些自得,随即也伸手去拿玉兰花糕,李绩还未来得及阻止,秦颜已将糕点放进了口中,不多时面色便僵住了。 李绩压住笑意,正色看着秦颜面无表情的咽下糕点,然后听她认真分析道:“其实就算是咸的,也比苦的要好很多。” 李绩语塞,心里有一处却被填的满满的,不过短短数日的相处,他便发现此刻性情流露的秦颜跟宫中相比有多么鲜活生动,如脱离桎梏的雄鹰,鹏翅翱翔天际。他最近常常想,若是没有当初在西林山的相遇,如她这般洒脱不拘的性情,现在应当是身无牵挂四海为家,或许最终会寻得一处归宿过着平静的日子,这样最好,可越想心里越会觉得不甘,甚至有些后怕,尚幸的是,他们最终遇见。 秦颜见李绩陷入沉思,嘴唇微动,仿佛自语般低念着两个字,便问:“尚幸什么?” 李绩回过神来,静静笑道:“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吃到像这样的糕点。” 以为李绩是在取笑自己,秦颜心道你做的粥更难以下咽,这话当然不能明说,秦颜只好低头摆弄着盘子里的甜点,一声不吭。 不顾秦颜不解的目光,李绩兀自取了一颗醉枣放入口中,淡淡笑道:“你……日后可有打算。” 略一迟疑,秦颜慎重道:“待此事一了,父亲便会辞官退隐,我答应于他,找一处安生之地共享天伦。” 口中未散的蜜甜忽然变得有些苦涩,李绩心中一片空茫,面上的笑容越发淡了,突然间觉得有些困倦,却还是打起精神道:“老将军……去了蜀地,献王有一部分人马已先行转移,希望可以从中拦截。” 秦颜自然清楚,她还知道是赵辰君从中作梗牵制住了陈凌空,所以才让献王的人马转移出一部分,恐怕此次刺杀李绩和湘南王的人马便是献王派来的。 思绪有些混乱,大约是喝过了药,越发疲惫,李绩微垂下眼睫道:“走了更好,再不用尔虞我诈……待此事一了,你们……也好过平静的日子。” 李绩的睫毛很长,垂下时便看不清他的眼神,秦颜凝视良久,才低道:“即便天各一方,两人也要各自安好,虽不能朝夕相对,你……”话未出口,因为李绩已经阖上眼,沉沉睡去了。 秦颜轻轻将李绩扶下躺好,用自己方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你只需记得,始终有人牵挂着你便好。” 第七十章 “当归两钱,白术两钱,党参……三钱。” 秦颜进来时,梁大夫正在低头仔细核对药方,站了有些时候,见他一直伏案疾书,便出声道:“请问大夫,若是要补血益气,有哪些方子可行?” 梁大夫手头正忙,随口应道:“黄芪五钱,当归两钱,生地黄八钱,小火煎熬,每日三次便可。” 得到答案,秦颜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梁大夫听到动静抬头时秦颜已经走远,本想替她再把把脉对症下药,现下只好作罢。 秦颜去账房取了药去后院的厨房里煎药,正碰到梁夫人在厨房里做饭,便微笑着招呼道:“夫人好。” 梁夫人擦了把额上的汗,见是秦颜便欢喜道:“今天来,可是又想为公子做些吃的补身?” 这几日秦颜一直向梁夫人讨教如何做菜,所以梁夫人才有此一问,秦颜将手上的药材兑好加水,低眉应道:“算是吧。” 待将药罐放在了炉上,秦颜转身去看梁夫人炒菜,静静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菜?” 梁夫人莞尔:“这道菜叫做蟹黄豆腐。” 秦颜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将放在一旁的盘子拿起来看了又看,奇怪道:“这便是蟹黄么?” 梁夫人摇头笑道:“只是名字叫的巧罢了,蟹黄其实是煮熟的鸭蛋黄压碎加少许水,做这道菜,应先将洗干净的豆腐切成小块,放入油中,接着将蟹黄也倒入锅中轻炒两下,收盘时用少许豆粉勾芡,加几粒枸杞即可。” 秦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偶尔认真的插一两句话请教,比如问为什么要先放豆腐而不是先放蟹黄,如果先放蟹黄会如何,又比如说炒青菜时不小心加了多了盐,是不是可以再多加点水做汤,再或者如何一眼分辨出盐,糖,面粉之间的区别等等,梁夫人经过几日的锤炼已是处之泰然,有时候遇上答不出的,甚至还会跟着想为什么。 手上得了空,梁夫人叹了一声道:“其实身为女子,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恕妾身多嘴,我见姑娘你好似十指不沾洋葱水,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吧,只是既为人妇,便该知道如何对自己的夫君才是好,要学会冷了为他添衣,饿了为他做饭,凡事亲为不假手于人,这才是夫妻之道,好在你们还年轻,日子还很长,妾身是过来人,看的出你们对彼此关怀有加,这份情意应各自珍重才是。” 秦颜陷入了思考,这世上许多女子循的是女戒,遵的是三纲五常,而她却是自小读着战国策,孙子兵法长大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应该怎样做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她只会以自己的方式站在李绩身侧,用力所能及的力量帮他铲除不平之处,生死与共,这样应该也是对的吧。 梁夫人见秦颜想的出神,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便转移话题开始说些别的,梁夫人为人本就爽朗热诚,说到兴起就开始讲她与夫君如何相识,最后竟说到两人有了孩子是何等开心,秦颜本就不多话,眼下更只有点头的份,好不容易瞅了一个空,秦颜连忙打断梁夫人道:“夫人你的菜要糊了。” 梁夫人惊呼一声忙去看锅里的菜,秦颜乘此机会迅速道:“我去院子里帮忙劈柴火。” “劈柴这样的粗活哪要你来……”梁夫人手忙脚乱下劝阻,哪知一抬眼,秦颜已经不见了人影。 秦颜埋头三两下劈完了半垛柴,起身时发现医馆的一名伙计拿着斧子怔怔看着自己,秦颜想了想,笑的可亲道:“劈柴么?” 那伙计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的点头道:“多谢……姑娘帮忙劈柴。” 秦颜摆手微笑道:“不必客气。” 伙计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一时也想不明白,自言自语般嘀咕道:“这柴火大约能烧上三天了。” 哪知伙计的话刚一说完,秦颜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朝厨房赶去。 经过几日的悉心疗养,李绩的伤势已是大有起色,终于能下床坐在院子里透透气,旁观着往来求医的百姓,有年迈的老者,正直壮年的男子,哇哇啼哭的孩童,他们神色或焦躁或乐观或哀愁,比起宫中千人一面的谨言慎行不知真实多少,不必揣度不必防备,如此看了半日,李绩竟也不觉得疲惫,反而沉浸其中。 锦儿端了篮子从前堂摇摇晃晃的跑出来,转头看见李绩坐着发呆,便跑到李绩面前蹲下,然后一言不发的看了半晌才问:“叔叔,你好些了么?” 李绩恍然低头,见锦儿黑白分明的双眼充满困惑的看着自己,点头笑道:“好多了。” 锦儿觉得十分高兴,两眼弯弯的举起手中的篮子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起来剥豌豆吧。” 李绩失笑,点头答应,将锦儿手上的篮子拿来放在石桌上,李绩捻起一枚豌豆夹,看了看,好奇道:“这就是豌豆原来的样子么?” 锦儿刚好蹭上石桌边的凳子,听李绩这样问,不禁睁大圆滚滚的眼睛惊奇道:“你没有种过豆子么?” “是啊,没有种过。”李绩笑了笑,低头将豌豆皮拨开,露出一排整齐饱满的圆豆,翠绿泛着清气,这个样子他便有些印象了。 锦儿眼珠一转,偏头道:“我们来比赛谁剥的快好不好?” 不等李绩回答,锦儿已经抓了一大把豆角放到面前,肉呼呼的胖手抓起一个一捏,豆角鼓开,里面的豆子便像玉珠一样落了下来。 看锦儿做的如此熟练,李绩不知不觉也起了比试的心思,学着锦儿的样子将豆角一捏,然后剥起来,向来都是执掌生杀的手此刻剥起豌豆来竟显得十分笨拙,原来这就是平常人的生活,许多事情可以有机会慢慢的学。此时此刻,李绩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感受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剥了半天,篮子里的豌豆夹越来越少,李绩头上隐隐见了汗,这时锦儿突然欢快道:“剥完了!” 面无表情的瞟了一眼锦儿面前小山一样的豌豆粒,李绩继续低头剥剩下的豆荚,锦儿见他没有反应,便探头朝篮子里看了看,当即拍手笑道:“我比你剥的多,叔叔你真笨!” 活了这么些年,这是头一次有人胆敢明目张胆的说自己笨,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李绩不动声色,手上的动作却快了许多。 “咦,姐姐来了。” 耳边突然传来锦儿的低呼,李绩剥豆子的手一抖,几颗豌豆滴溜溜的滚开了,若无其事的将豆子放回篮子里,然后将篮子稍微推开些,李绩状似随意的朝秦颜而来的方向看去,在见到她手上的东西时,面色微微一变。 走到跟前,秦颜将托盘上的东西在桌上摆开,看到桌上的篮子,她抓了一把豌豆问李绩:“这是什么?” 李绩心里突然就觉得平衡了。 正在这时,锦儿挥着胖手大叫道:“你们都是笨蛋,连豌豆都不认识!” 李绩镇定的扫了一眼四周,见已经有人朝这边看,干咳了一声,本想出言哄骗一下小孩,没料到有人更快,闪身挡在桌前,秦颜一把捂住了锦儿的嘴,神色淡然道:“你娘没告诉过你,随便指责人是不对的么。” 锦儿目光一闪,点点头,秦颜这才松开手,却听锦儿小声道:“可我娘也说做人要诚实……” 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秦颜心道,然后装作没听见,微眯起眼笑得异常温和:“你爹方才在叫你,还不快去?” 锦儿小小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往里缩了缩,忙不迭点头道:“我去了!”说完,连忙跳下凳子,一溜小跑走了,连篮子都忘了提。 秦颜开口提醒,没想到那孩子跑的更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这时一声轻笑传来,秦颜转身,李绩也发觉了,随即转移目标指着篮子道:“这是豌豆。” 秦颜挑眉:“你知道?” 李绩一愣,反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秦颜目含深意的看着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方才锦儿不是说我们两个都是笨蛋么?” “其实,不是这样的……” 李绩想解释,可又找不到接头的话,索性掩唇低咳了几声,秦颜果然当真,将桌上装着黑漆漆汤药的碗往前一推道:“这些药是补血益气的,喝了便好的快些。” 李绩看着药碗迟疑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的端起来喝,再难闻的药他还能喝下去,若是秦颜心血来潮拿他来试菜,那才是苦不堪言。 正喝着,秦颜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梁大夫,便微笑道:“梁大夫有何事?” 因秦颜站在桌前,梁大夫一时没有看到李绩,只对秦颜道:“早上本想替姑娘把脉,可姑娘当时走的急,眼下正好。” “可我身体并无大碍。” 秦颜目露疑惑,李绩喝药的动作一顿,认真倾听。 梁大夫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医者父母心,若是有不便之处但说无妨,不必介怀。” 秦颜细想了一下,肯定道:“我确实无恙,早上不过是向大夫询问补血益气的方子而已。” “难道不是姑娘你……” 话音未落,李绩突然被药水呛的咳嗽不止,秦颜急忙转身去看他的状况,那梁大夫这才注意到秦颜身后的李绩,待看到桌上的药碗,立即明了,随即决定悄无声息的离开。 在医馆这些日子,两人也会帮些小忙,比如帮着包药磨药等等,倒结识了些病人,李绩时常会坐下来听他们话话家常,偶尔还会说起当今的国家社稷,自己也好像融入了其中,渐渐领悟出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他今后又该做些什么。 这一日,李绩照样在一旁听等候在院外的病人闲聊,一位老妇人取了药也不出门,目光一直朝李绩这边张望,李绩这两天见经常见她来抓药,只当她是寻常病人,便礼节性的微笑着颔了下首,哪知这老妇人竟像得了什么暗示,目中光芒瞬时大绽,身手十分利落的走了过来。 若知道这老妇人其实是这镇上专替人做媒的赵媒婆,李绩是断不会对她这般客套的。 “这夏天真是有些闷热,倒叫人受不住,我见公子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生了什么重病?”老妇人边挥着手中的帕子,边热络的搭话。 李绩见老妇人眼笑眉开,竟会觉得不自在,便生出些戒心,淡笑道:“不是什么重病,只是有些受不住这热罢了。” 那老妇人笑容更盛,李绩心里还在揣测,便听她继续道:“不是重病就好,我见公子生的一表人才、气势逼人,将来定是人中龙凤,令堂真是有福气。” 李绩莫名觉得好笑,随口应道:“在下的父母已仙逝多年。” 老妇人笑容一僵,不过眨眼便恢复如常,仍是不依不挠的搭话:“听公子口音是京城人士吧,你定不知道我们镇张员外家的女儿生的那叫一个标志,柳眉凤目,细腰朱唇,说话都是斯斯文文的,将来嫁了人一看便是贤妻良母,谁若娶了她倒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 李绩恍然大悟,这老妇人原来是为他说媒的,听她口中所说的张小姐反而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论长相,不是美貌冠绝,论起斯文,她大约连边都摸不着,贤妻良母,估计在她的人生里就没出现过这样的词汇,可莫名的,真正让他生出了不枉此生的念头。 那老妇人见李绩一直不说话,以为是在考虑了,越发说的殷勤,便是连一向善于克制的李绩也有些受不住了,刚一蹙眉,正见秦颜从大堂里出来,李绩眉目舒展,朝秦颜笑着招呼道:“娘子。” 下意识的四下张望一圈,秦颜这才去看李绩,见他身边站了个神色僵硬的老妇人,对比李绩的和颜悦色,秦颜顷刻领悟,随即牵起嘴角,柔声应道:“夫君——” 李绩眼角一跳,面上仍是淡淡笑着,转头去看那一脸尴尬的老妇人,语气越发温和:“这位夫人,你方才说的我没有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那老妇人哪还有方才的热情洋溢,只随便糊弄了几句就大摇大摆的走了,秦颜瞧着她离开,转头时神色已恢复了一惯的冷然,语气警惕道:“你怀疑这个人?” 李绩目中笑意一闪而过,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人实在难缠,再晚一些,我的祖上八代都要被她问遍了。” 秦颜沉吟片刻,严肃道:“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再呆下去恐怕行踪暴露,是时候该启程了。” 李绩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踟蹰,好像要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终是一笑道:“既然要走了,便陪我在这镇子里散散心如何?” 秦颜微微一笑,反问:“有何不可?” 镇只是个小镇,房子是白墙黑瓦,此时正是日暮时分,火烧般的云霞仿佛胭脂般抹上屋脊墙壁,使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平和宁静,碎石铺成的路上常有务农而归的百姓错肩而过,若是遇上牵着耕牛的,便还要让出些道路才行。 李绩与秦颜二人漫无目的走着,两人都没有开口,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散心而已。 待走到了镇外,前面横出一条小河来,有几名女子在河边浣衣,不时嬉笑着,李绩终于在河岸边停下,背对着秦颜,目光露出淡淡的怅然。 “……很好。”清风吹起岸边杨柳的同时,李绩突然打破沉默,低道:“这里很平静。” 秦颜走到他身边,看着河边笑闹的女子道:“这里虽小,但民风淳朴,百姓过的安逸知足,自是好的。” 李绩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垂下头,片刻后去看秦颜,问:“若离开这里,你打算往何处去?” 秦颜笑道:“京都我不能再轻易现身,亦担心父亲的安危,离开这里,自然是要跟你去吴蜀与父亲会和。” 目中光华一闪,李绩小心的克制着有些雀跃的内心,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失落,信手折了一片柳叶,李绩怀念道:“许多年前有人教过我用叶子吹曲,也不知眼下还能不能吹成调。” 秦颜偏头道:“不能就不能,我又不会取笑你。” 李绩微微勾起唇角,将叶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曲声先是青涩,不多时便渐入佳境,自有一种低吟婉转,令整个小镇陷入了一种古旧悠远的意境,河边浣衣的女子交耳巧笑,不时朝这边看来。 暮色渐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突然合着乐声浅浅清唱,不胜哀凉。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第七十一章 离去的时候,梁大夫与他夫人自是百般叮嘱,秦颜一一应下,转眼时,正见锦儿躲在门背后偷偷看着,目中透出些不舍,秦颜本想与他说些什么,这时马车也来了,梁夫人连忙将早前准备好的干粮交给了秦颜,再三道:“日后若是路经此地,可不要忘了我们。” “这段日子多谢照应。”秦颜微一颔首,虽是答的梁夫人的话,目光却朝门边道:“以后还会再见的。” 梁夫人自是明白,低叹一声,似有不舍道:“你们去吧,一路多保重。” 秦颜道了声珍重,转身上了马车,李绩已经等候在车上,见秦颜上来,只是用目光询问是否可以出发。 秦颜点点头,吩咐马夫启程,不一会车轮便动了起来,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绩突然道:“锦儿与琰儿年岁倒相近。” 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日,可秦颜每每听到琰儿这个名字时,心还是会不可抑制的刺痛,心知李绩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却隐忍不发,比自己更为难受,秦颜斟酌良久,方低道:“若他还活着,定要面对宫中不尽的阴谋与算计,未必会快乐,生死往常,执着不得。” “……不是生在帝王家便好了。”李绩淡淡道,随即阖上双目,倚着车壁假寐。 心中苦涩,秦颜侧头去看车窗外,一道小小的身影遥遥矗立在马车后,在转角时终于不见。 途中,秦颜暗中盘算了一下,若是以他们现在的脚程,去吴蜀估摸着要大半月,而父亲已经出发了些时日,但有军马随行,此时应该还未至燕回关,若抄近道,说不定他们还能提早赶到。收回思绪,秦颜不动声色的去看李绩,见他仍是闭目假寐,便侧首去看沿途的风景。 这样行了有半日,马车仍未出山道,秦颜刚想询问一下车夫,马车突然就停住了,紧接着响起一阵马蹄喧哗声,马夫惊恐的声音大叫道:“不好了,遇上山贼了!” 秦颜一个念头就是当初不该跟梁氏夫妇谎称遇到了山贼,如今一语成真,也不知该不该夸自己有先见之明。而在她走神的功夫,马夫已经慌的向车厢里躲,秦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拍几下,抚慰道:“不要惊慌。” 那马夫安静了片刻,目光突然朝秦颜背后望去,秦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果然看见李绩已经睁开了双眼,正从善如流的将车窗帘掀开一角,平静道:“我记得这一带山势崎岖,草木茂盛,多有穷寇出没,朝中下派官府几次清剿,但因地势之利未能全歼。”末了,还意有所指的补上一句:“真是不巧。” 秦颜当做没听见,就着李绩掀开的一角看去,刚巧看到马车周围有十几名粗衣阔胸的草寇迅速逼近,欲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我见他们中有个脑满肠肥的,据我多年行军积累的经验,应该是个领头的。”仔细观察后,秦颜下了定论。 李绩也有些赞同,然后问:“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知道李绩是在担心自身安危,秦颜心中一暖,目中光华流转,浅笑应道:“若是自保尚不能,又有何颜面站在你身旁。” 李绩胸中刹那间苍涛难平,面上却仍是轻描淡写道:“随机应变即可。” 车外情势危急,两人却在这里旁若无人、语气轻松的对着话,就好像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般,马夫直觉的认为这两人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本身就不正常,今天怕是要枉死在这里了,实在是悔不当初接了这桩生意。 马夫还在忏悔的同时,车外的声音已经零星静下来,接着有一道粗犷的男声凶恶道:“留财买命,不想死的就速速把全身家当拿来,迟了休怪老子不客气!” 马夫吓的瑟瑟发抖,秦颜与李绩互视一眼,两人心里各自有了打算,只见李绩不慌不忙的掀开车帘,提高声音道:“钱财在下自会奉上,还请各位好汉放我们一条生路。” 李绩容貌生的本就清贵,又因重伤初愈气色不佳,显得有些不济,那些山贼见他出来说话不禁哄笑起来,一口一声笑他小白脸。李绩眯起双目,遮住眼中的利光,却听身后冷漠的女声道:“等下我去砍了他们。” 没想到秦颜还有如此冲动的一面,李绩差点要控制不住笑出声来,好在这时山贼里有人大喝道:“啰嗦什么!还不快把钱财拿给老子!”发话的还真是秦颜所说的那个脑满肠肥的家伙。 李绩在众人的目光下下了马车,不紧不慢的走到方才说话的山贼面前,将一叠银票递了出去,那山贼头目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接过银票,随即向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这时候有两名喽啰下了马,朝马车走去,李绩连忙转身去看,山贼见此,横在腰侧的手方一动,突然有女声厉声惊呼道:“夫君!” 这一下将众人的目光全数吸引了过去,山贼头目欲拿刀的动作一顿,电光火石间,一件物事自车厢内抛出,李绩扬袖一接,长剑在手,目若冰霜,旋身之际寒光出鞘,开山破晓的剑气横刃砍向马蹄,众人惊魂,只听得马匹一声烈吼,血雾纷散中前蹄折膝砰然堕地,包围的马匹如震慑般退开一些。与此同时,李绩迅猛出手把山贼拽下马匹,退出几步远后,将沾满鲜血的剑锋从容贴上山贼的颈侧,沉声道:“都退开。” 一众草寇这才回过神来,最初下马的两名喽啰慌忙自车厢内拖出秦颜和马夫,各自架了刀,有些口齿不清的威胁道:“你若不放我们老大,我就杀了这娘们!” 被砍断前蹄的马匹还在嘶鸣,李绩冷笑一声,衬着这幅景象不禁令人胆寒,他扫视一周,见草寇们全神戒备的模样,笑着冷嘲道:“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蠢么,若是放了他,我们岂不是死的更快?” 挟持着秦颜的喽啰暗暗吞了下口水,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道:“你再不放,我真要杀了!”说着,将手中的大刀往秦颜的脖子上推进了些。 哪知李绩不仅无动于衷,还紧了紧剑锋,利刃立即在山贼颈间割出了一道血痕,那山贼刚想叫骂,却被李绩一脚踢折了腿骨,威胁道:“你最好识相些,我这人耐性向来不好。”说完,李绩抬头去看秦颜那边,淡淡笑道:“你要敢动手便快些,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们死在一起,但跟你的提议相比,我还是喜欢死时拉些人垫背,这样才不亏。” 秦颜一直是静静的站在一旁旁观,在听到李绩说死在一起时竟奇异的笑了,挟持她的喽啰无意转头时正好看到,一惊之下,握刀的手蓦然一抖,这时,有股力道稳稳的将刀身托住,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那喽啰还未看仔细,突然觉得身体的某一处爆发出一种澎湃的力量,然后是永远的沉寂。 一脚踢开两名喽啰的头,秦颜单手托住浑身发软的车夫,朝李绩道:“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恐怕找不到客栈歇脚。” 四周散发出诡异的沉默,只有李绩仍是波澜不惊的对手中的山贼道:“既然耽搁了我们的时辰,那么只好烦请你送我们走了。” 那山贼立即会意,颤声道:“你们……退、退开……”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山贼自发的退开,中间立时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李绩拽着一瘸一拐的山贼上了马车,秦颜见状,对还在发怔的马夫道:“你去驾车。” 马夫身子一缩,唯唯诺诺应了,转身趔趄了几次才在马车上坐好。 秦颜也上了马车,自李绩手中将山贼提到车帘边,这才向马夫发话道:“走吧。” 马车复又启动,李绩依旧往车壁一靠,闭目垂首,随着车厢的晃荡,散在肩侧的发丝滑入了衣襟内。 不知怎的就是觉得有些不妥,秦颜刚想唤李绩,山贼突然出声道:“两位大侠,敢问你们何时才能将我放回去?” 秦颜心头正乱,看他一身横肉,忍不住恶劣道:“谁说过要放你回去了?” 那山贼一愣,随即大声质问道:“你们竟然出尔反尔!” 秦颜冷笑两声道:“果然是人头猪脑,没答应的事怎能叫出尔反尔,何况你方才不也是谋了财又想害命么?现下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再啰嗦,我先削你十斤肉。”说罢,竟还动作粗鲁的将李绩方才送上的银票自山贼身上全数搜了回来。 那山贼又惊又怒,自知生还无望,反倒恶气顿生,破口辱骂起秦颜来。秦颜捏刀的手刚一动,便见眼前人影晃过,接着就是几道清晰的巴掌声响起,等定睛一看,那山贼脸上已经映出了几道巴掌印,嘴角甚至还有血丝淌出。 下手真是快准狠,秦颜审视了一番,转头去看李绩,却见他面容苍白,难掩倦色的解释道:“他太吵了。” 心知定是方才的举动引发了未痊愈的伤势,恐怕伤口已经裂开了,秦颜双眼缓慢的眯起,仍是不经意间泄出几分残酷,那山贼突然被那冰冷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的退后一些,不敢做声。 马车行了有一段路,马夫突然惊叫道:“他们追上来了!” 这一声下,秦颜大刀一横架住山贼的的脖子,那山贼脸上刚露出喜色便僵住。秦颜侧首贴在车窗边,果然隐隐约约听到嘈杂的马蹄声,恐怕比方才的人数多了近一半。 秦颜缓缓坐正了身子,盯着山贼看了片刻后,李绩的声音突然道:“那就用你来拖住他们吧。” 没等山贼思考出其中的意思,一阵尖锐的疼痛自腹部迅速蔓延,他愕然睁大双眼,还不及反应发生了何事。 秦颜利落的收回刀,一把将山贼推下马车,随即转头向马夫吩咐道:“加快速度!” 马车飞速奔跑,秦颜放下车帘回身之际,堪堪撞上了李绩蕴含深意的目光,不禁吓了一跳,待看到他仍是维持着抽剑的动作,才后知后觉道:“下次换你先。” 杀人这种事情难道还有人抢着去做么,李绩觉得自己的头想得都有些晕沉了,只好强撑着精神对秦颜道:“我先歇息片刻,到了落脚的地方记得叫我。” 秦颜动身扶他小心躺好,口中轻轻应道:“我怎会忘记。” 到了城镇的时候,已是近傍晚,李绩睡了一觉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等二人下了马车,那马夫竟然临时反悔要退了这单生意,连这一路来的车钱都可以不要。秦颜也不多加劝阻,仍是付了银两让他离去。 两人准备在城里先寻间客栈落脚,于是混迹在往来的人流中慢慢观看沿途的商铺店家,待经过一处僻静的小巷,李绩眼前人影一闪,差点将措手不及的他撞倒,好在身侧的秦颜眼急手快的将他搀好,李绩定睛一看,才发现撞他的竟是一名身着绿罗裙的女子,面容姣好,云鬓散乱,神色间显得十分慌张,方才一撞之下跌倒在地,当即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对李绩他们匆匆道了声对不起便跑了。 未等李绩二人离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家丁模样打扮的男子冲了出来,看见他们二人,便口气指使道:“你们可曾看见一名身着绿衣的女子经过?” “见过。”异口同声,李绩转头看了秦颜一眼,目中露出几分笑意。 那家丁有些不耐烦道:“她往哪边跑了?快说!” 秦颜蹙眉,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没想到跟李绩同时指出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那家丁见此,更不觉得怀疑,连忙带人去追了。 “这种人,平常应该少欠修理。”秦颜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道。 李绩莞尔一笑,目光慵懒道:“所以我们怎会告诉他实话。” 秦颜亦笑了,补充道:“何况那女子慌乱逃跑中撞了人,竟还不忘致歉,想必品性也不会差到哪去。” “正是。” 第七十二章 小二将桌上的烛台点燃,询问了一番客人有何吩咐,见李绩摆了摆手,这才带上房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一直矗立在桌边的李绩猛然伸手撑住桌角,然后缓缓坐在凳上,这一举动仍是引得胸口裂开的伤处一阵锐痛,下意识的抓住衣襟,待觉得痛楚平复了些,李绩顺势伏在桌上闭目养神,哪知疲惫之下神志不由自主的模糊了。 半睡半醒间听到有房门推开的声音,李绩眼睫一动,已是暗中凝神,在察觉到对方接近自己时突然睁开双眼,迎面撞进了一双点漆的眸,许是因着烛光的跳动,那双从来都是平淡无波的目中好似焰火般扑朔迷离,平添了几分幽邃。 秦颜移开目光,轻道:“怎么就这样睡了?” 李绩直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摆才道:“今日途中费了些精神,你怎么也不早些休息。” “嗯。”秦颜应了一声:“这就要去休息了。” 李绩心中疑惑,刚要抬头询问,却见秦颜突然伸出手来拉自己的衣襟,事出突然,李绩一怔之下,秦颜已经将外衫扯到了肩下,见她还要动手,李绩连忙握住秦颜的手腕,目光镇定道:“你这是何意?” “不必惊慌。”秦颜将手中的绷带举至李绩面前,平静道:“我知你与山贼一场恶斗,伤势复发,眼下不过是来为你包扎伤口而已。” 这般说法倒好似自己受了轻薄,李绩一阵失语,在秦颜之前,他从未被人这般豪迈的剥过衣裳,这已是二次了,此刻若出言计较反倒显得自己扭捏了,于是只得侧首装作漠视般点了点头,将手松开了去。 见李绩不说话,秦颜接着开始帮他除衣,军中多有伤兵病员,这事她早已驾轻就熟,反倒是李绩有些不习惯这种处于被掌控的状态,就着起身的动作道:“我自己来。” 秦颜也就由他,待李绩去了中衣,果然见到他胸前的绷带已渗出了血迹。秦颜目光一沉,便要动手去揭他的绷带,因是缠绕在身上,秦颜微倾身,一手攀住他的肩头,一手自后背解开绑着的结,这样的姿势仿佛是情人间的拥抱。李绩面色微动,偏头去看靠在肩侧的秦颜,见她目光专注的解着绷带,丝毫没有察觉到姿势的不妥,无声之中,李绩向来冷毅的目光好似罩了一层薄辉,光彩滟滟,终是融在了一片灯火晕黄下。 夏日本就有些闷热,秦颜几番动手之下已出了些薄汗,发丝顺着湿气贴在脸侧,李绩看了,便下意识的抬手去将她的发拨开,秦颜只觉脸上一凉,惊异之下力道便下重了些,李绩指尖一颤,头顺势低下,却仍是让肩侧的秦颜捕捉到了那声微乎其微的低吟。眉头微蹙,秦颜干脆利落的将措手不及的李绩按到身后的床上,嘴巴咬开瓶塞,然后把药一股脑的倒在了伤口上,察觉到李绩的身体僵了僵,秦颜动作稍滞,沉声道:“以毒傍身无异于兵行险招,杀人一万,自损八千,终究是饮鸩止渴,于自身颇有害处。” 李绩未有言语,房中一时静谧,秦颜默默的将伤口包扎妥当,正欲替他着衣,却见李绩已经开始起身整理衣衫,待一件件的整理妥当,李绩才缓缓道:“初时并未得知,到日后知会时,已是屡次救我于危难,有时候毒若用的好,未必不可以救人。”若不是幼时便开始服食一定剂量的毒药,使自身对一般的毒药起到以毒攻毒的作用,在他被先皇责罚的那一夜,恐怕就已经毒发而亡。 秦颜目中微黯,半晌才道:“在宫中时,我曾听一些老宫人说起过瑶妃,是一个清冷如莲的女子。” 乍然听到母妃的封号,仿佛十数年的光阴被拉近到触手可及之处,李绩的眼神随着烛光一动,渐渐想起那个眸色如烟的女子,即便隔了许多年的烟雨风尘,记忆中华衣高髻的女子依旧清冷如霜。他的母妃,确实如人们所说的那般如莲清雅,目光中总有种百花凋尽的寂寥清虚,便也显得人越发卓然疏离,哪怕是自己也不敢与她亲近,若不是那一次,李绩也不会知道他的母妃会替他用这种方式在后宫中安身保命。 秦颜微低头,见李绩想的出神,稍一迟疑,方道:“珍惜眼前,把握将来,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明日还要启程,早些歇息吧。” 李绩点点头,目送秦颜出去了,待听到房门阖上的声音,李绩和衣而卧,头脑不多时便陷入了昏沉,却久久无法入眠,一些明明已经过了很久的事情与感受纷纷浮上心头,纷乱无章,几乎淹没了他的意识,在许多年后的这一夜,李绩脑海中复又响起了母妃从前的告诫,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终究是破,生当绝情,无惧无患。 清早,李绩走下大堂时,秦颜已经等候了有些时候,啜着一杯清茶,显得有些悠然。 见李绩迎面走来,秦颜放下茶杯道:“出发前还要准备些干粮用品,你可需要些什么,我好去采买。” 李绩淡淡扫过秦颜一眼:“一起去吧。” 秦颜微怔,随即点了点头道:“好。” 出了客栈,正赶上早集,初时人还不多,两人并肩走在城镇的街道上,偶尔留意一些摊贩上的物件,倒也十分怡然。 秦颜李绩二人皆是精简为上的个性,需要采购的东西不消片刻便买好了,往回走路过瓜摊时,秦颜挑了个不大不小的西瓜,付好钱转身时发现李绩一直等在一旁,青衫广袖,安静的与周遭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 秦颜无由来的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却见李绩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街道另头一阵嘈乱的人声所盖过。 “住手!”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那嘈乱声瞬时平复不少,却也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秦颜下意识抬头去看,隔着十几道家丁打扮的人影,秦颜远远窥见一个绿衣女子被围在其中,俯身似乎在维护着什么。 “是昨天撞到你的绿衣女子。”凭着战场上练就的过人眼力,秦颜头也不回的对李绩说。 眼神不大好的李绩闻言看了秦颜一眼,见她的注意力已被重新吸引过去,也跟着默默围观。 “退开!”那绿衣女子又是一声厉喝,倒真有几分魄力,竟将那些家丁喝退了数步,这一下让秦颜看清了她一直护在身下的人,是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卧躺在地,灰蓝色的儒袍上依稀可见血迹,看形势,想必是那些家丁下的手。 那男子一动未动,也不知是不是晕了过去,只听见其中一名家丁对那绿衣女子道:“被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出卖,小人只是替小姐不值,妄想讨个公道,小姐可莫要再被他所骗。” 那绿衣女子静静听完,却是冷笑一声,目光咄咄道:“即便被骗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是何身份?偏要由你来替我做主!” 那家丁一愣,讪讪笑道:“是老爷吩咐下来,说这穷小子竟敢偷窃府里财物,少说是要打断手脚的。” “行窃?”绿衣女子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不是我私逃在先么?他予你们消息,你们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家丁这才忆起方才说错了话,生怕家丑外扬,一时也不敢再接话。 那女子再没有看那家丁一眼,只是缓缓蹲□子,作势要去扶起书生,一旁的家丁看了欲上前阻止,绿衣女子当即袖摆一挥,狠声道:“休要逼我。” 这四字声声冰冷,落地铿锵,那些家丁见那女子目光通红,竟有玉石俱焚的意思,再也不敢擅动,只得在一旁静待情形。 将那书生扶起靠在肩头,女子目光低垂,仿若耳语般低道:“不忠不孝,枉顾人伦,父母虽是嫌贫爱富,但自幼待我宠爱有加呵护不尽,细想过来,日后若回想起今时作为,难逃后悔自责。” 话音稍滞,那女子似想通了许多,低叹一声道:“是我错,只想与你天涯海角,却未曾想过世事坎坷,你有你的抱负,我亦有我的牵绊,如何能一走了之,人生在世,但求心安理得,单凭情之一字,却是远远不够的,你这般做,是要我恨你么?” 绿衣女子这样一问,秦颜一眼瞧见那书生落在身下的手轻轻一颤,只一下便再无动静。 那女子似无察觉,依旧自顾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有时候又极笨,我若是像你做出告密这等事来,定不会正大光明的站在这里任人指责打骂,你是这样不想令我为难,我怎能不懂,可我还是会伤心啊。” 语落,一直未有动作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踉跄着退开些许距离,望着绿衣女子不发一言。 绿衣女子见男子终于不再逃避,淡淡笑道:“自古忠孝两难全,你替我选了孝,我却是个贪心的人,不论日后有多少困难险阻,我只要你一句话。” 女子说完,定定看着男子,似在等他答话,过了许久,就在绿衣女子叹气转身的刹那,男子猛然伸出手,拉住了女子的衣摆,一字一句道:“一年,等我一年,我定要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原本消逝的光彩一点一点重新聚集在双目中,明明落了泪,绿衣女子却是满面笑容,好笑道:“我这人私奔都做得,等你一生又何妨。” 男子目露震惊,绿衣女子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那些家丁顾忌绿衣女子不敢再找麻烦,纷纷跟着离去,偌大的街道霎时空阔下来,秦颜若有所思的看着独自矗立在街头的男子,无情者伤人心,若让一个本是多情的人变得无情,最先伤的便是自身。 “走吧。”李绩提醒道。 秦颜蓦然回神,眼中仍残留莫名的悱然忧虑,她始终放不下李绩独自一人,但又能如何呢,他想要与之白头偕老的人不是自己,可即便如此,她仍愿意等二十年,待江山事了,用尽余生陪伴他,哪怕他心中没有她。 李绩当她是为方才的事所扰,长久以来的习惯令他不知该如何开解,略走了两步,回头时见秦颜仍在原地,迟疑片刻道:“东西分我一些。” 愣了愣,秦颜这才想起自己手里抱着一堆方才买的物事,因做下了决定,心头放松之下,秦颜目中黠光一闪,伸手将抱在怀里的西瓜推给了李绩。 沉闷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碧油油的西瓜,李绩突然觉得很后悔。 李绩走的很快,随着来往的行人渐多,秦颜几次被挡退,待李绩察觉不对转身时,秦颜正在人群中隔着数步之远看着自己,这一眼仿佛隔了天涯,李绩不喜欢这种感觉,让他没由来的烦闷不安,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穿过往来的人流,抓住了秦颜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跟前。 秦颜有些迟钝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顺着交握的手去看李绩,就在李绩被这目光看的不自在的时候,秦颜细心的吩咐道:“西瓜要抱牢。” “知道了。” 咬牙说完这句话,李绩不着痕迹的握紧了秦颜的手,低道:“人多,不要与我走散。” 第七十三章 一路兼程,终于踏入了长淮境内,临近日暮时分,两人准备在途经的定城落脚,若快马兼程,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吴蜀。 许是离别的日期将近,这一路走来渐渐有种难言的氛围横贯其中,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对此保持沉默。要入定城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住,秦颜掀帘一看,见前面城关还侯着十数人的队伍,便朝车夫问道:“如此戒严,城中可是出了大事?” 那车夫摇头,叹了一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入这定城,尚需缴纳关费。” 未等秦颜发问,车内李绩的声音道:“大兴从未有此律例,这定城是何人下的规矩。” 李绩的声音庄重沉稳,那车夫一惊,随即苦笑道:“这定城自然是那傅夺说的算,我做赶车这行往来各地也见惯了,山高皇帝远,便是要钱,百姓也不敢不给。” 车夫口中的名字方一出口,秦颜浑身一震,不过眨眼便恢复如常,李绩眼角扫了她一眼,转而低头,似在沉思。 那车夫随口道:“这傅夺听说是犯了大错,仗着有些关系被贬谪到定城,虽只来了两年,却将这定城闹了个底朝天……”此时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挪动,打断了车夫接下来要说的话。 入了城后,秦颜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去驿站,两人在街道上走了片刻,便随意挑了个馄饨摊坐了下来。 摊主是一个瘸了腿的青年,面相老实和善,将馄饨送上来时,好心提醒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定城夜里宵禁,两位可要多加留意些。” 秦颜点头朝他笑了笑:“多谢。” 待那青年一走,秦颜回头正要吃,不经意间瞟到李绩正在专心的将馄饨里的葱花一点一点的挑出来,挑完后接着是香菜。这一路走来,秦颜或多或少发现李绩这样的人竟然还有挑食的毛病,比如爱吃红豆饼却会将里面的红豆挑出来,吃包子不吃里面的馅,不喜欢吃葱蒜,遇见了他也不会明说,只会很耐心的将里面的东西挑干净再吃。秦颜没由来的觉得这样的李绩十分有趣,在宫里看不到,于是干脆不吃了,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忙活。 等李绩挑完抬起头时,发现秦颜坐在对面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一点没动,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秦颜指指碗里的葱花,认真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李绩沉默片刻,便将面前的馄饨推给了秦颜,道:“你吃这碗吧。” “多谢。”秦颜眯起眼笑了笑,舀了一个馄饨吞下,然后对李绩道:“记得把香菜还给我。” 李绩慢悠悠的抬起头,在看到秦颜头也不抬的吃着馄饨时,淡淡应了一声:“好。” 等终于挑完时,李绩发现自己碗里的混沌已经糊成了一团,他无动于衷的看着碗里的面糊,却听见秦颜在一旁催促道:“这馄饨味道很不错,你快些吃吧。” 李绩刚用筷子搅了搅馄饨,便听见街边传来几声叱呼:“交钱了,交钱了!” 秦颜二人转头去看,几名穿着官差服侍的人催促沿路的摊贩收取保护费,模样十分嚣张,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摊贩们更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等到了馄饨摊前,领头的官差敲了敲摊主的桌子,大笑道:“瘸子,今天你妹妹怎么没来?” 那瘸腿的青年忙答道:“她今天还要照顾弟弟妹妹们,这是给您的钱。”说着,便取出一些碎银两递给了那官差。 那官差掂了掂银两,笑道:“这些钱可不够。” 那青年脸色一变,诺诺道:“今天没什么生意,眼下只有这么多了,还请差爷宽容宽容。” “瘸子,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那官差目光朝秦颜他们瞟去,看出他们的穿着不菲,于是回头向身后的那些官差吆喝道:“兄弟们,过来吃点东西再干活!” 那些人得了指令,连忙蜂拥而上,瞬间将多余的一张小桌围满,领头的官差晃悠悠的来到李绩身边坐下,目光却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秦颜,半晌才笑道:“两位看着很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秦颜将面前的碗推开,淡漠道:“不是。” 那官差将脚架在板凳上,装模作样道:“入了这城便要交保护费,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担待。” 秦颜看了李绩一眼,见他若无其事的搅着馄饨没有表示,未免节外生枝,她敷衍道:“多少钱?” 那官差目光一亮,以为遇上了冤大头,连忙伸出五根手指道:“一人五两。”说话时,瘸腿的青年正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有些担忧的看了秦颜他们一眼。 秦颜找了找没有十两的现银,便掏出了一张银票,那官差看清上面的字,眼睛一直,飞快地将银票拿来塞到口袋里,然后回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招呼,秦颜暗中留心,一直不出声的李绩却突然提醒道:“你还要找我们九十两。” 秦颜满脸木然的回头去看李绩,李绩平静道:“给钱。” 那领头的官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其余的官差也笑了起来,道:“你们见过入了口袋的银子还能吐出来么?” “看你财迷心窍的样子,不能。”秦颜冷道。 那官差先是一愣,继而笑的十分开怀,对着秦颜涎笑道:“有意思,谅你姿色不俗,不如干脆从了我如何?” 秦颜先是一愣,不想把事情闹大陷李绩于危机,于是转头对李绩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李绩沉着脸被秦颜拉着起身,刚走几步,就听身后的人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李绩顿生警觉,迅速将秦颜往身前一拉,整个手臂上即刻传来火辣辣的灼痛。秦颜察觉不对时急忙回头,余光正好看到那官差将下馄饨用的沸水朝他们泼来,秦颜当即去揭李绩的衣袖,见他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目光瞬间如淬了烈火的锋刃,她怒极反笑道:“无耻小人!” 那官差一时震慑于她的目光,讪笑道:“你还没见过更无耻的。” 秦颜面色阴沉,身下五指捏紧,良久才笑了一声,却是极冷,那些官差顿时觉得自己好似进了陷阱的猎物,遍身发凉。此时一旁的李绩突然低笑道:“忍不过就罢了,不必勉强。” 秦颜一怔,明白了李绩的意思后,目中寒光霎时如野马脱缰般四泄,她朝那官差微微一笑:“我比你更无耻。” 笑意瞬间收敛,秦颜重重挥出一拳打在那人眼眶,只听一声哀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秦颜随手将衣袖一挽,上前俯身抓住那官差的衣领提起,然后屈膝撞在他腹间,抬手朝他脸上便是一拳,将他打偏飞了出去,刚从桌上滚落地又是几脚连踢,直打的那官差满地打滚,口吐涎水。 “你竟敢打我!”那官差百忙中出言威吓道。 “打的就是你。”本来准备歇手的秦颜冲上去又是一拳。 从没有看过女人用这么粗鲁蛮横的打法,众人张口结舌,竟没有一人想到上前帮忙。 李绩在一旁看着打得风生水起的秦颜,不禁有感而发,果然是好的怕坏的,坏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一脚踩在对方腹间,秦颜肘臂撑在腿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那官差,冷颜恐吓道:“现下我要你的命,你准备出多少钱买?” 那官差被打的头晕眼花,良久才反应过来,拼命朝他的下属使眼色,那些人立即会意,正要动时,秦颜一把捏住他的喉咙往上提,眯眼道:“你的命果真不值钱。”说着手劲缓缓收紧,只听到一阵骨骼发出的‘咯吱’声响,那官差被掐的不能说话,双眼大瞪连连摇头,慌忙之下去掏自己身上的银两,连着方才秦颜的银票一并拿了出来。 秦颜从他颤巍巍的手上接过钱,手上略松了些力道,头也不抬道:“我见你方才还收了不少钱,都拿出来吧。”雁过拔毛,人过留名,这手段她老早就会了,秦颜不屑的想。 那官差一愣,即刻反应过来,连忙去解腰包,等秦颜拿到手,才一脚将他踹开,从腰包里取出一锭碎银扔到那官差身上,嫌弃道:“我这人向来不取不义之财,这是你的卖身钱,还你便是。” 那官差得了自由,又经此侮辱,恼羞成怒的指着秦颜二人暴喝道:“还不快给我打死他们!” 那些属下如梦初醒般围拥上来,还未等有所动作,一直没有出声的李绩突然道:“慢着。” 李绩的声音并不大,却隐隐生威,将一干人等震在当场,他沉声道:“傅夺,曾任指挥同知,北疆一役擅离职守,致将士死伤数千,后遭贬谪至长淮定城,任府知事一职,不改过自新,反而私立律法中饱私囊,纵容属下横行乡里,其罪当诛!” 那些官差见李绩将傅夺的来历罪状说的头头是道,且李绩风仪天成自有一股威势,一时摸不清对方底细,也不敢放肆,再加上无意间瞟到秦颜又开始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挽袖子,气焰顿时收敛不少,领头的官差悄悄退后几步,才强撑着朝李绩喊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李绩自腰间亮出一块玉牌,不紧不慢道:“本官乃圣上钦赐巡查刺史,罪证凿凿,汝等还不速叫那傅夺前来受死!” 秦颜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清那块腰牌,正是当初李绩要丢与自己的那块,上面篆有隶书的‘御’字,充当刺史令倒也不差。 此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那些官差脸色大变,慌乱中调头就跑,秦颜见他们跑远了,低头从手中的银票抽出一百两,然后将多余的钱转身递给馄饨摊主,吩咐道:“烦请你将这些银钱分还大家,多余的你便拿下吧,权当是赔偿你的损失。” 那青年下意识的就要摇头拒绝,秦颜却不管,将钱往桌上一抛就走,那青年只好在身后大声道:“那傅夺为人狡诈,请大人和姑娘多加小心!” 秦颜回头报之一笑,转身时对等候在一旁的李绩道:“你的手……” “无事。”李绩打断她,不着痕迹的将手背于身后,眼中浮现几分笑意:“若是今天不让你出这口气,你待如何?” 秦颜勉强收回了探视的目光,半晌才道:“我就不信他们不走夜路。”到时候麻袋一盖,定要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李绩忍笑道:“放心吧,他们自会有人处置。” 秦颜已明白这是李绩心里做了打算,于是点头,深思道:“活了这么大岁数,一次被人调戏,原来我还有几分姿色。” 走了几步,没听见有人答复,秦颜疑惑的回头,却见李绩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找了一间客栈落脚,掌柜登记时,李绩只要了一间房,待他们离去,掌柜不禁多打量了两眼,回头时,桌上登记的账簿突然被人抢了去,他刚要喝斥,发现来人竟着的是官差服,连忙赔笑道:“原来是差爷,不知有何贵干?” 那人冷笑一声,将账簿丢回桌上,凶神恶煞道:“这里没你的事,管好你的嘴!” 那掌柜点头哈腰的目送那官爷出门,见他走远了,目中才露出鄙夷的神色,转头时发现一人侯在柜台前,他连忙迎上前道:“姑娘可是要住店?”话方出口,他才看清是先前进去的白衣女子。 秦颜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簿道:“再要一间房。” 夜已深,烛火静静燃烧,李绩独坐桌旁,斟茶自饮,耳边隐隐传来桌椅跌撞的打斗声,没多久便归于平静,有人在他的门外轻叩了门板,特意压低的声音恭敬道:“陛下,已处置妥当。” 李绩将茶杯放下,看着烛火轻道:“速速退去。” 只见门外的人影一闪,一切复又归于平静,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开始摇摇欲坠,此时房门突然‘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两人目光不禁相撞,秦颜微一愣神,随即不发一语的坐在李绩对面。 李绩蹙眉,意有所指道:“夜路走多了终会遇鬼。” “他不一样。”秦颜明白李绩其实是担心自己,心中生出暖意,她低叹一声缓缓道:“当年北疆一役,傅夺与彭聪两人阵前脱逃,致数千将士身死异乡,他们万死难辞,我亲手取了彭聪的人头,只差傅夺。” 李绩敛目低道:“因为傅夺是杨延辉的亲外甥。” “是。”秦颜冷声道:“我在军中表面对杨延辉恭迎顺从,唯有此事我的态度绝无姑息,班师回朝途中,杨延辉也因此对我起了杀心。” “你……”李绩话音一滞,心中异常沉闷。 “一切都过去了。”秦颜恍然笑了笑,如释重负道:“数百日夜,那些将士已经等的太久。” 第七十四章 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白纸上,秦颜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眼中泛起几丝怅然无奈。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本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却是不知从何下笔。 若不道别,便无分离,该有多好,秦颜轻叹一声,敛目放笔时,指尖乍然有微风流过,飞快的将染了墨晕的纸塞入袖中,秦颜转头时恰见李绩推门而入,便装做随意道:“要出发了么?” “嗯。”李绩扫了一眼桌上的笔墨道:“走吧。” 跟在李绩身后下楼,秦颜心想这真的是最后一程了。 “听说了没有,那狗官昨夜畏罪自尽了!” 大清早的集市里,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瘸脚的青年正将摆摊用的桌椅搬出来,听到大家他拉住临铺的摊主问:“大伙儿说的这消息是真还是假?怎会……如此突然?” 那摊主面上难掩喜色道:“官府都鸣鼓了还有假?听说是因为钦差大人到了咱们定城视察,那傅夺自知罪责难逃,所以昨夜上吊自尽了,还有消息说,朝廷不久便会派新官来接任,咱们指不定就有好日子过了!” “这可真是好。”那瘸脚的青年仿佛定下了心,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他想起了昨天的那对男女,竟真是京城来的大官,若有缘还能再遇见他们,一定要向他们道谢才好。正想着,一阵熟悉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他抬眼看去,远远的看到自家妹妹正牵着小弟的手朝这边过来,不禁荡起笑意朝他们大声道:“环儿,小心身后的马车。” “知道了。”被称做环儿的女子灿然一笑,低头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送到弟弟面前,低笑着哄道:“快走吧,大哥还在等我们。” 马车与女子擦身而过,秦颜放下车窗边的布帘,回头时,目中还残留几分欣羡与慰藉。 “怎么了?”李绩疑惑道。 “没什么。”秦颜微微笑道:“只是看到故人安好,有些开心。” 次日傍晚,两人落脚凤凰镇,这镇虽不大,却是一派古意盎然,一条泾河贯穿小镇,绵延约五里,水上三叠桥连接河岸两端,沿岸的凤凰花正开的如火如荼,金红色泽,静如朝霞绚烂,动若凤尾流光,好似将所有的风华都融入了空气中,流淌浮动,引人沉醉。 双脚踏上青石的街道,秦颜仰目看着岸边的凤凰花树,久久才收回视线,当看到路边的摊贩纷纷占地摆摊时,她转头问李绩:“今天是何日子,临近日暮行人不减反增?” 凤凰花虽美,却是离别之花,李绩心中隐隐有些烦闷躁动,听秦颜这样问,沉吟片刻才答道:“今日是七夕佳节。” 秦颜微怔,沉默的去看街边摊贩,果然见一些摊主取出各种造型奇巧的花灯悬挂在绳上。 李绩久未听见动静,回头时见秦颜看着摊上的花灯发呆,眸中神色掠过,低道:“不如我们四处走走吧。” 秦颜恍惚间回神,笑道:“正有此意。” 本是宁静的小镇,今日因为佳节来临变得异常热闹,两人并肩走着,沿途发现不少人往一处寺庙涌去,秦颜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奉祠’二字,目光一转生出几分兴味,于是对李绩道:“香火如此鼎盛,我倒想知道这寺庙供的是何神仙,这般灵验。” 李绩自然由她,待两人进了庙中,才发现里面结伴而行的都是些年轻男女,脸上或萌动或羞涩,一看便知是有情人,而他们叩拜的对象正是内堂正桌上供奉的一尊女神像。 李绩见秦颜一直盯着神像看,便笑道:“既然来了,不如也入乡随俗求支签吧。” 秦颜转头正要说好,却瞟见李绩拿了香案上的签筒,晃了两下随手抽出一根竹签,她忍不住打断道:“抽签不是像你这样。” 李绩手中的动作一滞,不解道:“有何不同?” 秦颜一言不发的将他手上的签筒拿过来,然后面对神像颔首一拜,直起身时不停的摇晃手中签筒,不多时从筒中落出一根竹签,秦颜拾起来看,李绩走到她身侧,轻轻念出上面的字:“百年星命半数中,梦方动,事成空,一盏浊酒,着意尽万盅。夜阑独倚憔悴意,叹苍穹,沐寒风,海誓依旧,相见难成功……”念到最后,李绩眉头不觉蹙起。 是下下签,秦颜麻利的将竹签丢回筒内,若无其事道:“求签讲究诚心,再来。” 就这样,秦颜在继下下签,下签,中签后,终于摇到了一支上签,心满意足的看着手中的签,秦颜在察觉有人拍她肩膀时回头,发现李绩用一副如芒在背的复杂表情侧身对着自己小声道:“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秦颜深思了一下,心里还想尝试摇出上上签,因此没发现堂中的人都在偷眼看她。一直目睹情形的老庙祝见她迟疑,忍不住劝道:“莫怪老夫多言,姑娘既知道抽签需要诚心,天意如此,又何必再三强求?” 秦颜失笑道:“先生说的不错,可我确是十分诚心的想求一支上上签,未如愿,自不倦。” 一旁的李绩别开视线,忍不住低头失笑。 “这……”老庙祝一时无言,无奈道:“姑娘既是诚心,不如去后院祈福吧,有碧灵仙子福祉庇佑,定能得偿所愿。” “恕我孤陋,敢问这碧灵仙子是何方神灵?” 老庙祝娓娓道:“这碧灵仙子原本是一株荷花精,生在荒废老宅的水池中,池水将要干涸时碰巧被一个过路的书生所救,这花精知恩图报,化作人形与那书生共结连理,倒也过得幸福美满,未想后来有奸人挑唆书生,说花精乃妖孽,食人精魄,书生起初不信,后来终于三人成虎信了奸人唆使将花精离弃,哪想书生命中尚有一死劫,花精却不计前嫌舍身为他换命,那书生悔之晚矣,而花精身死后竟成就大道,升仙奉作碧灵仙子,被百姓供在这庙中,受百年香火,保佑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故事听完,秦颜与李绩二人默然相看了一眼,秦颜方开口道:“多谢主持解疑。” 那主持慈蔼一笑,转身拿了两块系了红色丝带的木牌递给秦颜道:“两位不妨将心愿写出挂于后院的树上,也算是一个鉴证。” 秦颜正欲推辞,一旁的李绩却突然道:“盛情难却,收下吧。” 秦颜有些意外的去看李绩,见他已取了其中一块开始伏案写字,不禁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签牌,心道不论天意如何,她定要人定胜天。 两人辗转到了后院,果然见宽阔的院子中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木牌。 秦颜抬头看着大树,突然感叹道:“做神仙做成这样方可成就大道,倒不如一刀砍死自己来得痛快。”说罢,转过头来,看着李绩问:“为何我自小听这些神仙鬼怪的故事,主角总是些书生精魅,郎情妾意,腻味的很。” 李绩唇边笑意转深,良久才认真道:“因为写书的都是些文人书生。” 秦颜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木牌笑道:“世人寄希望于神明,我虽不信诸佛,却明白心诚则灵的道理,所以我愿意一试。” 李绩一眼看清她的木牌上只有‘秦颜’二字,目中浮现几分笑意,却装作无意道:“你这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又怎会实现。” 秦颜一边在树下找可以挂牌的地方,一边答道:“心中清楚便可。” 眼看树下都挂满了,若不是顾忌着李绩在身旁,秦颜早就攀着树枝上去了,于是索性将木牌往树上一抛,长长的丝带在树顶划了道红弧就擦着枝叶落了下来,秦颜本欲捡起来再丢,李绩上前拦住她,有些无言道:“你力气太大。” 秦颜反思:“这次我力气用小些。” “不用了。”李绩将手中的木牌塞到秦颜手里,指着上面的树枝道:“我抱你上去。” 秦颜深深打量了李绩一眼,目光闪烁,李绩当她不好意思,却听秦颜迟疑道:“其实我比看起来要重的多。” 原来是怕他抱不动,李绩暗中咬牙,面上含笑道:“试试就知道了。”说罢,直接上前将秦颜拦腰抱起。 身体瞬间腾空,秦颜微惊了一下,顺手攀住伸向脸旁的枝叶,低头吩咐:“再向上一点。” 还真是不轻,李绩心中默默道,但还是按秦颜的话将她又举高了些。 有了李绩的帮忙,秦颜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先将自己的木牌系好,又从怀里取来李绩的木牌,这才发现李绩也只是写了个名字而已,想了想,秦颜将他的木牌挂在与自己相邻的树枝上,做好这一切后,她拍了拍李绩的头道:“好了。” 一次敢有人拍他的头,李绩忍住想要吐血的冲动,将秦颜放了下来,刚一落地,秦颜便兴致勃勃的看着树上一览众生的两块木牌,眯眼笑道:“你我虽都不是信命之人,但这么做倒有几分意思。” 看秦颜一脸得色,李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秦颜转头时正好看见,怔了怔,下一刻拍着李绩的肩膀道:“走吧。” 两人身后晚空高远,被浓墨重彩的红云霞辉浸染,一阵轻风低低拂过,满树的红丝缭绕飘扬,木牌交叠时啷当作响,仿佛紧紧相依,风止时却又静静分离。 出了奉祠,正是华灯初上时候,十里长街光影迷目,生生黯淡了柳梢新月的华辉,路上行人接踵摩肩,两人拉紧的手几次被人潮冲开,后来被挤上了三叠桥,秦颜这才有余暇去看河面上的浮灯,此刻泾河的水面有如天上银河,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粉色漂灯,移动时云动光摇,有如浮光掠影。 两人静静立在桥头,所有的喧嚣浮华瞬间远去,秦颜回头去看身侧的李绩,花灯的昏黄与水面的波光衬得他的面容分外柔和,连目光在夜风中也变得幽静而迷离。 “想放河灯么?” “嗯?”秦颜微惊,随即反应过来,点头笑道:“想。” “在岸边等我,不要乱跑。”李绩说完调头就走,秦颜看他的背影迅速融入人流,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她眼尖的发现李绩在说要买花灯的瞬间脸色变得极不自然,实在有趣,李绩其人,向来不擅于表露心迹,如此这般已是难得,思及此,原本凝在嘴角的笑意渐渐凝滞,秦颜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终至平静。 蹲在河岸边,秦颜看着水面上摇摇晃晃漂逐的浮灯,碰见泊岸的花灯便顺水推开,好让它漂得更远。起身时松开袖摆,一道白影突然从袖中悠然飞出,秦颜慌忙倾身去抢,待那白影落水,才看清是一张染了墨晕的白纸,纸张遇水消融,随之流远,她莫名觉得失落,转而又觉得好笑,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正自出神时,秦颜隐约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回头的刹那,烟花呼啸着在夜空中绽放,仿若漫天火树银花纷纷化作萤星堕入人间,映得两岸的凤凰花炽烈如烧。 行人仿佛受了鼓动,三两的孩子提着花灯穿梭在人潮间,李绩避之不及,竟被撞开几步,待站定后,他看着掉落在地上几乎化成灰烬的花灯,眼中显出几分懊恼。 “李绩!” 听到秦颜的声音,李绩看向河岸,见秦颜遥遥向这边招手,大声道:“不要花灯了,替我摘支凤凰花吧!” 听到这微小的请求,李绩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理,似乎只要秦颜喜欢,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这念头虽只是一瞬间,却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 因为拥有的太少,于是越发珍惜,只凭一份触动便铭刻不忘,想将这一切都困在身边,不管是人是物,曾经李绩以为这就是情,可他忘了自己其实从未得到,所以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情,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已经太迟了,最终被困住的,不过是自己。 震惊于自己的心思,李绩一时有些茫然,但仍不忘在岸边替秦颜折了一枝凤凰花。 见李绩真的肯为自己折花,秦颜目光如萤,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这时烟花将要落幕,天空平静许多,李绩回来时,正看见秦颜临河而笑,颊边垂落的几缕发丝在夜风中缭绕,如静水深流,他从未见她笑得如此满足,安静得只要看一眼就让他的心隐隐抽痛。 未等李绩走到面前,秦颜笑容渐淡,隔着人流对李绩道:“我要走了。” 李绩呼吸一窒,僵立在当场,心头纷乱如麻,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开口。 秦颜从未见过李绩露出这般懵懂茫然的神情,心口霎时绞痛起来,面上仍是强笑道:“愿你今后坐拥天下,高堂软枕,再无后顾之忧。”语滞,秦颜微一颔首,目光灼灼道:“珍重。” 视线被川流不息的行人阻拦隔断,眼见那白色的背影在人海中绰约走远,李绩猛然惊醒,慌忙拨开人群追上去,他从未做过这般失礼的举动,却再也无法顾及,他想起自己还有许多话未对秦颜说,可方才又不知该怎么说,其实只要在一起,这些话都不必再说。 追出人流时已不见了那道身影,李绩茫然四顾,一直跟随在暗中保护的隐卫突然现身道:“陛下,发生了何事?” 良久,李绩声音暗哑:“改道,去燕回关。” “陛下!”其中一人急道:“秦老将军此刻正在燕回关全力歼杀献王人马,陛下此去恐有风险。” 李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灯火阑珊,好一派人间繁华,这让他想到方才那个临水浅笑的女子,竟有一副横冲直撞的刚烈性子,即便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他要找到她,亲自送她离开。 第七十五章 “隆——” 战鼓声在空旷的山谷轰鸣不绝,一时间云沉天暗,凛冽的西风伴随着细沙苍茫而至,将天边的红日遮蔽成一轮红圈。 两军厮杀正炽,滚滚烟尘随着战马的凌乱奔驰飞扬蔓延,呐喊冲杀声直冲九霄,犹如龙腾虎跃回荡不息。连日来,因受燕回关山道地形所限,不利于行军排阵,秦老将军便采取稳打稳扎的法子,将献王剩余人马步步紧逼至关内,只等对方粮尽人绝便可一举歼灭。而献王所率领的蜀兵也料准了这一点,自知渐入绝境仍是负隅顽抗,殊死关头想放手一搏集合兵力冲出关口。 绘有‘兴’字的黑底龙纹战旗在风沙中高高飘扬,一身铁马戎装的秦老将军手持大刀侧身避过敌方偷袭,口中大喝,反手就是一记金刀斩马,鲜血霎时溅脸,敌兵战马裂嚎不已,随着滚动的人头‘扑通’堕地。 “败军之将,何必与那逆王祸乱国都,还不束手就擒,吾等自可饶你们一条性命!”秦老将军高坐马端,喊话之声有如洪钟,震人耳目,竟让对峙的情势缓了一缓,就在此时,蜀兵中带头的将领高喊道:“不能胜,宁战死,杀出去!” 战气一鼓,那些蜀兵瞬间精神大增,有如蛮牛般冲撞向关口,竟是不死不休的气魄,他们训练有素,即便冲在头阵的人被斩杀落马也会迅速重新整合补缺继续冲杀,如此情形令秦老将军心中大受震动,手中却不见丝毫迟缓,直将一把大刀舞得密不透风。 这一番生死交接之下,蜀兵渐渐不支退守战道,山谷中铺满沙石的道路上沾满鲜血,聚流成河,场中尸横遍地,有些被横扫而过的马蹄踩踏碾碎,满目不堪。战争仍在继续,秦老将军举目四望,在蜀兵中搜寻献王的身影,一时大意下,未料到后方的动静,只听得身后一阵惨呼,耳边响起旗帜破风的飒飒声,他连忙横刀防守,只见旗帜迎头盖来,战场上落旗如降,他正欲出手拦旗,怎料一支银枪蓦地斜挑而出,将那旗轻巧一拨后转手挽了一个回马枪刺向自己。 枪势出的太快太狠,重如千钧,老将军只觉眼前寒光眩目难以视物,凭就多年经验飞快侧避出刀架在身前,电光火石间,银枪贴着刀面摩擦而过,竟迸射出点星火花,刺空的呼啸声止于枪势落实,同时抵达的还有锋利物事抵在背心的轻微触碰,这感觉不过片刻便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消弭无踪。老将军心下大震,方察觉这一枪的目标竟是他身后妄想声东击西的蜀兵,与此同时旗帜归位,被蓦然伸出的手横空一擒,顷刻间稳稳立在了对方马侧。 老将军愣神片刻,待那黑色的旗帜飘开,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原本的疑惑转为震惊,接下来又被汹涌的惊喜所盖过,老将军忍不住诧声道:“怎么是你!” 将左手的战旗抛向身后冲来迎旗的士兵,秦颜蓦地回手收枪,双目含笑道:“诸事皆了,我应约来接父亲一起回家。” “好好好。”老将军喜不自禁,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只想一展筋骨,他朗声大笑道:“来的正是时候,今日且让我们父子并肩杀上一回!” 秦颜目中笑意倏然一凝,此时沉浸在惊喜当中的秦老将军自然没有注意,他大吼一声放马狂奔,挥舞着手中大刀立时将两名蜀兵斩杀于马下。 秦颜视线追随着父亲,见他意态狂纵,是生平难得的兴奋难耐,心下一酸,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父亲最引以为傲的还是那个能与他并驾齐驱的秦鸿少将军,而秦鸿却只是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幻象,早已破灭,这一生她都在四处漂泊,身如浮萍无依无岸,最终也不过想寻一处归宿,她画的永安城上找不到自己的家,如今哪里又才是她的家。 “鸿儿!” 老将军转头时见秦颜被蜀兵一前一后夹击,慌忙大喝提醒,秦颜神色一震,猛然向后仰倒贴在马背,左手迅猛出击钳制住对方长枪奋力向后一刺,右手同时出枪去刺前方蜀兵,听到骨肉穿透的声音响起,秦颜双眼微阖,飞速将两支枪杆托起一绞,只听两声惨呼响起,猩红温热的鲜血扑面而来,将眼前的青天白日染成一片殷红,秦颜借取枪的动作顺势而起,左手一挽一带间,前方蜀兵的长枪脱手而出,两人因失去双枪支撑纷纷坠马而亡。 随手一抹脸上血迹,秦颜策马转身回望,山谷中烽烟大作,狂风吹得布帛飒沓招展,有如海潮迭起,那些密集的人马仿若蝼蚁般前仆后继。这样的情景何其相似,旌旗十万,狼烟四起,她也曾在万千兵马前眺望无边军阵,意气风发恣意飞扬,本以为这一切皆不过是身前旧梦,而今却又近在眼前,冥冥之中仿佛早已注定,这大约便是宿命,战场或许才是她最终的归处,若真如此倒也不悔。 心意已定,秦颜点漆的眸幽光越深,利如寒刀冰刃,只剩下纯然的杀意,她在刹那间出手,银枪有如笔走龙游从虚空中刺开,狂风暴雨般横扫出大片白光,一时间血浆飞溅,惨叫声,哀嚎声,堕马落地声重叠四起。秦颜浑身浴血,身上轻便的软甲被刀剑刮的凌乱破败,她似乎浑然未觉,只是满目肃杀的不断出枪将敌军刺杀于马下,势如破竹,蜀兵却仿佛杀之不尽,如狼似虎的冲拥而上。 “后撤,掩护王爷!” 蜀兵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嘶嚎,随即是埋伏在山谷中的步兵蜂拥集聚在一起,迅速张弓搭箭,对着战场上的人马便是一阵猛攻,其中还有许多未来得及撤退的蜀兵,他们甚至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被从天而降的箭雨贯穿了躯体钉在地上,连哀鸣都无法发出。大量的箭矢有如飞蝗般密密压压的飞射而来,凌乱的箭簇瞬间插满了整片沙地,跑在最前的一些士兵不及闪避纷纷从马背上摔落下去,被狂乱的马匹踩中踏成血泥,乱战中的兵马不多时便斜歪着栽倒了一片,而后面的人马也有许多被前面倒下的绊倒,落了个人仰马翻,一时间哀嚎遍野死伤无数,有如人间炼狱。 老将军不禁瞪目结舌,一边后退一边挥刀挡箭,他没有料到蜀兵会用如此玉石俱焚的惨烈方式去保护一个乱臣贼子,此刻的他也不得不佩服献王治下的本事,而有如此声势亦非一日之功,也说明献王早就存了谋反之心,思及此,老将军心情反倒平复许多。 一直静观场面的秦颜在发现对方的意图后,一时间低伏身躯,有些担忧的目光扫向前阵,在看到一些士兵与父亲且避且退后,她突然拽紧缰绳纵马驰骋,激烈的马蹄声伴随着飞矢纷沓而至,秦颜游走其间,目光锁定在奔走逃命的蜀兵身上,在与之将临的瞬间出枪穿透了一名蜀兵的后背,随即枪身后递,那士兵的身体便与前奔的战马错开,秦颜当即一拿将他的躯体挡在身前,箭羽入体的‘扑哧’声立时掐断了士兵的惨嚎。 终于冲至父亲身旁,秦颜减慢速度,将身前中了十数箭的尸体抛开,朝老将军大喝道:“他们想要调虎离山!” “什么?”弓箭交替所发出的刺耳尖啸声与战场上的厮杀哀嚎声交织在一起,老将军不得不侧目反问。 秦颜却没有再出声,肃然的目光朝正在奋力击杀的蜀兵看去,秦老将军立即意会,随着秦颜的目光看去,竟发现他们已经兵分三路,一队负责开道,一队负责阻击,一队负责断后,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定是为了分散我军注意,好乘机转移目标,献王恐怕就隐匿在其中一路! 战场中箭雨威势愈小,秦颜这才开口道:“其实要知道也不难,试试便知。” 老将军挡开流箭,乘隙道:“你心里可有数?” 一动不动的盯着蜀兵行动,秦颜随口应道:“没有。” “这……”老将军眉头微蹙,正要说话时,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士冲上前来,朝他大喊道:“将军,他们的一队人马已经冲至关口,正在突围!” 闻言,老将军面色一整,大声吩咐道:“你去告诉众将士,让他们死守关口,若发现叛王,只管诛杀!”说罢,又转头看秦颜道:“其余兵马随我们潜至关内,断其根基,你以为如何?” 那候命的将士这才注意到老将军身旁还有一人,转身离去前匆匆瞥了一眼,竟觉得这身影异常熟悉,好像自己已经追随了很久,只是一想到那人最终的下场,心中空留怅然惋惜。 察觉出探视的目光,秦颜待那将士走后才道:“调虎离山我们不得不防,但他们兵分三路,实力必然有所减弱,我们只需剿灭其中一路,他们的阵势自可迎刃而解。” “好。”老将军含笑点头:“叛军不过垂死挣扎,待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语落,一举刀锋大吼道:“将士们,杀!” 一声令下,万千铁骑奔腾而出,如江海涛涌,气壮山河,兵马似流沙决堤般冲入敌阵,将蜀兵分割成数条溪流,密密麻麻挥舞的刀刃在虚空中闪出一道道凌光。 目光捕捉到敌方的将领,秦颜下意识的对老将军道了一声保重,便快马加鞭向前冲,风声马蹄声一阵阵回荡在脑海之中,眼见目标越来越近,秦颜目光一闪旋身出枪。那将领恍然察觉身后有冷腥的气息迫近,惊骇之下回身抵挡,秦颜枪势飞转逼向他的眉心,千钧一发之际,半路竟斜劈出一道流光,一把大刀将秦颜的枪尖撞开寸许,只将那将领的面颊刺得鲜血横流。 迅速回手收枪,秦颜颇有些意外的看向对面,挡她一枪的竟只是个寻常的骑兵。 那骑兵拼尽全力挡得一招,双臂被震得胀痛发麻,战马也好似吃不住这股力道蹬蹬向后退了数步,他又惊又忧,朝那将领急喊道:“将军快走,属下来挡住他!” 那将军神色沉重的回望他一眼后离去,秦颜刚想动作,那骑兵随即挥刀砍来。侧身避过,秦颜横枪道:“献王祸国殃民,我见你们铁骨铮铮,又何必执迷不悟。” 那骑兵一愣,即刻反驳道:“我不过一个武夫,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我也懂得各为其主,你今日叫我叛变,又何尝不是不忠不义!” 秦颜沉默,半晌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骑兵目中闪现不解,但仍是答道:“钱云,你呢?” “我的名字,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 秦颜微微笑道:“因为我会记得你的名字,而一个将死之人已经不用知道太多。” 钱云周身突然涌出无边压力,逼得他不得不出刀,兵器碰撞声猝然响起,秦颜从容不迫的运枪而出,她的枪势稳中带劲,招式间却又透出飞燕般的轻盈灵巧,处处点到要害,钱云起初还能对付一二,不多时便应接不暇,尘埃落定时被一枪抵在咽喉。 钱云面容僵硬犹带杀意,正此时,秦颜面色蓦然惊变,看着他身后大喊道:“献王在那里!” 这一声喊得钱云心神俱裂,他本欲回头,却无意间瞟到秦颜嘴角绽开的一记笑容,因面上的血迹显得冷酷森寒,他立刻会意过来,朝四周的蜀兵嘶吼道:“莫要……”上当! 声音被扼杀在喉中,秦颜奋然抽枪,伴随着热血将钱云的尸体抛向冲来接应的蜀兵,双手一抖缰绳,纵马飞驰道:“你们若还能活着,便带他回家吧。” 余音回荡,苍空之上,一只灰褐色的雄鹰展翅翱翔在碧色的高空中,越过烽烟黄沙,掠过重山之巅,最终化作黑点消失在广袤的天际。 第七十六章 惊心动魄的厮杀以无数鲜活的生命铺就,滚滚烟尘有如入殓的白布模糊了死亡的惨象,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局。 正在焦炙时刻,战场中形式一缓,蜀兵中有人狂喜着高喊道:“是援兵,他们终于来了!”这一声的力量十分微弱,瞬间便被金戈铁马声所淹没,可随着浩荡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直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略。 轰隆声逼近至耳边,山坡之上突然现出无数道剪影,巍然肃穆,只是逆光中一时无法分辨来军的特征,随着兵马挺枪从山背上冲击而下,才有人看清军阵前高高飘扬的蜀王旗。 原本还抱着观望态度的蜀兵,在看见那道王旗后,蓦地爆发出震天的呼啸剩,他们本已麻木疲惫的目光瞬间注满光彩,尽是看到希望的欣喜若狂,有些甚至已经激动的开始冲上前想与之会合。 “将军!”副将忧心如焚的看向一直不动如山的秦老将军,急色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秦老将军却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援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场,与此同时,一直随军高扬的蜀王旗突然被骑兵抛开,即刻被无数战马奔腾着踩踏而过。这突然其来的举动几乎让所有蜀兵脸上现出迷茫彷徨之态,在转瞬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直到赶来的兵马开始大力诛杀蜀兵,他们才如梦初醒般慌忙应战。 山坡上,赵严薛永二人居高临下俯视战场,放声道:“尔等听着,你们的援兵早已被我军截杀殆尽,你们何不束手就擒,以免徒增伤亡!” “我们宁死不降!” 蜀兵中带头的将领怒吼道,他何其不甘,本有五万精兵铁骑,如今竟被困于此垂垂待死,还以为天无绝人之路,到头来却只是空欢喜一场。 老将军已无心恋战,他正欲下令直击三路人马,视线却被向他冲来的数名骑兵所吸引,但见为首一人身着黑底银灰甲胄,器宇轩昂,不是李绩是谁。 心下大震,老将军连忙策马迎上去,神色诧异道:“陛下怎会在此!” 李绩却不愿意多说,匆忙扫视了一眼战场才道:“秦颜可有来找过将军?” 老将军一愣,下意识道:“鸿儿他……” “献王在那里!” 老将军接下来的话突然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吼声所打断,李绩二人不约而同的顺着声音而望,发现许多蜀兵神色慌张的朝着一个方向看去,正是先前三路人马中负责断后的一列,老将军心中瞬间有底,正要向李绩禀报时,惊见李绩神色惶然的策马而去,他忙令数十骑兵尾随在李绩身后护其周全。 心无旁骛的快马疾奔,秦颜已能够凭眼力判断其中献王的身影,不久便发觉其中一名骑兵被周遭将士若有似无的掩护着,看身形气质无疑是乔装过的献王。久违的战意自骨髓汹涌透出,秦颜目中一喜,却又倏然冷凝住,她警觉的回头,一支箭羽有如黑点飞速射向她面门,秦颜此刻已来不及挥枪防御,箭却极快,她猛然扭头,错过箭头,牙齿堪堪咬住箭杆,凌厉的势头冲得她颊边因打斗落下的乱发一阵飞扬。 那射箭的蜀兵就势趋马上前,恰好撞见秦颜回过头来,预想中万无一失的穿颅画面没有出现,他目中难掩惊异,秦颜却没有给他再出手的机会,干脆利落的刺出枪,在那蜀兵倒下前回枪一勾,将他手中的长弓迅速挑至手中。 取下口中的箭,秦颜一刻也不耽搁的上弦引弓,时机只有一次,她目光专注的瞄准目标,将全副心神投入其中,尘世间所有纷扰在此刻已离她远去,见献王突然回头朝这边看来,秦颜面沉如水的松开了弦。 他不愿做的事,由我来帮他做。 左手开始隐隐作痛,坚定的目光却平静的看着箭矢破空远逝,直至正中目标,眨眼间一名骑兵亦被射落,蜀兵队伍中霎时一片混乱,秦颜却面带疑惑的侧身看向后方。 不知为何,虽经过了刻意处理,李绩仍是轻易的认出那声喊话是秦颜所发出的,他寻着声音的方向追来,没有找到秦颜,却发现了被众人掩护逃走的献王。 如同许多年前一样,在太后的寿宴上遇刺客行刺,他也是这般被众人拥护着撤走,唯有自己被人推了出去做抵挡,李绩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匆匆回头看见时,满是吃惊的表情叫了自己一声四哥,这一声他记了十多年,哪怕后来争夺地位,知他暗中开始招兵买马也没有想过真要他性命,只想削其羽翼,可最终自己还是要做出选择。 也罢,他的双手本就沾满鲜血,再多一个又有何妨。 自身后的士兵手中接过箭,李绩盛满冷漠的双目锁定住那道身影,缓缓张开了弓弦,而献王似有所感应般忽然回头看向这边,李绩目光微微波动,转瞬间便恢复如常,镇定而果决的射出了手中的箭,却在发现有人与他同时出手时,神色骤然生变,因自身距离较远,前一支箭将献王射落后,他的箭随之射中了献王身后的骑兵。 李绩急忙移转视线,恰此时秦颜回过头来,奇迹般,两人的目光隔了重重人影与杀伐血腥悄然相撞,这一刻天地寂静的可怕,仿佛已不是身在战场,可秦颜首先败下阵来,她有些木然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此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笑里包含的究竟是震惊还是喜悦,不过这笑只持续了瞬间,秦颜察觉到有危险逼近,而如今再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他,也该收手了,深深看了李绩一眼,她策马朝关口奔去。 见她调头就走,李绩嘶声唤她,竭力喊道:“秦颜,跟我走!” 可惜急欲躲避蜀兵追杀的秦颜没有听到,很多年以后,李绩常常会想到这一日,如果能早些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他们是否就不会错过。 蜀兵在献王死后也就失去了拥戴的目标,变得群龙无首,再战已没有多大意义,他们不顾一切的想在既定的结局前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甘,而射杀献王的人自然变成了众矢之的。 “杀了他,替王爷报仇!” 身后的拼杀声愈演愈烈,秦颜自然感受到了他们的杀意,可她还不想死,她答应了父亲会与他一起告老归田,也答应了杨溢活着等他来替杨妃报仇,她还想等到李绩江山事了陪他度过余生,像从前一样,她总能为自己找到许多理由好好活下去。 混迹在两军当中,秦颜小心的避开各种袭击,眼见关口越来越近,猛然间马身前倾,伴随着一声骨断的脆响,秦颜收势不住的向前滚落马背,就地几个翻滚消去冲击,等稳定身形,这才发现众多士兵因蜀兵的绊马索栽倒了一排,有的已被摔断颈骨。 未待细看,数柄长枪突然奔涌着刺向秦颜,秦颜连忙运枪撞去,枪杆横插在其中难敌众力被绞飞脱手,苍空中银光利烁,秦颜踉跄了几步后退倒地,暗中借机一摸腰侧竟是大惊,她慌忙爬起,不管不顾的埋首在满是烟尘和马蹄的地上摸索过去,有反应快的蜀兵见机不可失连忙刺去一枪,正在此时秦颜身形猛然停滞,再动时有凛冽青光伴随着剑啸撞上了长枪,举臂呈十字架开,另一枪在秦颜偏头时堪堪避过,却因此挑飞了她的头盔,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丝丝垂落,好似江南水乡的一场靡靡春雨,这样婉约的情景与眼前炼狱般的战场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蜀兵震慑于其中,直至秦颜抬起目光,江南春雨顷刻间化作了冰雪霜降。 飞快的握住身前的枪杆然后向后一带,对方措手不及的松开,秦颜举剑由下向上拦腰拍在枪身,枪头顿时翻起倒转,她飞起一脚踢出,待枪头没入对方咽喉,秦颜一把拉下他的身体借势上马,然后调转马头狂奔。 这一切的动作不过在电光火石中完成,其余的蜀兵还沉浸在方才的不可思议当中,见秦颜调头就跑,连忙一夹马腹追上。 左手疼痛愈烈,秦颜几觉自己将要握不住缰绳,身后蜀兵穷追不舍,她只得放弃原先的打算奔去父亲所在军阵。头顶日头当空,阳光白惨惨的混合着刀剑的反光刺得秦颜双目模糊,一路过关斩将,她体力渐感不支,不多时被人一刀砍在后背的软甲上,秦颜咬紧牙关,剧痛反倒让她清醒许多,只是觉得方才杀人时扑上眼睫的液体无声坠落,就连视线也带着腥气。 恍惚中似乎有人叫她的名字,叫的是秦颜,一直认定这个身份的应该就是李绩了,回头时果真见到李绩正朝自己追过来,秦颜下意识的摇头,神色惶急着喊道:“这里有危险!” 李绩身后的士兵虽惊异于眼前的情形,但仍不忘提醒李绩道:“陛下,过了这落石道便是关内,前有怒江横断,老将军本意是令众将士将蜀兵逼至此处令其腹背受敌,此刻目的已成,还请陛下速速折返,以免误伤龙体。” 耳边已隐约传来怒江的涛声,李绩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秦颜满脸血迹,心中狠狠一痛,目光坚定的大声道:“我说过要保你平安,你要走,可以,等我亲自送你安然离开!” 秦颜目中泛起湿意,她很想再说服他,可情形已不容得她再说,一道流箭划过她的手臂,拽紧缰绳的手劲因刺痛无法控制的放开,秦颜整个人遽然飘落马背。 李绩呼吸一窒,心如火燎般炽痛难忍,他疯狂的抽击马腹,将随行的士兵远远抛在了身后,终于接近到秦颜身边,他举剑当空劈开一片冷光,紧紧护住秦颜周身。 李绩的剑不似秦颜的朴实厚重,因杀戮而杀戮,他的剑有如秋水,却身染寒煞,即便杀人也带着傲然于世的霸气。 “上来!”李绩俯身朝秦颜伸出手。 巧妙的避过马蹄,秦颜疾步上前,交出手的刹那,一柄长枪自斜里劈出,重重挑开秦颜的手撞在她的胸腔,只听见一声闷响,秦颜口中鲜血‘噗’的一声喷在当空,随即重重摔落在地。 “秦颜!”李绩肝胆俱裂,他飞快的跳下马背赶至秦颜身旁,秦颜此时已经挣扎着站起,李绩一把拉住她护在身后,一边出剑杀退敌兵,他心道这样也好,即便是死也是死在一起,再也不必管那家国天□后事。 随着老将军所率领的兵马大量涌入,蜀兵溃不成军,有些甚至被逼跳下怒江,滚滚江涛瞬间淹没了这些渺小的黑点,李绩拉着秦颜一路斩杀避让,最后竟被四散躲避的蜀兵冲开。 眼前人影幢幢,脑中不断响起尖锐的鸣叫,伴随着无数声音敲击回响,秦颜的牙齿已咬得咯咯作响,唇边血线直下,只剩下一种本能支撑着不断攻击挥剑,她看着同样在奋力向这里搏杀的李绩,努力地想斩断眼前一切追过去,却始终不能实现。 反手握剑,秦颜奋然出剑撞开刺向面前的刀锋,火光四溅时,只听‘镪’的一声,手中的剑竟拦腰断成两截,她明显一愣,敌兵乘机出招,秦颜旋身闪躲,渐渐被逼至怒江边。 李绩一直在注意秦颜那边的动静,见她陷入困境,挥开一剑后,目光冷毅道:“大局已定,你们何必做垂死挣扎,若放弃顽抗,朕自可下令免尔等一死!” 李绩一身君临天下的气魄令人无法怀疑他在说谎,战场有片刻的凝滞,秦颜的心跳似乎漏了几拍,她远远的看李绩朝自己露出一丝浅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替自己引开注意,喉中腥甜更甚,争得这片刻的声息,秦颜一把抓过身前闪身的蜀兵,断掉的半截剑身狠狠的刺进他的身体,然后迅猛的杀出围堵。 一些对战的蜀兵铤而走险去刺杀李绩,好在大兴士兵一路攻势猛烈,更有人护在李绩周身,蜀兵根本无法靠近,就在李绩以为能够接近秦颜时,横空出世的一支长箭从背后蓦地穿过他的腰间,余威令他向前扑倒在地,兵马霎时狂乱,隐藏在混乱中偷袭的蜀兵转眼便被乱刀砍死。 秦颜回眸时正见李绩撑地而起,步伐凌乱,满身鲜血,她目中胀痛,声嘶力竭的喝叱道:“别过来!” 李绩原本冷凝的目光霎时一变,变得且惊且惧,他颤声喊道:“秦颜,快避开!” ‘嘶——’ 尘土飞扬中,骏马的前蹄在秦颜面前高高跃起,千钧之势当头欲落,秦颜拼尽全力掷出手中断剑,心道原来一直都是在意的,她想他喜欢自己,两厢情愿,地久天长,要在一起一辈子才好。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脱力的跌坐在地,身形被滚滚的黄沙所吞没。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 番外一 碧空如洗,清风徐来,吹得山间草木有如微波浮动,偌大的庭院中,高大的枣树亭亭如华盖,树下一道白影迅如疾风,动若猛虎,出招时力发千钧,大开大合,气势有如狂风骤雨,惊得绿叶四散翩飞,有如姗然的蝶。 “颜儿,过来。” 蓦然发出的声音止住了白影的攻势,被称做颜儿的人做少年打扮,清秀的面容犹有稚气,目光却在不经意的回视中透出一种超龄的沉定,此刻眼尾轻挑,更显得意态飞扬。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一身广袖儒衫,气质卓然,他此刻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专心的书写什么,见少年走来,方提笔起身,指着桌上的画卷和善笑道:“过来看看,这便是你。” 少年闻言上前,倾身去看桌上的画,老者作画用的是写意手法,着重于神似,整个布局皆用浓墨渲染,画上方枯枝斜挑,其中一人身姿俊逸,狂乱的衣角与纷飞的发丝述说着一种汹涌而澎湃的动势,倾尽一切的专注仿佛拒天下于身外。 目光淡淡的扫过卷中右下角的小字,待看清是一个隶书的‘青’字后,少年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冷淡道:“这名字不属于我。”说话的声音毫无起伏,雌雄莫辨,有种惯然的漠视。 老者并没有就少年所言多做辩驳,只是目中神色似乎预见了什么,叹息道:“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世上万法诸事皆有定律,不可言之过早。” 少年听罢,唇角微挑,语气执拗道:“我向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若父亲命我随师父隐于此山的目的即是如此,那么秦颜恐怕要令你们失望了。” 似乎已经习惯了秦颜的莽直,老者不仅不怒,反而失笑道:“为师说过,许多事尚且言之过早,你终究不是池中之物。” 毕竟还是个孩子,秦颜心中的不服随即显现于脸上,好在她还懂得尊师重道,于是随便想了个借口道:“晨练已过,我想去山中走走练下箭术,沿途猎些野味也好。” 老者点头,语气略带宠溺道:“去吧,小心山中猎户陷阱便是。” 秦颜不以为然的应承下来,也就是在这一天她遇见了李绩,欠下了一个人情,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早已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天道轮回,就像很多年后这幅画又出现在了她面前,可再没有人认得画中之人,而画卷下的名字,果真不再属于她。 秦颜本不叫秦颜。 很长的一段时间,秦颜并没有名字,只因秦颜的母亲在怀胎的时候,一位颇负盛名的相士曾应老将军之请,断言夫人所怀乃是将相之才,秦将军自知得子兴奋难抑,向祖先祷告后,便早早的替妻子腹中的孩子取了名字,等到临盆时才发现夫人怀的是龙凤胎,更没有料到的是,夫人最后竟因难产失血过多而死,比秦颜提前半刻出生的男婴也在不久后夭折,最后只剩她活了下来,生为女子,先前所想的名字自然不能用,而秦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经历母子双亡的打击后心神大损,一夜间华发满生,更誓言终身不娶,此后也一直对秦颜严苛责待,却仿佛刻意回避着什么,直至秦颜长到八岁时,依旧没有为她命名。 饮烟是秦将军在秦府后门捡回来的弃婴,那时候正是日暮西山,万家炊烟的时候,当时的秦将军看着怀中天真无知的婴孩,不禁触景伤情,失魂落魄中低念着:“西落日,家灯火,莽莽云烟骤起,正霞色浮天,乾坤苍茫,哀弦惊起,昔时旧人景,今朝只斜影,醒也难,醉也难,空庭自徘徊,伤心付春秋……” 至此,秦将军便替女婴起了饮烟这个名字,这大约是他一生中起过的最诗意的名字,后来这个女婴伴随着秦颜一同长大,秦颜自小也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因遵照秦将军的意思,她自小被扮做男孩养大,看在外人眼中,两人更像是一对兄妹,而秦颜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少时的秦颜可用顽劣来形容,即便有秦将军的威慑在前,她依旧让全府上下头疼不已,每每犯错受到责罚后变得更加负隅顽抗,说好听些是坚忍不屈,实际不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罢了。 到了该读书的年纪,秦将军请了京中有名的学者来替她们授课,细心的饮烟事前对秦颜千叮咛万嘱托,切不可再调皮生乱惹将军发怒,于是一堂课下来,秦颜变得异常乖顺,倒让一直盯着她的饮烟浑身不自在。 到了二堂课开始讲道德经,教书的先生年纪不长,胡子却很长,笔直的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姿态像许多学富五车的文人般透着清高自傲,说话时抑扬顿挫,颇有种抱负难抒的情怀。 饮烟听得昏昏欲睡,讲台上的先生不依不挠的念着:“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秦颜端坐如钟,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书本,间或翻动两下,目光很专注。 饮烟心中顿时涌起无边感动,却在平静下来后看了看自己一页未翻动的书本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先生书案上的铜壶滴漏里最后一粒沙落尽时,秦颜仿佛掐准了时间般抬起头来,平静道:“先生,下课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先生蓦然被学生打断,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当即执了戒尺走下讲台,板着脸对秦颜道:“我方才说的,你可都听进去了?” 秦颜从容不迫的合上面前的书,慢吞吞的站起来,不紧不慢道:“听见了。” 先生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沉下声严厉道:“既然听见了,那么你把我刚才说的再解释一遍!” 秦颜不应,反而去看饮烟道:“方才先生说的,你听懂了么?” 饮烟莫名其妙的点点头。 于是秦颜转而朝先生道:“我们都听懂了,现在是先生不明白么?” 此言一出,先生顷刻间气的满面通红,他举起戒尺,颤巍巍的指着秦颜道:“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他这才想到自己光顾着讲课,连学生的名字都没有过问。 “你什么你。”秦颜踮起脚跟一把抢下戒尺,不耐烦道:“照本宣科谁不会,不知从中变通,只会死读书宣扬些陈词滥调,迂腐!” “阿颜!” 见先生已经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饮烟惊慌失措的从凳子上跳下来要去扯秦颜,彼时的秦颜个子虽小但力气很大,脾气倔的像头牛,饮烟几番下来都拉不动,额头不禁直冒冷汗。 “好好好……”先生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平整了呼吸,满脸怒容道:“你这样顽劣的学生我实在教不起,我这就去叫将军另请高明!” 秦颜淡淡点头道:“好走不送。” 先生一挥衣袖,气急败坏的走了,看着先生的背影,饮烟忧心忡忡道:“阿颜,你又闯祸了。” “拿着。”秦颜将桌上的书本扔给饮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道:“管家说今晚七夕城里有灯会,我要去看花灯!” “等等!”饮烟抱着书来不及拦秦颜,见她三两下跑的没踪影,急得直跺脚,再一看怀里的书,见封皮上大咧咧的书着山海经三字,又是一阵无力。 事情的结果就是秦将军将夜里翻墙而归的秦颜逮了个正着,烧了花灯,打也打了,罚也罚了,秦颜抵死都不认错,秦将军一怒之下骂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对的起你死去的娘亲!” 提起母亲,秦颜无端生出满腹委屈,于是不怕死的顶撞道:“我这人向来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秦将军怒极反笑道:“不愧是秦家儿女,果真有骨气!”随即一脚踹在秦颜胸口,还是个孩子的秦颜被踢翻在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都无法回过劲。 见秦颜一声不吭的趴在地上,秦将军心中生出些后悔,但仍是硬下心肠的不去管她。 等众人走后,得到消息的饮烟急急赶来,正见秦颜独自从地上缓缓的爬起来,泪水不知怎的就突然涌出眼眶,她一边上前扶着秦颜一边担忧道:“是不是很疼?” 秦颜嘶着嗓子道:“没事。” 饮烟擦了擦眼泪道:“阿颜,以后不要这么任性了。” 秦颜沉默了下,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颜字么?” 饮烟疑惑的摇摇头。 “因为我的存在便是个错误。” 事情过了没多久便是秦将军的生辰,那日秦府一反常态来了许多客人。 秦颜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天还未亮的时候便爬起床,偷偷摸摸的跑到厨房,凭着仅有的一点印象捏出了一个四不像的寿包,正烦恼着该怎么弄熟时厨房外突然传来一阵人语声,她慌忙丢下包子躲在了门板后,没过多久那些厨子帮事鱼贯而入,其中一人见灶台上堆着一块白花花的面粉团,上前拿在手中审视了一番才取笑道:“这是谁捏的包子,这般难看。” 大家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见面团上还歪扭着写了个寿字,纷纷哄笑了起来。 躲在门板后的秦颜松开了抓紧的衣摆,乘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到前院,秦颜隐约听到饮烟带着哭意的声音,她急忙寻着声音而去,没走多久,便瞧见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衣的孩子围着饮烟嬉闹,其中一人手里也不知在招摇着什么。 “怎么回事?” 秦颜率先发出声音,这一下将孩子的目光集中过来,饮烟见是秦颜,连忙小跑到她身边,气呼呼的指着对方道:“他们抢了我的发绳!” 秦颜见饮烟双目泛红,顿时来了气:“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 一个身材圆滚滚的孩子趾高气扬道:“欺负她又怎么了,你要不听话,我也叫大家揍你!” “幼稚!” 由于今日情况特殊,秦颜还不屑于跟这帮小屁孩动手,只想让他们道歉便好,反倒忘了她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那胖孩子见秦颜如此轻视自己,立刻大喊道:“揍他!”于是以胖子为首的孩子们一拥而上,秦颜将饮烟一把推开,毫不费力的避开了几个莽撞冲来的孩子,然后眼急手快的揪住了小胖子的辫子,提着拖开一步,恶狠狠道:“竟敢欺负饮烟,看我不揍的你万紫千红!” 那胖子扭动了几□躯,哭闹道:“我爹是兵部尚书,你敢打我!” 比他爹官小,可以揍!秦颜在心内盘算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于是松开了手,有些不耐烦道:“饶人算人之本,输人算人之机,你把饮烟的发绳还来便是。” 那胖子愣了愣,显然不明所以,秦颜难得暴躁的拍了一下他的头顶道:“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草包!” 那胖子被打了一下,竟一屁股坐到地下大声哭了起来,秦颜面对眼前的情形显得有些发怔,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逆子!” 秦颜心头一跳,转身时果然看见老将军站在背后,面带怒意,倒是他身边的一位老者眼中透露出几分趣味,正满面笑容的盯着自己打量。 老将军这样一声下来,惊的一群孩子做鸟兽状四散,连行动不便的小胖子也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跑了,一时间只剩下饮烟还站在那。 老将军本欲出言训斥,旁边的老者及时开口道:“好友务需动怒。”说罢,看着秦颜道:“这便是好友之子吧,果真非比寻常。” “这……”老将军仿佛有些羞于启齿,顿了顿,朝秦颜他们喝道:“你们速速回书房检讨悔过,我稍后要来检查。” 饮烟连忙上前去拉秦颜,两人转身时,秦颜清晰的听到老将军满是怅然遗憾的声音长叹道:“不过是个女儿身,难以为继,秦某实在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秦颜心中冷哼一声,有些不屑的想,男子不过就是不能生孩子罢了,有何了不起的。 当秦颜写完五百八十一遍‘我错了’的时候,一直埋头整理四处飞散纸张的饮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上次说什么来着,为何会取颜这个字。” 揉了揉右肩,秦颜又取了一支笔,两手左右开弓继续写,期间忙中有序的应道:“因为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春光粲然,杏树下一对人影紧紧相拥,半空中红色花瓣随微风袅袅旋飞,不经意间沾上两人衣衫袖摆,旖旎如画。 “秦鸿,单字青,寓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望其大展宏图,光耀我秦家门楣。”多年以前,还没有老的秦老将军握着妻子的手,微笑着如是说。 番外二过客 秦颜记得,与李绩初遇,时已春深,整个西林山薄阳绿壁,光影婆娑,山中潜伏的飞禽走兽亦开始在林间四处游荡觅食,正是狩猎的好季节。 秦颜本是找借口出门透气,所以在山里只是随处走走,见山坡的一些树上结了不少或红或绿的野果,长的煞是诱人,她顺手摘了几个,才吃一口便觉得苦涩难言,于是转而挑着树上已经红透的野果张弓去射,几番下来倒射中了一个,秦颜连忙伸手去接,只觉手里一沉,一只插着羽箭的飞禽稳稳的落在了掌心,秦颜大怔,与此同时,被射落的野果‘咚’的一声砸在了秦颜头顶。 摸了摸有些闷痛的脑壳,秦颜将猎物身中的羽箭抽下,打量了一番,无意中发现在箭尾极不起眼处刻了个‘宁’字,像这样做了专属标记的物件只会在一些达官贵人中出现,但秦颜向来不问世事,自然无从以此得知这是谁的猎物。 正想着该怎么处置这猎物,秦颜惊觉身后山岭方向传来一阵动静声,想是有人寻猎物而来了,转过身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忘了作何反应。 只见山岭之上一头硕大的野猪狂奔而下,强大的势头惊得林间飞鸟乱啼,秦颜隐居山林已有些时候,自然知道野猪皮厚肉粗,獠牙如刀,若野猪凶性大发,比老虎还要凶猛许多,迎面而来的野猪显然是受到了激怒,眼看就要冲面而来,秦颜这才醒悟自己已经身陷险境,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若论逃跑,秦颜深深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必然跑不过四条腿的猛兽,千钧之际,秦颜就着身边低垂的枝桠一攀,巧借树枝的韧性翻身而上,刚一贴稳树干,野猪疾若闪电般已奔至秦颜所在的树下,竟开始用强壮的身躯狠狠的朝树干撞去,接连的碰撞下晃落不少野果,‘砰通’数下落了秦颜头顶周身,秦颜被砸得心头火起,一瞬间竟想冲下去将那野猪大卸八块以泄心头急愤,就在低头的刹那,野猪高昂的两只雪亮獠牙在阳光下白的耀眼,于是胸口的闷气被生生憋了回去,深思一番,秦颜顺手将那天外飞来的猎物使劲抛了出去。 野猪见有东西落下,当即发狂般跃起一口衔住,在秦颜目瞪口呆中瞬间将那鸟拆了个七零八落,多久又开始回头不依不挠的撞树。 秦颜所在的树并不十分强壮,而她身形轻巧一时间倒还承受的住,若再持续下去野猪恐怕会将树连根撞断,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倒不如索性将它激怒到底,也胜过现在这般憋屈。 拿定了主意,秦颜自身后取箭架好,在野猪聚力欲撞时便放箭而出,秦颜手劲极大,但野猪身躯雄壮,这一箭也仅仅是让箭身插进了野猪体内,并未达到重伤的目的,反倒激怒了野猪,秦颜索性又放箭去射野猪的眼睛,几次都落空了。 再次搭弓欲射,耳边却响起一阵轰隆声,秦颜心头大震,匆忙抬头时本在弦上的箭突然失手脱出,只是走马观花的一眼,秦颜远远的看见数匹人马自山岭飞奔而下,而自己的箭正朝领头的人马射去,她慌忙大喊道:“小心!” 这一声送出,箭也迫近眼前,却见马上之人侧身一避,半空中蓦然伸出的手牢牢的握住飞驰的箭身,身形微一后移稍缓力道,乌色的发丝瞬间如墨般四散泼开,回身时却已是张弓御箭的模样,恣意飞扬的长发微遮住那人的面容,而他手中的箭已经悄然脱出。 眼前的情景不过一瞬,所以在秦颜听到嘶嚎时才猛然回神,一望之下才发现那野猪的左眼上赫然插着只羽箭,正自敬佩时,野猪蓦然后退数十米,随即朝着树干猛冲过来。 秦颜心中暗叫不妙,这时又是一箭破空而来,将野猪的右眼亦射瞎了,可野猪仿佛不管不顾般继续向前冲撞,秦颜暗道不妙,身形方动时,一道光影自头顶罩下,有温润的声音提醒道:“接剑!” 秦颜下意识的去接,在握住剑的同一刹那攀着树枝翻身而下,在她身后,野猪庞大的身躯已经撞上了摇摇欲坠的树干,秦颜忍气多时,心中怒意高涨,当即转身拔剑狠狠朝那野猪腹中捅去,那野猪受此一击不禁发狂般窜动,却因双目无法视目一时无法找准攻击目标,眼见势头要扫到自身,秦颜张臂一迎窜上了野猪的后背,本想用剑刺穿它的头颅,谁知那野猪的鬃毛颇为坚硬,十分扎手,秦颜猝不及防之下反而被那畜生一头拱跌在地,连着翻了两个跟斗。 那畜生仿佛找准了方向,挣扎着朝秦颜这边冲过来,路上淌了一地血。秦颜见它犹在做垂死挣扎,怒从胆边生,于是矫捷地就地一滚,自那畜生的肚腹下滑至身后,接着一个翻身猛跃而起,抓住了野猪的长尾后飞速几挽然后用力一拖,野猪吃痛下回头,秦颜当即举剑朝那畜生的头颅挥去,一击之下将之刺了个对穿。 见目的得逞,秦颜心口一松,正欲起身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直射入眼中,秦颜本能的闭上眼,握剑的手却是微微一颤。 两只尾端兀自颤抖的箭,擦过秦颜的面颊刺入了野猪的腹中,将它牢牢的钉在地面,只余四肢抽搐,野猪血口大张,发出微弱的呜咽嘶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草地。 一番殊死搏斗下来,秦颜这才有机会去看方才出箭救她的人,逆光下,那人却还是持弓的姿势高坐马端,仿佛天下尽在脚下,待他下得马来,秦颜这才惊奇的发现对方不过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白衣乌发,身形修长,双目在阳光下略染了几许浅金色泽,有如远山笼雾般迷离悠远,与他自身冷峻清贵的气质相驳,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停在一丈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秦颜片刻才温声道:“方才事出紧急,还请见谅。” 秦颜正侧头看他,乌瞳如墨染,透着几分不知世事的清澈与淡然,听他这般说,目光有些艳羡道:“你的箭法真好。” 秦颜看来不过十一二年纪,身形瘦弱,此刻无丝毫惊魂未定之感,反倒镇静的夸奖起自己来,颇有几分老成的意味,少年眼中不禁泛起几丝笑意,神色间的拘谨褪去不少。 那笑容淡的如同三月春风拂过湖岸的柳,毫无预兆的潜入心头,秦颜微怔,少年却突然上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条白色方帕递给了秦颜,秦颜疑惑中接过手帕,道了谢后便去擦额上的汗水,这时耳边听到一声轻笑,手上的白帕同时被人抽了去,秦颜尚不及明白,只觉得手被人以极轻柔的力道握住,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的手早已被那野猪的鬃毛扎的鲜血淋漓,方才精神紧绷下竟不觉得,现在回过神来,伤口开始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少年正低头小心的包裹伤口,他的五指修长白净,触肤冰凉,有着执笔游龙般的风流写意,这样的手与方才张弓御箭的情景实在相去甚远,秦颜越想越好奇,不禁抬头去瞄对方,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密而长的睫,秦颜心头蓦然一跳,无端生出些陌生的情绪。 少年包扎妥当,直起身微笑道:“小小年纪,倒是很有骨气。” 秦颜恍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弯了弯手掌,一阵锐痛顺着臂膀而上,便忍不住皱眉道:“疼。” 少年目中笑意扩大,莞尔道:“我还真以为你铜皮铁骨,原来只是迟钝而已。” “我方才在发呆。”秦颜认真解释,说罢,便指着地上的野猪道:“多谢相助,这猎物便由你拿去吧。” 少年摇头笑道:“这猎物凭的是你自身悍勇,功不在我。” 秦颜沉默片刻,惭愧道:“实不相瞒,我已将你射的飞禽喂了野猪,权当补偿吧。” “不必了。”说罢,少年转身上马,待坐定时才温声道:“这山中走兽众多,你孤身一人恐有危险,快些回去吧。” 秦颜见他要走,连忙道:“你救我一命,于我有恩,还请留下姓名,日后定当报答。” 见对方但笑不语,秦颜将掌中的剑信手插在地上,自背后的箭篓中取出一柄长箭,置于掌中,向前托起道:“人无信则不立,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如有违背,当如此箭。” 言罢,秦颜将箭用力一弯,长箭应声而断,目光有如明誓般去看那少年。 似乎被秦颜神色间的的执着所打动,少年笑容悄然消逝,良久才正色道:“好,我等你,到你真能百步穿杨,自会有报答我的机会。” 起初秦颜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当师父告诉她那把剑上所刻的‘宁’字是当今四皇子李绩的封号时,秦颜终于领悟了少年所说的话。 当秦颜决心要做一件事时,那么必是倾尽全力的,哪怕先前自己是多么的排斥,而李绩需要的是能够帮他治国平天下的良才,所以她开始熟读兵法,学习诸子百家治国之道,研究智谋韬略,从思想到抱负,从言语到行动,完全以一个杰出的英才形象来约束自己,到最后她终于成功的变成了秦鸿。 再次与李绩相见,是秦颜以秦鸿的身份受封杨延辉幕僚随军出征时,他已是身着玄色冕服的九五至尊,端坐在殿堂之上,面容被十二毓珠链隐隐遮住,只在不经意的动作间才流泻出目中的一点冷光,却是锐利而没有温度的,坐在龙椅上的李绩,已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权与国的象征,再也没有那般清净淡然的笑容,那个青天白日□着素衣的少年虚幻的如同一场梦。 彼时的李绩或者不记得当年西林山的少年,更不知道有人许下了一个誓言,却用了半生来承诺,而秦颜亦不知道,在许多年以前她便与李绩擦肩而过。 那时正是七夕佳节,永安城内张灯结彩有如白昼,路上行人如织,街道两旁的房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精美花灯,光影如梭,琳琅夺目。秦颜在人流之中小心的护着手里的花灯,眼中显出几分不甘,这次是她偷跑出府,本想玩个尽兴,但想到可能要连累饮烟,不得不赶回去。 灯华璀璨,秦颜顺着人流被推攘至街道边,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隐约有人低念着:“……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不过是些模糊的,支离破碎的句子,却在这嘈嘈错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寂,有如冰泉冷弦,瞬间将这满城繁华与浓重夜色劈开,秦颜忍不住回头去看,灯火阑珊下,只隐约看出那人的身形,举止优雅矜贵,似乎正在与身旁的人说着花灯上挂着的诗句,不动声色间夺走了许多目光。 耳边一直回荡着方才零碎的诗句,好似真的看见漫天白雪寂静飞扬的古道,待秦颜回过神时,眼前仍是喧闹的永安城,而念诗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那一夜,他们在彼此的故事里,只是个过客。 --(完)-- r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